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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九衢尘(十七) 飞下来 ...
庄宴被背着,毛茸茸的发丝蹭在扶光的颈侧。悬浮车不好控制,今夜风又喧嚣,车更是左摇右晃。
扶光把人往上颠了颠,长腿撑在地上,一脚踩稳了即将侧翻的车后,轻轻松了口气,刚准备重新上车时,漆黑的天空中忽然呼啸过一声锐利的鸣叫。
庄宴轻浅的呼吸忽然乱了。
那声尖锐的鸣叫划过夜空时,他埋在扶光颈侧的脸动了动,睫毛扫过皮肤,痒痒的。扶光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醒过来,呼吸从均匀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在哪儿?”庄宴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迷糊。
扶光把他往上托了一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庄宴趴得更舒服些。那只受伤的手腕被他小心地护在身前,没有被压到。
“带你回公会。”他说。
庄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随着夜风飘来荡去。冰凉的鼻尖蹭在扶光耳畔,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意识的亲昵。
扶光偏了偏头,想说什么。
头顶又是一声尖锐的鸣叫。
这一次更近,更刺耳,像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头顶掠过。扶光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黄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漆黑的夜空,朝远处砸去。
然后是一声巨响。
远远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撞碎了。
庄宴被那声巨响彻底吓醒了。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个方向,那个距离,那个轮廓……
“那……”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怔怔地看着远处,瞳孔微微收缩,“好像是机械师公会的方向。”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庄宴一眼。庄宴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他醒了,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猫的眼睛。
“搂紧我。”扶光说。
庄宴默默把环在扶光脖子上的胳膊收紧了些。动作牵动了手腕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那一声皱眉没有逃过扶光的眼睛。他垂下目光,瞥见那道从纱布边缘隐约露出的狰狞伤口——红肿的边缘,暗紫色的淤血,还有一点淡黄色的液体渗出来。眼中划过一丝极快的痛惜,一闪而过,怕被身后的人看见。
他没有说话,鞋跟卡在倾斜的车面,用了点力把车踩正。
悬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临近地面的地方留下一道白色的烟雾,如同一条被撕碎的丝带,在夜风里慢慢飘散。
车飞得很快。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把庄宴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脸埋进扶光的颈侧,躲着一点侵入眼中的风,却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都是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赶的——有人跑着,有人骑着破旧的机车,有人挤在简陋的悬浮板上,摇摇晃晃地往前飘。他们的方向都很一致。
机械师公会。
越接近公会,周围越嘈杂。
扶光皱着眉,脚下的悬浮车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脏话,还有人跟他俩一样无知,正扯着嘶哑的嗓子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只是拼命往前赶,往那个方向赶。
深夜里,即使如今是备战状态,也不应该这么热闹。
扶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把庄宴往上托了托,脚下用力,悬浮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直接滑进了公会的大门。
被砸塌的是机械师公会旁边一个空着的废弃库房。
扶光扶着庄宴挤进人群时,看见的就是那片废墟——半边屋顶塌了,墙壁裂开几道大口子,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那只巨大的机械鸟有一半已经埋在了里面,黄铜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整体已经翅断头碎,像一只被摔坏了的玩具。
没人受伤。那个方向本来就没人值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明醒站在离废墟很近的地方,满头大汗,正挥舞着手臂指挥机械师们把那只机械鸟挖出来。他的声音在嘈杂里格外醒目:“小心点!别把剩下的翅膀也弄断了!那边那边——先清掉那些碎砖——”
扶光扶着庄宴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站定。庄宴靠在他身上,手腕疼得他脸色发白,但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机械师们从废墟里扒出来一个人。
那人灰头土脸的,浑身上下都是灰,蹲在一堆碎砖中间,蔫了吧唧地垂着脑袋。被拎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什么?”庄宴压低声音问,“间谍吗?”
