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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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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说,当你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因素,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温鹭辞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道无比复杂的数学题,尝试了无数种推演,万万没想到答案写在题目上。
他有点恍惚,像是在脑子里又把题目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崩溃。
幸运观众竟是我自己?
“你开玩笑的吧。”
温鹭辞天蓝色小卷毛刘海下的瞳孔圆润而盈着水光,看起来就像贺柏车里的那只大眼睛的猴子。
“我看起来很像开玩笑吗?”
贺柏把眼镜擦了擦,戴了回去,仿佛他刚才的动作只是为了擦眼镜。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温鹭辞身上,于是一切都有了答案。
明明说有喜欢的人,还要和自己相亲。
同时改动的微信名和头像。
一直走在外面,阻隔着自己和人流。
满足自己所有奇怪的要求,即便是醉酒之后的。
旁敲侧击地寻觅着自己的喜好。
以他的方式安慰自己。
……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温鹭辞突然想起高中时代和贺柏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只是去拍毕业照,贺柏却一直追着他,问了很多问题。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作业有没有按时写,艺考成绩如何,模拟考够分数线吗,打算去哪个大学。
有手机号吗。
他从来没有听贺柏一次性说那么多话。
贺柏怎么会有那么多问题。
他最后也没说,拍完照,胡女士就急着带他回去了。
走出去很远了,他回头,还看见贺柏在操场那头的教学楼下望着他的方向,站得笔直。
那时他还疑惑,校门口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他是在看自己吗?
温鹭辞的心脏剧烈跳动,从前那些错觉逐渐有了实质。
他听见贺柏又用那种无比郑重的口吻给了他答案。
“温鹭辞,我喜欢你,从高中时就喜欢你。只喜欢你。”
“只喜欢你,什么意思。”温鹭辞愈发难以置信。
“意思就是,你是我的初恋。”贺柏坦然回答。
温鹭辞的眼前在放烟花,如同昨夜在桥上看的那般绚烂,有如遥远的不会醒来的梦境。
“为什么呢?”他说,“我学习又不好,也不讲规矩,总是惹你生气。”
“你没有惹我生气,学习不好也不是什么缺点。”贺柏说。
“你在你热爱的领域发光,而我正是喜欢鲜活的你。”
温鹭辞说不出话了。
他脸比耳朵上坠着的宝石还红,身体的防御机制要他顾左右而言他。
于是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难怪要当律师,说话一套一套的。”
可恶,他居然就吃这一套。
贺柏仿佛又笑了,金丝眼镜下的眉眼弯着。
“我原本想等个更正式的场合说的,但你一直在误解我,我必须为自己正名。”
温鹭辞一想起那天他的发言,就脚趾扣地。
“你别说了。”
他把头埋进那杯难喝的咖啡里。
在那杯浅烘日晒瑰夏的热气里,他听见贺柏说:
“慎重考虑一下吧,温鹭辞,我不着急听到答案。”
贺柏好诚恳,主动又不逼迫,却让人觉得拒绝很残忍。
太难了。
但温鹭辞铁石心肠。
在热气消散之前,他已经从狂乱的心跳声和绚烂的烟花中抽离出来,恢复了理智。
他说:“好,我考虑一下。”
他刚结束了一场长达7年的感情,虽然自从张博文回老家工作后,这段感情就一直在他们一年见不了几次的异地中苟延残喘,直到他收到结婚通知时戛然而止。
正因如此,这场恋爱更像在经历一次漫长的长痛。
他对此时的自己是否能重新谈一场恋爱,存疑。
贺柏说:“那,能去凌澜的店里,再请你喝杯咖啡吗?”
温鹭辞说:“好呀。”
刚进店10分钟,他已经不想呆了。
他说:“那我先去下洗手间。”
温鹭辞方便完,刚要推门出去,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穿成那样,我以为多牛呢,结果连浅烘日晒瑰夏的风味都喝不出来。”
是那个收银员。
温鹭辞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种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没品男很多啦,不过跟他一起来的那个质量很高耶,一看就是年收100个以上的极品精英。”
“对呀对呀。”收银员兴/奋起来,“我把手机号写在单子上塞给他了。”
“你不是说他就叫了杯普通摩卡吗?”另一个人问。
“这样才好啊。”收银员一改那副死不烂残的样子,尾音都是上扬的,“我就可以从~零开始教他怎么做咖啡。”
“怎么教啊?”
“身~体~力~行~”
他们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哎哟,万一他不给你打电话怎么办?我好像听到他给那个没品男表白耶?”另一个人又说。
收银员不为所动,“像他这种天菜圈子里多问问总能联系上啦。再说那人不是没答应嘛,都不知道约了多少次了,还搁那装矜持,恶心。”
温鹭辞听不下去了,推门出去。
“哇塞,好可怕,没品的人在说别人没品。”
他抱着肩膀,看着这两个刚刚还在洗手间大放厥词的店员闭了嘴,那个他没见过的店员甚至抓起了洗手台上的麻布,开始忙了起来。
温鹭辞不依不饶。
“怎么不说了?刚刚不是骂得挺起劲吗?”
