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九衢尘（十三） ...
-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计划。”
一个机械师忽然开口，打破了实验室里漫长的死寂。
几人纷纷看过去。那是个年轻人，戴着顶方方正正的帽子，像早年的学士帽。他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下意识扶了扶帽檐。
明醒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观点很感兴趣。
“说说看。”他说。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手指在光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
“五千万人对四百万人。”他说，“被留下来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等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争夺资源，争夺离开的资格。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
“他们会来到这里。”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杜鹃计划不会只有这第一批人。”年轻人说，“甚至不需要这四百万人在新家园活下来，只要能离开那个地方，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无数批。直到……所有人都想离开那颗星球，前往新家，挤上那颗只能容纳四百万人的星球。”
他看向明醒，目光坦诚。
“所以我刚才说，这是一个不可能的计划。它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人类不是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生物，私心是人类最显著的特征。”
明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
旁边几个机械师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赞同，有人摇头，有人皱着眉头在思考什么。但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屏幕吸引了——
新的画面正在浮现。
——
楚豫抱着孩子上了飞船。
镜头晃动得厉害，人群拥挤，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喘息声。扶光被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地缩在楚豫怀里，不哭不闹。他的小脸偶尔露出来一瞬，又很快被遮住。
楚豫的外表做得极其逼真，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身边的人挤挤挨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偶尔有人撞到他身上，也只是嘟囔一句“抱歉”，就被挤向另一边。
他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向前走。
飞船内部很宽敞，到处是银白色的金属壁，冷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人脸色发白。楚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扶光护在怀里，安静地站着。
窗外，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变小。
那些奔跑的人影，燃烧的建筑，那些密密麻麻的、绝望的、还在向上仰望的脸，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点。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实验室里的人随着楚豫的视角，慢慢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颗星球上发生的事，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船舱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拿捏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恭喜诸位。”
船舱里安静下来。
“恭喜诸位在杜鹃计划中成功存活。”那声音继续说，“新生活在向你们招手。请稍安勿躁，根据指示进入冷冻仓休眠，漫长的旅行后，我们将抵达新家园。”
窗外，飞船舰队排列整齐，笔直地向上升去。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画面很安静。
很美。
然后，一阵强大的气流忽然自地面向上袭来。
飞船剧烈颠簸，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死死抓住身边的扶手。楚豫一手抱着扶光，一手撑住舱壁，稳住身形。他冲到窗边，往下看去——
他拥有真实之眼，视力非比寻常。地面升腾起几朵蘑菇云，而他的眼睛能在迷雾中看清地面的情况。
巨大的、灰白色的、边缘翻滚着暗红色火焰的云团，从联合区中心的位置向上涌起。冲击波横扫过街道，扫过那些还在奔跑的人，扫过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登上飞船的、绝望的人群。
尸横遍野。
高温把人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有人还在动，还在爬，还在张开嘴尖叫——但那尖叫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什么都听不见。
他们只是融化，像蜡像一样，一点一点融化在地面上。
船舱里一片死寂。
飞船上的人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他们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他们见过燃烧的城市，见过成堆的尸体，见过病毒带来的所有恐怖。但他们没见过这个——
他们没见过自己的同类，被自己的同类，用这种方式杀死。
没有人说话。
广播又响了起来。
那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开始自我介绍。不紧不慢，像是在开一个无聊的会议。
“大家好，我来自艾尔默家族，是这艘飞船的指挥员。恭喜大家成功登船。”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我妻子还在下面！”一个男人冲出来，仰着头对着广播的方向嘶吼，“我父母！我弟弟！他们都在下面！你们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呜咽。
广播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那颗新家园能容纳多少人？”
男人愣住了。
四百万。庄宴几人在控制室里默念。方才的核爆炸让他们也十分震惊，同时也不寒而栗。
“四百万。”那声音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联合区总人口超过五千万。四百万，够装谁？”
男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下面那些人，和你们一样，都飞往新家园——”那声音拖长了调子，“那颗小小的星球，还能保障你们的美好生活吗？”
船舱里一片死寂。
“资源有限。”那声音说，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而我们这些领导者，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资源里，保全你们。保证人类能够繁衍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演说。
“所以，”他说，“那些多余的人，就不能留了。”
话音落下。
船舱里依然一片死寂。
冠冕堂皇的一番话，不过是为自私和贪婪披上了一层好看的皮。可船舱里的人却都纷纷闭嘴了，甚至脸上还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真实之眼看的穿，面前这些人皮之下是肠穿肚烂的一副副腐尸。
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
——
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文字，快速滚动着，记录着后来的事。
【星际航行：173年】
【登陆飞船：33艘】
【新家园被命名为：齿轮星】
【首批定居点：十三个】
【政权组织形式：联合政府】
【……】
楚豫没有再睁开眼睛。