扶光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盯着那边。
那人被拎出来之后,抬起头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明醒身上——忽然手舞足蹈起来。
动作很夸张也很奇怪,更像是看见熟人的激动。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站在副会长身边的慈蝉也忽然冲了上去,对着那个人开始手舞足蹈。
两个人面对面,有一种狂喜从中蔓延出来。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明醒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这什么玩意儿”的表情。
庄宴愣了几秒,然后扯了扯扶光的袖子:“扶光,你看那俩人……”
扶光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前挤了挤。
两个人挤挤挨挨地蹭到前面,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虽然被灰盖得严严实实,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还有那一头被灰糊住的头发……
庄宴瞪大了眼睛。
“这……”他张了张嘴,“这不是……”
那边,两个人终于跳完了舞。慈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来,往脸上胡乱蹭了几把。
灰被擦掉,露出底下的皮肤。
浓艳的、像是焊在脸上的妆容,在探照灯下格外醒目。
庄宴差点没站稳。
“况思荣?!”他的声音都劈了。
扶光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边,况思荣把湿巾往旁边一扔,一抬头,正好对上庄宴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庄!”她喊了一声,踩着碎砖就冲了过来,“慈蝉说你在这儿我还不信——你真在啊!”
庄宴被她扑了个满怀,差点被撞倒。扶光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让两个人一起摔进身后的废料堆里。
况思荣抱着庄宴,整个人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冻的。她脸上那妆花了一半,眼线糊成一片,口红蹭到了嘴角,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庄宴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松、松点……我要死了……”这姑娘看着瘦小,劲儿可够大的。
况思荣这才松开,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手怎么了?”她问。
庄宴还没来得及回答,慈蝉已经挤了过来,站在况思荣身边,一脸“多亏了我通风报信”的得意。
“怎么样?”他冲庄宴挤眼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庄宴看着他俩,忽然有点想笑。
惊喜。意外。还有一堆想问的问题——你怎么从漂浮城区出来的?纪家怎么样了?纪南曳呢?你怎么坐着机械鸟来的?
但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况思荣拉过来,又拍了拍慈蝉的肩。
扶光在一旁护他护得紧,刚刚况思荣扑过来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就已经有了翻脸的倾向。
得知是熟人,机械师们纷纷松了口气,三三两两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吓死人”“还以为是炸弹”,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明醒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着那片废墟,又看了看那只翅断头碎的机械鸟,最后把目光落在况思荣身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头疼,还有一点“我为什么要大半夜处理这种事”的疲惫。
“我正在调试楚豫的右腿灵敏度,”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语,“忽然一声巨响,我心都要被吓炸开。结果是这个小姑娘……”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唉,真是瞎搞。”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边走边对着通讯器说什么,大概是让人明天来清理废墟。
况思荣站在原地,被明醒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
慈蝉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先去换衣服。你这样……”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都认不出来了。”
况思荣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灰,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妆花得一塌糊涂。她抬手摸了摸脸,摸下来一手灰。
“……行吧。”她说。
慈蝉带着她走了。
——
另一边,扶光拖着庄宴去换药。
休息室里,庄宴坐在床边,看着扶光一层一层揭开他手腕上的纱布。那道伤口露出来,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扶光的眉头皱得很紧。
“疼吗?”他问。
“现在还好。”庄宴说。
扶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但庄宴从里面读出了“你骗谁”的意思。
庄宴没说话,只是任由他给自己上药、缠上新的纱布。扶光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怕弄疼他。但上药的时候还是难免会碰到伤口,庄宴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扶光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缠纱布,力度放轻了不少,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
庄宴低头看着那只被重新包扎好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抬头看向扶光——那人正低着头收拾药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别担心。”庄宴说。
扶光没抬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
等乱七八糟的事都干完,四个人终于在会客厅碰了面。
况思荣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慈蝉从尖帽子女巫机械师那里借来的,女巫的衣服都很有个性,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脸上的妆也洗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和平时那个浓妆艳抹的样子判若两人。
庄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难得见你这样。”
况思荣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一声:“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有什么怪的。”庄宴说,“只是难得看见你真实的样子。”
况思荣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慈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壶水,给每人倒了一杯。
庄宴看着况思荣,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怎么和机械鸟一起摔下来的?”
扶光也看着她,补了一句:“那鸟看着像路家的。”
外表和机械骨架的构造很容易认出来——那种黄铜色的外壳,雨燕流线型的线条,确实是路家的制式。
况思荣点了点头:“就是路家报信的机械鸟,我是坐着它到的弧形区。”
???
