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九衢尘（十八） 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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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一朵橙黄色的团子顺着门缝挤进来，抖擞抖擞毛，矫健地顺着扶光的裤腿往上鼓蛹。扶光伸手卡住它的腋下把它提溜起来，颠了颠，笑着和刚推门进来的明醒说：“在你这儿它又胖了不少。”
明醒得意洋洋地点点头，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刚给喵喵重新换了一个心脏泵机，它可活泼了，天天上窜下跳的。其他机械师看见它都喜欢的不得了，天天给它喂吃的。”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其实机械师们也没什么吃的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弧形区没有实验田，根本没法生产粮食。其他区又被漂浮城区封锁送不过来……”
他发愁地搓了把头发，把一脑袋自来卷搓得来回摇晃。
庄宴收回逗猫的手，疑惑地看向明醒：“方块区那边也调不过来？”
明醒摇头：“方块区是天然田种植，产量本来就很低。即使只供给本区人使用也是紧巴巴的，根本匀不出来。”
庄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块区的粮食产量他确实不清楚——在那边生活了二十来年，他见到正经食物的次数寥寥无几。那些年吃的是什么东西，他不太愿意回想。
明醒发愁得不行。机械师们还好，相当一部分是半机器人，对食物需求很低。但区里还有大量纯人类，眼看着马上断粮，实在是……
“现在看来，只能寻求尖角区和红桃区的帮助了。”他苦笑着说。
庄宴沉思了一下：“问问红桃区吧。”
明醒不解地看着他。
“尖角区管理者纪北鱼有问题。”庄宴说，“他恐怕和漂浮城区那群搞寿命税的是一伙的。”
扶光也点头：“楚豫被拆开，应该也是他干的。”
明醒的眉头皱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红桃区……”他顿了顿，“鹤婆完全是个独裁者。这次出了感染的事，她当机立断就把红桃区封锁了，感染者一律处死。漂浮城区的人和我们的人去见她，一概被关在了辖区外。”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我也是没辙了。这老太太确实有魄力，可惜太独断了。红桃区里早就民怨沸腾，现在她又强制要求杀死感染者，区里更是起义不断。根据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红桃区管理部已经摇摇欲坠了。”
“如果以收容感染者为交换，说不准能撬开她的门。”明醒思考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泄气了，“但那老太婆的恋人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干活儿，被机器吞绞致死。她对于机械和科技是十分厌恶的。我们这群机械师去，多半要被她扔出来。”
庄宴想说“我不是机械师应该可以”，结果被明醒瞪了回来。
“你也不行。”明醒说，“红桃区虽然不歧视半机器人，可鹤婆本人是特别反感的。你之前在红桃区那是有生物研究所保着，现在去，搞不好直接被卸成八块。”
扶光脸色一僵，冲庄宴递了个不赞同的眼神。
三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喵喵软绵绵地窝在扶光怀里，金黄的毛在灯下呈现出柔和发散的质感。它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对人类的烦恼一无所知。
庄宴把眼睛从那团金灿灿的毛上拔下来，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旁桌子上的小徽章。
“况。”
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如果找一个纯人类，”他说，“且是第三方势力的人去当说客呢？”
扶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况思荣的家主徽章就那么被大喇喇地遗弃在那儿，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他对上庄宴的视线，了然了他的意思。
明醒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个人打哑迷，目光在他们和那枚徽章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你们俩……”他顿了顿，“在打什么主意？”
庄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下巴，朝桌上那枚徽章努了努。
“小况，”他说，“身份好，口才也好，不是现成的说客吗？”
明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盯着那枚“况”字徽章看了几秒，眉头慢慢舒展开，又皱起来。
“她？”他有些迟疑，“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庄宴反问，“纯人类，第三方势力，况家的准家主。她跟鹤婆无冤无仇，手里还握着个况家的名头当敲门砖。怎么也比我们这些机械杂碎强多了。”
明醒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她愿意去？”
“那得问问她了。”
——
况思荣听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正在和慈蝉研究公会的某个古怪装置。
“去红桃区？”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当说客？”
庄宴点头。
“行啊。”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这下轮到庄宴愣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保险措施，比如公会的机械师会暗中保护、明醒压箱底的攻击型机器人跟着、再不济他还就带着方块区管理部杀进去……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他顿了顿，“不问问具体情况？”
“问什么？”况思荣一脸理所当然，“你们让我去，肯定是有道理的。而且——”她咧嘴笑了笑，“红桃区那老太太我听说过，挺有意思一人，去看看呗。”
慈蝉在旁边举手：“我也去！”
庄宴看向他。
“我是纯人类，”慈蝉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能打。万一那老太太不讲理，我能护着况姐跑。”
况思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庄宴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你们俩一起去。”
——
扶光站在公会门口，看着慈蝉乐颠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光头走得虎虎生风，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兴奋得很。况思荣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们挥手，脸上笑得没心没肺。
离开漂浮城区后，她眼底的阴霾似乎全然消散了。
扶光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庄宴。
“红桃区那边感染者众多，”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鹤婆又心狠手辣。慈蝉看到了，恐怕心里又要难受了。”
庄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遥遥目送。身侧十几个机械师踩着悬浮车飞出，跟在那两人身后，化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苍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过了几秒，扶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庄宴缠着纱布的手腕。
