110、九衢尘（二十一） 干的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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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宴被扶光扶着刚走进管理部，还没坐下，齐霁就从楼上冲了下来。
“东区出事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把手里的通讯器往庄宴面前一递。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影像——一群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拳脚相加，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蹲下去从那具身体上扯下什么东西。
放大一看，是一条被活生生撕下来的胳膊。
画面晃了晃，切到另一个角度。一栋低矮的民房正在燃烧，门口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半机器人干的。”齐霁说，“一群暴徒，趁着夜色抢劫纯人类的粮铺。已经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多个。现在他们把东区一条街都占了，自称什么‘半机器人解放阵线’。”
庄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我走不开，管理部的卫队去了两批，都因为没个领头指挥的，被打了回来。”齐霁揉了揉眉心，“他们人不少，而且……”他顿了顿，“手段太残忍了，管理部有规定，不能杀居民。”
扶光站在庄宴身侧，感觉到他扶着的胳膊微微绷紧了。
“需要我做什么？”庄宴问。
齐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以前你是未成年，现在你是黑户。”他说，“一样不受管理部规章制度的管辖，那就做以前你做的事。”
庄宴点了点头。
“好。”
——
东区，离管理部非常远，天高皇帝远，向来混乱。
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那边的动静——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砸东西，还有零星的枪声。空气里飘着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人作呕。
庄宴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齐霁给的一件深色外套，腰间别着一把枪，手里还拎着一根金属甩棍。那根棍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格愣格愣划在地面听得人牙酸。
扶光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走路的姿态。
堪称一步三晃的潇洒姿态，步调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和白天在山路上踉踉跄跄的样子判若两人，混不吝的姿态配上挂着玩世不恭的脸更像在这个地方混迹多年的混子。
“到了。”庄宴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窄街。街口堆着几个燃烧的油桶，火光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一群人正围在一家粮铺门口，有人在往里搬东西，有人蹲在路边分赃，还有几个人站在高处放哨。
听见动静，那几个放哨的转过头来。
“有人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抄起武器，有人往后退，有人扯着嗓子喊“抄家伙”。火光里，那些脸孔扭曲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庄宴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火光里。
“站住！”一个声音吼道，“你他妈谁啊？”
庄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扶光看见他抬起那根甩棍。
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庄宴的动作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刻意的狠戾，就是最直接的、最有效率的击打。短棍落下，一个人倒下，再落下，又一个人倒下。有人开枪，他侧身躲过，顺手把棍子砸在那人手腕上，枪飞出去，人也飞出去。
那些喊着口号的人，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这些人似乎对庄宴有种天然的恐惧，出手时便有了带着退意的怯懦。
扶光站在原地，被管理部的人护着退在后面，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庄宴动手，但那时候庄宴要么是被围殴，要么是拼命，要么是被人按着，总之是处于弱势的地位。
可此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庄宴——
漠然的，从容的，也是能杀人不眨眼的。
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轻描淡写。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也是冷的，冷得像两块冰。
看来示弱的伪装已经是庄宴习以为常的生活了，恐怕现在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庄宴？”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庄宴停下脚步。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很高，很壮，半边脸被机械替代，剩下的半边脸上纹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他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枪，枪口正对着庄宴。
“我知道你。”那人说，“齐霁的狗。以前帮他杀人，后来跑了，现在又回来当狗。”
庄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他妈帮纯人类？”那人啐了一口，“你看看你自己，半条命都是机器给的，你还帮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庄宴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呢？”
那人愣了一下。
庄宴往前走了一步。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冷硬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你们虐杀那些人的时候，”他说，“是在帮谁？”
那人的脸色变了。
“我们当然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是在建立半机器人的政权！”他吼道，“人类和机器人歧视我们这么久，现在整座城都乱了，乱世出枭雄，我们凭什么不能——”
“你们已经把半机器人踢出人类这个族群了吗？”
那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庄宴看着他，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件已经死透的东西。
“到底是半机器人平权起义，”他说，“还是你们趁乱发泄自己的暴虐情绪，搅混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带走。”
领头的刀疤脸依旧猖狂，拒不受捕，“管理部不可杀害居民，你要违背规章吗？”
可甩棍的尾端已经点上了他的咽喉命脉，面前的青年眼角溅上了一滴血，端的是艳色无边，可又腥气的吓人。
他也不敢动。
这群半机器人纯粹是被煽动情绪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之外群龙无首的管理部他们还敢纠结起来反抗，如今有了庄宴这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主儿，个个都变成了软脚虾。