那手臂上纹玫瑰花的收银员受不了温鹭辞这样“挑衅”,叫道:“怎么了?像你这种又装又不懂得欣赏的骚/货,我就是觉得恶心,吐槽两句不行吗?不爱听别听呗?”
温鹭辞走到那人面前,直直地盯着他,说:
“可以,那我也来吐槽两句。一杯咖啡包装得再好,也改不了它难喝的本质。同样,一个没品男外表再怎么正经,也改不了他喜欢滥/交的本质。我没听过谁家好人是偷偷往顾客手里塞电话号码,背后又在这YY的。恶心?谁比较恶心啊?”
收银员的口罩下的脸肉眼可见地紫了,他旁边的店员拽了他一下,他却不为所动,纹着玫瑰花的手抬了起来。
温鹭辞知道他要动手了,也准备好了还击。
这种事见多了,他还没怂过。
但那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了下来。
贺柏出现在温鹭辞旁边,把他往自己身边扶了扶,自己则站在两人中间。
“我不知道贵店所谓的高端大气,是以背后对顾客说三道四为荣。”
他声音低沉,天生就严肃的眉眼在金丝眼镜后愈发凌厉。
收银员像是被吓到了,发紫的脸瞬间红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声音反而大了起来。
“我……我只是代表我个人恶心他而已!私人言论,不可以吗?!”
贺柏不为所动,依旧平静而严正地说道:
“可是你现在是工作时间,你的言行就是代表了店的态度。况且,无论代表什么,你刚才的话都已经达到了辱骂的程度,我的朋友需要一个道歉。”
“对。”温鹭辞说,“道歉。”
“你……你们欺负人……”收银员眼眶都红了,看着是要哭了。
贺柏说:“你的小纸条我刚才给你们店长了,我不介意再把他叫过来评价一下你辱骂顾客的行为是否妥当。”
收银员脸色煞白,瞬间熄了火,眼泪也憋了回去,不情愿地从牙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来。
“对不起,你们别告诉店长,我知道错了。”
温鹭辞不想跟他纠缠,说:“走吧。”
贺柏对温鹭辞做了个“请”的动作。
他们出了店,又走在那条金黄色的大道上。
夕阳的余晖在叶子上泛着斑驳的光,那些在时光流转中褪色的建筑在这光辉里焕然一新。
明明是同一条路,温鹭辞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战战兢兢的感觉消散了,眼前的一切也豁然开朗。
温鹭辞想,他的天平又向贺柏倾斜了一点。
贺柏好像总能毫不动摇地站在他这一边,不会像个和事老一样和稀泥,说“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这种话。
说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他感觉到被重视,是被坚定地选择的那一方。
很难不对这样的贺柏心动啊。
温鹭辞倒退着走到贺柏前面,背着手看他。
“贺律师,刚刚有点帅。”
贺柏微低着头看他,说:“我不希望你在和人起争执时受伤。”
“是吗。”温鹭辞说,“增加一点好感值给你。”
贺柏说:“不要这么容易增加吧。”
温鹭辞挑眉,“什么?原来你追人也喜欢地狱难度吗?”
他的瞳孔亮晶晶的,瞳色在落日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
一片金黄的梧桐叶缓缓飘落,在即将落在温鹭辞的报童帽之前,被贺柏抓住了尾巴。
他把那片叶子竖起来,放到温鹭辞面前。
“我希望你更了解我一些,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久一点也没关系。”
温鹭辞像是被夕阳的余晖灼伤一般移开视线,他抓过那片刚刚坠落的完整的梧桐叶子,转身往前跑了两步。
“南城的秋天再长一点就好了”。
温鹭辞仰着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
“喜欢秋天吗?”贺柏问。
“我喜欢好看的一切。”温鹭辞笑着,“谢谢贺律师送我的叶子,我会用到下一次的设计上。”
他浅棕色的风衣盈着光,仿佛也变成了金黄色。
贺柏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他对温鹭辞怦然心动的时刻,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将至的傍晚。
夕阳洒在操场上,洒在奔跑出去的温鹭辞的小腿上。
那样鲜活,满溢着生命力。
他那一成不变的人生,突然有了色彩。
他突然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所以他把这片刻的记忆,珍藏于心。
直到这一刻,过去与现在的剪影重叠,唤醒了心中浓烈的感情。
贺柏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他已经错过太久了。
高中时突然空荡的座位,大学时不同的城市。
终于来了南城,却得知温鹭辞已经有了恋人,那时的失落,让他只能靠连轴转工作来麻痹自己。
收到温鹭辞分手的消息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要试试抓住那片夕阳的尾巴,即使失败也没关系。
他再也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