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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九衢尘(十九) 成交 ...

  •   红桃区。

      况思荣和慈蝉抵达时,正是正午。阳光毒辣辣地晒下来,把整个辖区蒸腾得干枯烦躁。

      入口关卡处排着长队,全是扶老携幼的居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窝青黑,显然是被如今的高压环境折磨的心力交瘁夜不能寐。队伍尽头,几个穿着红色制服的管理员正在挨个检查——查体温,查皮肤,查有没有感染症状。通过的人被放进安全区,没通过的……

      况思荣眼睁睁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拖出来,挣扎着,嘶吼着,被拖向关卡旁边的隔离区。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哭声戛然而止。

      “感染者一律处死。”她想起明醒的话。

      慈蝉站在她旁边,看着已经异变的男人,胃里一震翻腾,几欲作呕。

      况思荣拍了拍他的胳膊。

      通讯器里传来庄宴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去了什么地方,信号差得要命,有些断断续续:“……到了吗?”

      “刚到。”况思荣压低声音,“关卡查得严,得排队。”

      “别排了,麻烦。”庄宴说,“看见一颗红色茂叶树吗?走它后边那条路,右拐,有条巷子能通到里面。明醒给的路线图上有。”

      况思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还真有。一条细细的虚线,从关卡旁边绕过去,通向辖区内部。

      “红桃区管理部再严密,也有漏洞,之前我在红桃区的时候听说有人往里面偷渡机械制品,就多打问了一句,红桃区里确实有很多条这种隐蔽的小路,管理部不会细查。”庄宴失真的声音断断续续,听的况思荣耳朵发痒。

      怎么感觉靠近红桃区后,信号变得好差?

      这些蹿向四面八方的小路是红桃区居民和管理部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是瞒着鹤婆一个人而已。

      况思荣挑了挑眉,没有多问,拉着慈蝉就拐进了那条巷子。

      ——

      巷子很窄,两边是破旧的民房,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偶尔有居民从树冠中隐藏的窗户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又迅速缩回去。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是一条由树根铺就的宽阔街道。

      红桃区到了。

      这里和况思荣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也和慈蝉想象的不一样。

      他们以为红桃区是一座郁郁葱葱,非常原始的城市,空气清新,植物茂密,生机勃勃。

      可如今随眼看去,街道上到处是垃圾,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挤满了人——不是在买东西,是在吵架。有人在喊“凭什么杀我儿子”,有人在骂“鹤婆滚下来”,有人只是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粗壮的树干上伤痕累累,干枯不已,满目疮痍。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况思荣踮起脚看,隐约看见一群人正在围攻什么。

      “走,去看看。”她说。

      慈蝉跟在她身后,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人群围着的是一栋倚靠在巨大树干上建造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红桃区管理部”的牌子。一群人正在往里冲,被几个管理员拼命拦住。有人在扔石头,有人在骂脏话,有人举着自制的武器,吼着“鹤婆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高压环境下,独裁专制的管理方式终于导致了可怕的反噬。

      管理部的窗户碎了好几扇,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况思荣站在人群边缘,正想往里挤,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女孩,二十来岁,穿着朴素,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况思荣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别过去,里面危险。”

      况思荣愣了一下,乍一眼觉得这姑娘有点眼熟:“你是……”

      “鹤幸。”女孩说,“管理部的。”

      ——

      通讯器里,庄宴的声音传来:“见到鹤婆了吗?”

      “没有。”况思荣蹲在一处废弃的民房里,压低声音,“见到了鹤幸,鹤婆的代理人。她把我拦住不让我靠近管理部,那边似乎发生了暴乱,我和光头现在躲在管理部前面的一个小仓库里。”

      她捂着耳朵小心翼翼通话,偷偷瞥向门外奋力制止居民暴动的女孩儿。心想难怪眼熟,之前风伯葬礼上远远看到过鹤幸一眼来着。

      那边沉默了两秒。

      “鹤幸?”庄宴重复了一遍,“你感觉她怎么样?”

      “看着二十出头,小姑娘一个,鹤婆的外孙女。”况思荣看了一眼门口——慈蝉正守在那里,背对着她,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动静,“她说鹤婆已经三天没出管理部了,现在外面的事都是她在管。但是那些居民根本不听她的,她说话跟放屁一样。”

      “她为什么帮你?”