离得近庄宴很近的几个看着地上被敲成一滩烂泥的同伙，个别甚至干呕哭泣起来。
被吓的。
这个人和管理部那群饭桶不一样，他真的敢杀人。
听到庄宴的命令，先前一盘散沙畏手畏脚的管理部卫队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涌了上来，把那些人按在地上，捆起来，拖走。刀疤脸被拖过庄宴身边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冲他吼了一句什么。庄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被火光映红的街道。
扶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庄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还没褪尽，但已经软了一些。
“没事吧？”他问。
扶光摇了摇头。
他把那根短棍递给旁边的卫队成员，把枪别回腰后。那把手枪的枪柄很长，别在他腰侧，几乎遮住了他的半截腰——他最近瘦了太多，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
扶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甩掉自己指尖沾到的血——刚开始动手的时候溅上的——然后搭上了庄宴的肩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扶光忽然开口。
“你以前到底是给齐霁干什么的？”
庄宴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条燃烧的街，走过了那些被救出来的、怯生生看着他们的纯人类，走进了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干的就是这种事。”
“杀人，放火，偷东西，干一切他和管理部干不了的事情，时间就了，和管理部也就混熟了，所以管理部的大部分人都认识我。”他笑着抬手回应路过的一个卫队成员。
扶光偏过头看他。
庄宴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那根甩棍已经递给了卫队的人，枪也收了起来，他两只手都空着，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养了我七年。”庄宴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十四岁。被脑立通的人打的半死不活，也没人管我。是齐霁把我捡回去找了个医生。虽然现在看来是个误会……”
扶光没有说话。
“可那几年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保住了我住的地方。”庄宴继续说，“方块区这种地方，你知道的。长着我这张脸，还是个小孩儿，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能活成我这样清清白白没被人玩死的——”他顿了顿，“是他的功劳。”
前面有一盏路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两个人走过那片闪烁的光影，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所以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庄宴说，“杀人，放火，偷东西，当狗……”
“都行。”
扶光看着他。
庄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也是淡淡的，。但扶光注意到他垂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不是握紧，只是蜷着，想要虚握住什么。
“你觉得应该？”扶光问。
庄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说，“他养着我，我帮他办事。就这么简单。虽然说他是我舅舅，可在这种地方，谈不上什么亲情，只是交易罢了。”
扶光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垃圾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一会儿，庄宴忽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那些事，不做也是别人做。我做了，至少齐霁能放心。”
扶光偏过头看他。
庄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我杀的那些人，”他说，“在我看来死有余辜。”
“我不会为此内疚，而且我情感迟钝，齐霁也不用担心我有心理负担。”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揽着庄宴的肩膀往怀里收了一把。
庄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
“没干嘛。”扶光说，“走你的。”
庄宴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心疼的小心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管理部。
齐霁站在门口，看见两人回来，快步迎了上来。他的目光落在庄宴的手腕上，眉头皱了起来。
“又恶化了？”
庄宴点了点头。
齐霁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那个药……你还是赶快用了吧，说不定真有用呢。”
庄宴愣了一下，随即追问：“说起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齐苦苦？”他问。
齐霁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宴，之前那些话我是一时上头瞎说的，”他说，“其实苦苦他根本不会见我。”
庄宴没有说话。
齐霁转过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恨我。”他说，声音很轻，“这些年我一直知道。我给他寄药，给他写信，给他寄钱……他从来不回。”
他顿了顿。
“当时把他送到研究所后，他一直觉得我不要他了。”
庄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居然有些佝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那你到底为什么把齐苦苦送进去，后来那边出事了又不肯接他回来？”庄宴顺着扶光搀扶的力气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质问道。
可齐霁只是眼神闪躲，却不肯告知真相，反倒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那药你先用着。”他说，“这么多年，我也挺对不起你的。”
庄宴沉默了几秒，知晓这件事他问不出个由头，便也歇了心思。
他点了点头。
“好。”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建议你还是去说开比较好，有些话你和我说不出来，和他总能敞开心扉吧。”
齐霁没有再说话，起身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扶光站在庄宴身边，没有说话。
庄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伤口还在疼，火烧火燎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上扶光的眼睛。
“走吧。”他说，“拿着药回弧形区找我妈。”
扶光点了点头。
悬浮车又摇晃着从广场上起飞，离开时，庄宴还前去监牢里结果了那几个闹事的半机器人。
尸体被管理部悄无声息拖出去掩埋。和扶光站在车上时，他看到了夜色中背着尸体踉跄往天然田方向走的管理部执行员。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九衢尘（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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