“我们也该走了。”他说。
庄宴看向他。
“方块区。”扶光说，“齐苦苦要我去向齐霁取能暂缓你伤口恶化的东西。”
这件事庄宴毫不知情。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扶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庄宴的手腕，那道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借着昏暗的光线，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淡黄色的痕迹——感染还在继续，并没有好转。
“齐苦苦说的。”扶光终于开口，“他说齐霁手里有一种药，是几年前从真知道那里换来的。据说对半机器人的伤口感染有奇效。”
“当时他是想用来解除巨神明地宫怪物造成的生物毒素的，可惜太晚了，等拿到药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坏死了。”
庄宴的眉头动了动。
“他还是不肯直接跟齐霁说？”他问。
扶光看着他，“毕竟不是他的事，可能不愿意多此一举吧。”
庄宴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他想起齐苦苦说起齐霁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怨，有恨，有渴望，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那是很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不是一句话能解开的。
“那也得谢谢他告知这个消息了。”庄宴说。
扶光点了点头，“你母亲见多识广，但对你的伤口也束手无策，她告诉了我两个方法，衡量之下我决定这个或许靠谱一点。”
庄宴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火辣辣的疼痛在他后天锻造的神经上来回窜动。
其实挺早之前，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原本强大的恢复能力在逐渐流失。
直至这次，彻底透支。
扶光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庄宴的手腕轻轻托起来，隔着纱布，拇指在上面缓缓摩挲了一下。
“能走吗？”他问。
庄宴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朝悬浮车的方向走去。夜风很凉，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
方块区比庄宴记忆中的样子更萧条。
他们从山涧的秘密通道进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排着长长的队——是领粮食的队伍。
“变了挺多。”庄宴低声说。
毕竟以前在方块区，排队这种文明行为是完全不存在的。庄宴顺着队伍往尽头看，两个排身着红色制服端着激光枪的护卫齐刷刷立着。
难怪呢……庄宴收回视线，难怪一个个都那么安分。
扶光倒是心无旁骛，迅速把车停在一处阴影里后，扶着他下来。
管理部的建筑还在老地方。一棵怪姿怪态的大树后面是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窗户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走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站住！什么人——”
庄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方块区的代理人徽章，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守卫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
“代、代理人？”年轻的那个有些结巴，“您就是……”
“齐霁在吗？”庄宴打断他。
“在，在的。”守卫连忙点头，“管理长在二楼办公室。”
庄宴点了点头，和扶光一起走了进去。
——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庄宴抬手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齐霁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不是在看的姿态——只是拿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疲惫了几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打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庄宴的那一刻，闪过一丝意外。
“阿宴？”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庄宴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扶光跟在身后，没有出声。
“来问您要一样东西。”庄宴说。
齐霁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纱布已经有些有些泛黄，鲜红的皮肉翻离的伤口被透视出来。
“手怎么了？”
“感染了。”庄宴说，“齐苦苦说，你这里有药。”
齐霁的眉头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庄宴，看了好几秒。
“他让你来的？”
“他告诉了扶光。”庄宴说，“扶光带我来的。”
齐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盒子递给庄宴。
庄宴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细长的针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真知道那里换来的，据说是巨神明留下的遗物之一。”齐霁说，“本来是给苦苦准备的，这只药剂或许可以延缓他基因病的病发，我给他邮寄过去，他却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齐霁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以为我是希望他能用它研制出治疗我手臂的药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一直留着了。”
庄宴看着手里的针剂，沉默了几秒，然后果断做了一个决定。
“你自己给他。”他说。
齐霁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药。”庄宴抬起头，看着他，“你自己给他。”
齐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扶光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对父子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庄宴身侧。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一线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个旧木盒子上，也落在齐霁疲惫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盒子接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九衢尘（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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