      “因为我俩鬼鬼祟祟不像那些居民。”况思荣说,“而且她认出我来了,准确得说,她认得出况家的徽章。”

      庄宴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传来扶光的声音,很模糊,像是在问什么。庄宴回答了一句,又转回来对况思荣说:“你觉得鹤幸可信吗?”

      “不知道。”况思荣说,“但她看着挺面善的。”

      “她想干什么?”

      “她说……”况思荣顿了顿,“想让我们帮个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慈蝉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按在武器上。

      况思荣压低声音:“先不说了,有人来了。”

      她切断通讯,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鹤幸闪身进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有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他们把管理部围住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外婆……鹤婆还在里面。”

      况思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

      方块区。

      庄宴把通讯器收起来,抬头看向扶光。

      两个人正站在一片开阔的田埂上。周围是一块块整齐的农田,种着各种作物——麦子、玉米、土豆,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可惜看着都不怎么健康。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劳作,偶尔抬起头,警惕地看他们一眼。

      “天然田。”扶光说,“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庄宴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想到,方块区的天然田居然天然成这样——连机器都没有一个,和那种现代化农场截然不同,而是最原始的、靠天吃饭的土地。田埂是泥土垒的,灌溉靠的是人工挖的水渠,肥料用的是人畜粪便。一切都那么古老,那么费力,那么……低效。

      “产量低是正常的。”他说,“这种种植方式,能养活方块区的人已经是奇迹了。”

      扶光对着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微笑示意,随即视线转移到半山腰上:“那个地方,有点熟悉啊。”

      那里有一座破败的建筑,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生锈的金属骨架。远远看去,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巨神明的神殿。”庄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时你被救出去的时候已经昏迷,我还以为你会对它的外观完全没印象。”

      扶光偏过头看他,眼角的笑意在秋日里显得和煦。

      “要去看看吗?”

      庄宴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方埋葬了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在他记忆里很重要的人。

      阿莱、卜一扬,还有娄川南……

      “去看看吧,从那次离开后,都没有回去看看他们,不知道在神殿的地下,他们会不会得到安息。”

      扶光笑着拉过他。

      两个人沿着田埂,朝那座废墟走去,田间金灿灿的麦子随着风波动起来。

      ——

      红桃区。

      鹤幸带他们走的是管理部的后门。

      那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爬满了霉斑,散发着潮湿的臭味。鹤幸走在最前面,况思荣跟在中间,慈蝉殿后。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鹤幸推开它,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睛闭着,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外婆。”鹤幸轻声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依然锐利。听到女孩的声音,老人疲惫的神色下意识掩饰起来,但很快又因为精力不足而失败。她盯着况思荣看了几秒,视线在划过慈蝉时却忽然眼球震颤,仿佛深觉不可思议似的。

      但她很快便平静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况家的丫头?”

      况思荣点了点头。

      鹤婆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徽章上,看了很久。

      “你居然跑来了这里,况风陨是死了管不了你了吗?”她问。

      “是的,他死了。”

      “什么?!”

      “他在,况家会走向灭亡。”

      鹤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中满含了然。老太太已经是个人精了,结合况家今早火急火燎宣布了新家主的名字,她自然能从短短几句话中推导出况风陨死亡的真相。

      “好。”她说,“好,真是个心狠意狠的小丫头,是个能成大事的,难怪况风陨刚死,况家就迫不及待昭告天下,宣布你是下一任家主了。”

      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鹤幸想去扶,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来找我,”她看着况思荣,“是想做什么?”

      况思荣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弧形区缺粮,没粮食无法和漂浮城区长期对峙。”她说,“我们想跟你们换,以收容感染者为交换,你给我们粮食,我们帮你收治那些感染者,双赢。”

      鹤婆看着她,没有说话。

      况思荣任由她看。

      过了很久,鹤婆忽然笑了一声。

      “双赢?”她重复了一遍,“弧形区能对付得了漂浮城区吗?”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太天真了。”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那些暴民还在围着管理部,吼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如果我们能反抗得了漂浮城区,”她说,“何必在他们的管控之下,如今被封闭在这座森林里只能等死。”

      况思荣和慈蝉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身形佝偻的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不是我不让红桃区的居民走,是我们走不了。”

      “红桃区的地底有漂浮城区掩埋的重量感应装置,而一周前,这个装置被远程启动了。”

      况思荣对机械装置并不了解,“这个装置启动的后果是什么呢?”

