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九衢尘（十四） 这样热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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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为什么周寻为这个计划起名杜鹃计划？那会儿的人做什么都会取一个有象征意义的名字，那杜鹃是……”
“在旧家园，杜鹃是一种把别的鸟的卵丢出后，把自己的卵下入人家鸟巢的一种鸟。”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庄宴和扶光闻声扭头，看见屏幕上齐苦苦认真的脸。通讯里，他的手指在操作台前噼里啪啦敲了一顿，然后把机脑屏幕扭了过来。
一只灰色的鸟正对着屏幕前的众人。
灰褐色的羽毛，圆眼睛，蹲在枝头，看起来平平无奇。
扶光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周寻怎么会用这样一个带有贬义的名称为计划取名？”他问，“他们检测到新星球时似乎并没有提到上面有生物存在吧？他应该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庄宴感觉到扶光攥着他衣袖的手收紧了。
“他知道了。”扶光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知道了这颗新星球上已经有了它的原住民。人类，即将变成入侵者，而他隐瞒了这个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上的齐苦苦。
“对吗？”
齐苦苦点了点头。
“生存面前，侵占其他种族的资源以保存自己的现象，历史中屡见不鲜。”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扶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只灰扑扑的鸟，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宴俯下身，贴近他耳边。
“周寻先生也是迫不得已的。”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别因为这个心里难受，好吗？”
扶光偏过脸。
冰凉的鼻尖擦过庄宴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贴着，安静地待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画面彻底静止了。
最后一帧是楚豫抱着扶光，站在升天梯前，背对着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后面是哀嚎的人类和死气弥漫的黑夜，窗内是沉睡的婴儿，而他自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永远守望的雕塑。
【记忆片段播放完毕】
【正在建立意识连接】
【连接进度：43%……67%……89%……】
【连接成功】
操作台前的机械师们纷纷围了过来。那个戴着学士帽的年轻人第一个凑到楚豫的脑袋旁边，伸手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那里有一块仿生皮肤，下面是精密的电路系统。
“有反应了。”他说。
明醒走过来，站在另一个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具刚刚被重新塑造完毕的身体。楚豫的头在另一侧，眼睛还闭着，但分明没有连接脑袋的胸口的指示灯已经开始规律地闪烁。
“楚豫。”明醒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楚豫。”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那双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楚豫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先是看向明醒，然后是周围的机械师们。他的目光很慢，像是在适应重新拥有视线的感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面——落在扶光身上。
那双眼睛忽然定住了。
扶光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很淡，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东西。
“儿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想我了没。”
扶光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坐在那儿，隔着人群，看着那个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身边的人。
“照你的记忆来说，你算是我哥吧。”他轻声说。
一听这话，楚豫的脑袋立马哔哔作响，眉毛高高竖起，“放屁，我芯片里可是周寻的意识，按辈分说，我是你爹。”
……
在一旁的其他机械师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怼起来，纷纷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一旁的明醒。
明师，这检修还没完成呢，你看看……
明醒也觉得头大，伸手按在楚豫后脑勺的关机键上，将他那张犀利的嘴强制闭上了。
嘎嘎嘎的声音戛然而止，扶光看着已经休眠的楚豫，一丝失落的神情泄露出来。
庄宴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扶光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了庄宴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转瞬即逝。
——
“扶光——”
一个声音忽然从通讯器里炸开，打破了实验室里那种微妙的安静。
齐苦苦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这次比之前更亮，像是把照明灯调到了最大档。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还在操作台上敲个不停。
“周寻先生当初给你取名扶光，是希望你能成为人类的太阳，为人类带来转机——”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现在基因病爆发，病毒扩散，整个齿轮城都在等一个解药。你要不要延续一下你父亲的愿望？”
扶光偏过脸，看向屏幕。
那一眼很冷。
冷得像一条蛇正在缓缓直起身体，打量着面前的猎物。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唇角的肌肉动了动。
齐苦苦的声音卡住了。
扶光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庄宴也看了过去。
那一眼同样没什么温度，甚至带了一点威胁的意味。意思很明确，快滚。
齐苦苦被这两个人同时盯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咔哒。”
通讯被切断了。
屏幕暗了下去，那张喋喋不休的脸终于消失了。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扶光收回视线，偏过头，看向庄宴。庄宴正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扶光的睫毛动了动。他抬起手，勾住庄宴的后颈，把人往下拉了一点。
庄宴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烦死了。”扶光低声说。
“嗯。”庄宴应了一声，“是挺烦。”
扶光没再说话。他只是那么抵着庄宴的额头，安静地待了几秒。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轻，很近。
庄宴的手搭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明醒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两个旁若无人的年轻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扶光。”他叫了一声，“你俩，能滚出去亲亲我我吗？”
扶光偏过头，看向他。
明醒冲他眨了眨眼。
两人被撵出实验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机械师们忙碌的脚步声和明醒絮絮叨叨的检修指令。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鸣。
扶光靠着墙，没有动。庄宴站在他面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扶光开口。
“楚豫醒了，拦截高功能机器人应该不是问题。”他说，声音很轻，“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感染者的控制。”
他顿了顿。
“没有治愈他们的办法。”
庄宴看着他，没有说话。
扶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很深，很静，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应该……”扶光说，“作为一个抗体，发挥一点作用？”
庄宴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扶光，看了很久，看得扶光心肝儿都痛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的心告诉我，你是人，不是实验品，不应该这么做。”
扶光的睫毛颤了颤。
“可我的心告诉我，”他说，“我应该做点什么。周寻最初，是希望我能结束‘T’病毒的吧。可惜后来的人类让他失望了。”
他垂下脖颈，直视庄宴的眼睛。
那距离很近，近到庄宴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可我现在还没有对人类失望。”扶光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很多人。我不希望它也变成地球的样子。”
走廊里安静下来。
庄宴回视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妩媚的弧度微微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勾住扶光的脖子，把人拉向自己。
吻了上去。
很用力，很直接，热情大胆的献出自己，毫不掩饰。
扶光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人压得更近。
两个人就那么靠在走廊的墙上，旁若无人地接吻。呼吸交缠，气息交融，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融进这个吻里。
走廊尽头，几个机械师路过，看见这一幕，脸腾地红了。有人低下头快步走过，有人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还有人大着胆子吹了一声口哨，喊了一句什么。
庄宴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
纤长的睫毛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他感觉到扶光的呼吸，感觉到他微微发颤的嘴唇，感觉到他扣在自己后颈的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满溢出来。
微妙的感动。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东西。
他想起最开始的时候。那时候他对扶光，只是见色起意。那张脸太冷也太好看，好看到让人心跳腿软，忍不住多看几眼。后来是救命之恩当报，再后来是习惯，是陪伴，是理所当然的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
他才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
是浓烈的，要满溢出来的喜欢。是心疼，是一切的一切。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想站在他身边的那种冲动。
他是个淡薄的人。从小就淡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只有为齐霁杀人办事时，脑中才有刺激和兴奋的概念。
可扶光不一样。
扶光这样热烈的爱人，才能填满他。
一吻结束。
两人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喘息交缠。
扶光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看着庄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庄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走吧。”扶光说。
“去哪儿？”
“去找齐苦苦。”扶光直起身，拉起他的手，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精，“告诉他，他的诚心感动了我。”
“那他一定会一边骂你是个装货，一边感激涕零的。”庄宴也笑起来，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去。”他说。
两个人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身后，那几个机械师还在探头探脑地看，小声议论着什么。但他们已经不在意了。
走廊尽头，实验室的门还关着。
慈蝉也刚刚才踏入机械师公会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九衢尘（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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