那些文字只是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像某种沉默的记录。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闭着眼，抱着怀里的婴儿，站在那扇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窗前。
后面的故事，似乎都在那闭上的眼睛里。
——
实验室里一片安静。
那个戴着学士帽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回去，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机械师们，也都沉默着。
一百艘飞船，成功抵达的只有33艘，而许多人在长年的冷冻中身体受损，再也没有醒来。最终踏上新家园的人数远不足四百万。
一行鲜红的字体在这些数字后面浮现出来，不是楚豫的记录，更像是楚豫的意识的自主归纳。
【人类曾经走到过大团结的理想境界，可只来得及燃起寥寥的一苗火星，就被无情扑灭了】
记忆视频自动续播。
负责记录的机械师把手上的本子匆匆翻过一页，便全神贯注的盯住了屏幕。
实验室里一片安静。
那个戴着学士帽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回去，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机械师们，也都沉默着。
一百艘飞船，成功抵达的只有三十三艘。许多人在长年的冷冻中身体受损，再也没有醒来。最终踏上新家园的人数，远不足四百万。
一行鲜红的字体在这些数字后面浮现出来。不是楚豫的记录，更像是楚豫的意识在自主归纳——
【人类曾经走到过大团结的理想境界，可只来得及燃起寥寥的一苗火星，就被无情扑灭了】
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记忆视频自动续播。
负责记录的机械师匆匆把手上的本子翻过一页，全神贯注地盯住屏幕。
——
画面亮起。
一只巨大的怪物映入眼帘。
它长着几百只触手，密密麻麻地在空中摆动。身体像一座小山，皮肤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它的眼睛很多，分布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每一只都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观察什么。
四周是被解冻的人类，刚刚走下飞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片新家园的模样，就目睹了这样的生物。
恐惧和绝望瞬间爆发。
人们四散纷逃，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拼命向远处跑去。有人摔倒在地，被人群踩过；有人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可久而久之，那些四处躲避的人类发现——
这些生物，只是爱好游荡。
它们没有攻击性。那些可怖的触手，只是慢悠悠地在空中摆动，像是某种奇特的舞蹈。它们从人类身边经过时，甚至会用触手轻轻拨开挡路的人，像是在说“借过一下”。
性格，称得上是软绵绵。
它们甚至可以供人驱使。
第一辆蛞蝓列车，就这样诞生了。
——
“那是什么？”
明醒扒拉开趴在屏幕前记录的小机械师，脸几乎要贴上去观察。
屏幕上，一只巨大的、软体的生物正趴在一段废弃的铁轨上。人类在它身上搭建了车厢，用触手作为驱动，它慢悠悠地向前移动，载着一车人穿过荒野。
奇形怪状。和现在蛞蝓列车简直是两模两样。
明醒立刻示意身边的机械师录屏，然后拨通了生物实验室的号码。
“齐博士，”他说，“我发你一段影像，你看看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齐苦苦的声音：“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屏幕里，那些外形怪异的生物继续出现。
有一只，拥有三头六臂，直立行走，身上遍布着奇异的纹路。它最特殊的能力，是能将人类的骨骼和机械融为一体。
性情温顺，和人类亲近。
很多残疾的人类找到它，接受它的治疗。断肢被接上，残躯被修复，那些被机械替代的部分，和血肉之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第一批半机器人，就这样诞生了。
人们为这只怪物取名为“巨神明”，为它修建神殿，供奉它为自己信仰的神。
渐渐的，送信翁、提婆、夜叉……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它们与人为善，无偿地把自己的技术分享给人类。
以这些生物为中心，人类渐渐建立起居住点，又划分出辖区。尖角区、风车区、红桃区、方块区、弧形区……那些后来被划分出三六九等的地区，最初，只是围绕着这些温顺的生物，一点点生长起来的。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可这样良善的种族，养育出了人类贪婪的狼子野心。
画面快进。
人类开始捕猎这些生物。
生剥它们的皮，拆解它们的骨，剖开它们的身体，只为了找出它们的能力来源。实验室里堆满了残骸，那些曾经温顺的眼睛，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瞪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残杀它们，成为了一种日常。
有人在笑，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为新的发现欢呼雀跃。
而那些曾经帮助人类建立家园的生物，一具一具地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
忽然有一天。
天上那座城——那是后来被称为“漂浮城区”的地方——传来一阵巨响。
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城内所有的奇异生物，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人类出海寻找。那些巨大的、温顺的、曾经陪伴他们度过最艰难岁月的生物，究竟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离开了？
出海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神明时代，自此落下帷幕。
——
而楚豫，是这个时代的游离者。
他带着仍然冰冻的扶光，四处躲藏。
画面闪过的是一帧一帧快进的镜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房间。楚豫的脸一直在变，身份一直在变，住所一直在变。只有怀里的那个孩子，始终被裹得严严实实，从未改变。
时不时，便会有人追捕他们。
人类来到这颗星球时，“T”病毒仍然是一个大问题。上层统治者没有放弃追捕这个天生带有抗体的孩子。
可奈何楚豫是一个智商点满的机器人。想从千变万化的他手里抢走扶光，几乎是痴人说梦。
又过了几十年。
人类借助那些奇异生物留下的技术，渐渐在这个星球扎下了根。他们学会了利用这里的材料制造机器，建造城市，学会了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
“T”病毒渐渐转为基因病隐藏起来。少数的发病率让上层逐渐放松了对扶光的寻找。
直到二十七年前，楚豫才终于敢把扶光解冻。
——
画面里，那个被冰冻了两百年的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楚豫给他换了新的衣服，带他走出了藏身的地方。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微微笑了笑。
——
可人类破坏环境的能力，实在太强。
没过两年，因为强烈的污染和辐射，出现基因病的小孩大批增加。上层研究发现，这些基因病，仍然是因为潜藏百年的“T”病毒引起的。
他们又开始寻找扶光。
走投无路之下，楚豫遇见了明醒。
——
屏幕就此黑下去。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那个戴着学士帽的机械师轻轻开口。
“所以……”他说，“扶光才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扶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在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变得很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庄宴握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明醒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扶光。
“你还好吗？”他问。
扶光没有回答。
半晌，他侧过头去贴在庄宴耳边，用气声说：“那么多神明的来源有了解释，可楚豫不知道脑母。”
是的，这个东西，没有出现在楚豫的记忆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九衢尘（十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