      一块石头被隔着窗户砸进来,险些命中鹤婆的头,鹤辛尖叫一声,跳过去把她外婆远远拉离了窗边。

      鹤婆倒是淡定,拍拍鹤辛冰凉的手背,“装置启动没什么,只是如果红桃区的人数少于一个数字,这个感应装置就会爆炸,其威力足以炸死红桃区剩余的所有人。”

      她干枯的手指点在墙上贴着的地图上,狭长的红桃区正处于她的指尖处。“红桃区辖区宽广,界线绵长,山的那边就是无穷无尽的海。而红桃区的居民,是镇守界线的第一批力量。”

      如果有东西越过界限,红桃区的森林和人民将是安抚灾难的第一批牺牲品,所以红桃区必须有大量的人口常住。

      “这也是为什么,红桃区的居民死后必须埋葬在红桃区辖区以内的原因。”鹤婆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要保证红桃区地面大致重量相差不大,以避免这个□□的启动。”

      太残忍了……

      况思荣脸色铁青,而慈蝉已经扶着墙几欲作呕。如果有意外发生,比如地震,比如有未知生物入侵,那红桃区迫于□□,不就只能就地待命,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逃跑,一旦人数超过临界,剩余人就会在无知无觉中死于爆炸。

      漂浮城区这是赤裸裸把人当做工具在用!

      况思荣当机立断更改了政策。

      “我们会带专业的生物学家随行,当场为感染者检查身体,虽然现在没有根治病毒的药剂,但我们已经拿到了延缓发作的药。”这也是她俩从弧形区离开前收到的消息,生物研究所通过透析扶光的血液和细胞,研发出的药剂对病毒发作有48小时的暂缓效果。

      “发现感染者,带入快快生物研究所隔离,靠药品延缓其病发。”况思荣将随身携带的存储盘放置在办公桌上,药剂研发报告被存在里面,“这些资料弧形区会直接公开,只要您愿意让居民接收到消息,他们中会有人愿意尝试的。”

      毕竟那些感染的人,也只是想活下去。

      看着那张薄薄的报告,鹤幸显然比鹤婆激动的多,她迫不及待抓起存储盘插在机脑上,也顾不得鹤婆,火急火燎得调出资料看起来。

      红桃区的人从小与动植物打交道,通过实践积累的知识远高于其他区居民,何况鹤幸还接受到了相关专业的高等教育,这份报告于她而言,看懂完全没问题。

      在把资料中所有的数据反复确认三遍以后,她欣喜若狂,冲到鹤婆身边,几乎语无伦次,“这个药是真的,延缓发作,算得上是根治药剂的曙光了。”

      鹤婆仍旧不动如山,似乎不为这件事所动。可况思荣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意动。

      老人的容貌已经腐朽,可仍然强撑着一副铁血统治者的派头,她此刻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了两个客人。

      准确得说,是看向房间里的那个青年。

      “弧形区要粮食可以,进驻机械师隔离医治感染者也可以。”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鹤婆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慈蝉身上。

      “那个光头,”她说,“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况思荣愣了一下。

      慈蝉也愣住了。

      “为什么?”况思荣问。

      鹤婆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慈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别害怕,只是聊聊天。”

      “你……很熟悉。”她望着慈蝉,可眼神分明穿过他看向更远,“像极了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慈蝉心里一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思荣看着他,又看看鹤婆,脑子里的疑惑转的像万花筒一样纷杂缭乱。

      这老太太好端端的怎么盯上了光头,她想干什么怎么?

      通讯器里,庄宴的声音却忽然传来:“没事,让光头和她聊聊吧,她没什么恶意。”

      况思荣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听到了?”

      “听到了。”庄宴说,“扶光说,鹤婆没有生气的倾向,应当只是想聊聊天。而且机械师公会的副会长已经被扶光调到已红桃区辖区口了,如果你们两个之间任何一个出事,副会长会直接越过辖口进攻,他带了五十个人偶和一门重炮。”

      “鹤婆肯定已经知道公会的人在外面,如今漂浮城区还在虎视眈眈,她不会希望在这个时候和弧形区开战的。”

      况思荣垂着脑袋沉默了两秒,看见慈蝉的手指贴在裤缝上冲她比了个“OK”,示意她放心。

      想起光头的身手,她倒也不再犹豫,抬头看向鹤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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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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