庄宴和扶光头上同时冒出几个问号。
“怎么个方法……”庄宴顿了顿,“坐着它?”
况思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股涩味,她皱了皱眉,但也没在意,放下杯子继续说:“我前天联系慈蝉,他和我说你们也都在这里,我就准备来。但到了升天梯口,发现那块儿都被路家还有艾尔默的人看守着,我没法走电梯。”
她顿了顿。
“我知道漂浮城区被封锁了,况家和纪家也没办法帮我。刚好当时有一只路家的机械鸟从我头顶溜达过去……”
“你就把它抓下来了?”庄宴问。
况思荣伸出食指晃了晃:“不不不,不是我,是褚师墨。”
三个人都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况思荣解释道:“就我之前跟你们吐槽的那个,要和我相亲的小傻子。”
三个人恍然大悟。但很快,新的疑问又冒出来——傻子能抓到机械鸟?
况思荣看懂了他们的表情,继续说:“之前是我对他有些误解。其实那小子,是个挺正直善良的小孩儿。之前装疯卖傻,是因为褚师家一直在内乱。最近漂浮城区乱套,褚师墨他爸一举夺权,他自然也不用再装了。”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示意其他三个人凑近。
“那小子还是个机械狂热爱好者。他还帮我改造了机械鸟,不然我摔下来肯定变成一滩了。”
庄宴的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等等,”他盯着况思荣,“你是坐着机械鸟从漂浮城区飞下来的?”
况思荣不以为然地点头:“对啊。电梯上头看守,下面也戒严,其他区又到处是漂浮城区的机器人走狗。这是最快的方法了。”
扶光皱着眉看着她。漂浮城区的高度,从那里飞下来,如果出一点意外,绝对死定了。
“你这方法太危险了。”他满脸不赞同。
况思荣耸了耸肩:“哎呀,这不是我自己的事办完了,一刻也等不了嘛。还是和你们在一块儿比较开心。”
慈蝉在旁边附和着点头,一脸“我也是”的满意表情。
庄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况家……”
他怕戳到况思荣的伤心处,话说得吞吞吐吐。
况思荣反倒很豁达。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扔到桌子上。
那是一枚徽章。金属的,暗沉的,上面刻着一个醒目的“况”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况家家主的身份证明现在在这里。”她说,“姓况的那群人现在群龙无首。我通知了纪东殷,纪家会介入的,不用我操心了。”
她看着对面两个人脸上藏不住的担心,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但她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开朗模样。
“我还以为况风陨有多厉害呢,”她说,“结果没了保镖,脆得和纸一样。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其实不是。
她花了好多钱才在像被缝住嘴的况家佣人那里调查到当年的事——母亲是怎么死的,父亲是怎么做的,那些真相是怎么被掩盖的。调查过程中被况风陨察觉,那个人冷心冷情,居然把她这个唯一的孩子狠心关进况家的牢里,要处决她。
多亏了褚师墨撬开锁。
趁着夜色,她走进了小时候无数次玩耍过的父母的卧室。一刀了结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第二天,其他况家人发现的时候,原家主的血都干了。他们知晓凶手是谁,可况风陨这一代四个兄弟,竟然只有况思荣这一个孩子。况家需要继承人。
“况家的老东西求我继任。”她笑着说,“不过谁要当他们的家主?这种罪恶的家族,还是完蛋了最好。所以我拿着家主徽章就溜下来找你们了。”
庄宴盯着她,眼神很认真。他在辨认,她是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
况思荣回视着他,眼神坦荡,滴水不漏。
庄宴和扶光对视一眼,终于放下心来。
慈蝉倒是心大。他和况思荣关系最好,此刻已经坐不住了,兴冲冲地站起来,拉着她就往外走,看着比前几天消沉郁闷的样子好了不少。
“走,我带你去参观机械师公会!”他说,“这里可大了,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况思荣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回头冲庄宴和扶光挥了挥手。
庄宴弯了弯嘴角。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会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扶光两个人。
他们坐在那里,等明醒过来。
找到工作啦,就离家不远,可以天天回家看到我妈妈,虽然工资很低很低,但是还是很开心
祝大家也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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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九衢尘(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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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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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