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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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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澜正站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敷面膜。
手机架在一边,放着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电视剧《长安飞雪》。
画面里,男主角握着女主角的手,深情款款地说出那句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台词。
“阿雪,你就是我的菩萨,我的光。”
下一秒,就要切到最经典的画面了,男主角在大雪中抱着女主角,大特写给到他轮廓鲜明的侧脸,那坚毅的眼眸盈着泪光,却是温柔又虔诚。
凌澜一心一意地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画面一黑,一个猴屁股出现在画面中间。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凌澜嘴巴一瘪,抓起手机,点开通话。
“你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我……”
“是凌澜吗?我是贺柏。”
“啊~是贺班长呀~”
凌澜的面膜裂开了,语调却多云转晴。
听筒里,贺柏的声音在呼呼的风声里显得平静中流露着一丝崩溃。
“你和温鹭辞住在一起吗?”
“是啊。”凌澜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崩溃,也有点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那边传来一段兵荒马乱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温鹭辞绵长的“嗯~~~”和贺柏的叹气声。
凌澜在这边眼睛瞪得浑圆,大叫一声:
“你们不会擦枪走火了吧!”
衣料摩擦声结束了,贺柏的声音有点喘。
“不是。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去,你把地址发我一下。”
他这话好似戳中了温鹭辞身上的按钮,他的声音隔着听筒慢慢悠悠地传来。
“我~没~醉~嘿嘿~”
好,的确是醉了。
作为温鹭辞12年的好闺蜜,凌澜非常明白这货喝醉了之后是什么德行。
他不免有些抱歉地对贺柏说:“麻烦贺班长啦,地址这就发过去。”
在说话的途中,他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一只大脸猴?
谁啊这是。
凌澜正纳闷,听见贺柏又说:“我加你微信好友了。”
学霸起名字这么随意吗?
凌澜狐疑,加了好友,发了地址,在贺柏的“谢谢”声中挂了微信语音,准备接着欣赏他偶像的侧脸,突然反应过来。
一只大脸猴,花果山腚最红,你俩这是闹哪样啊,在相亲这一天集体变猴?
凌澜的八卦雷达在此刻高速旋转。
他能猜到温鹭辞为什么要突然改名字。
温鹭辞讨厌相亲。
与其说讨厌相亲,不如说讨厌被安排,讨厌条条框框的一切。
他不爱学习,打小就想当画家,胡女士不让,他就把课本都画得五颜六色,又把墙画得五颜六色,画到胡女士也不得不妥协。
于是凌澜一度以为温鹭辞是讨厌贺柏的。
因为温鹭辞的学习成绩虽然烂,但不是完全无可救药那种,因此班主任给他指派了个学习搭子当同桌。
没错,就是贺柏。
温鹭辞鸡飞狗跳、逃学威龙的高中前半生在贺柏成为他同桌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贺柏是个为数不多真的把学习当乐趣的人,他严肃认真,目标明确。
学校把他写的新生入学发言裱起来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和他的成绩并列。
凌澜最后一次找温鹭辞翻墙出去看电影,他刚骑到墙上,就看见贺柏像个阴魂不散的男鬼,站在温鹭辞身后。
黑框眼镜下的瞳孔也是漆黑的,幽幽地看着温鹭辞。
凌澜以为,凭温鹭辞的尿性,一定会给班长一个大逼斗,然后飞速跳上墙跟他一起跑路。
但温鹭辞只是有些抱歉地看着他,说:“不好意思啊,我先回去写作业啦。”
然后就跟着贺柏走了。
那天,凌澜在教导主任的嚎叫声中自己跑去看了电影《失恋三十二天》。
他不怪温鹭辞,毕竟贺柏那种除学习无其他的冷酷学霸,自然不会像心软的神胡女士那样容易妥协。
但温鹭辞被裹挟着学习了那么久,会喜欢贺柏吗?
出了鬼了!
最讨厌的相亲,加上不喜欢的贺柏,促使温鹭辞改了这么个鬼名字,配上这么个鬼头像。
只要自己足够抽象,就能吓跑相亲对象。
温鹭辞绝对是这么想的!
那贺柏为什么会整这么个微信风格呢?
以凌澜对精英学霸浅薄的认知,他们的微信一般都是真名+风景照,80%的概率是大海或者树叶子。
就算有例外,也绝对不会是【一只大脸猴】+一个卡通猴子头像。
难不成,是贺柏加温鹭辞微信的时候,发现他的微信风格后,临时改的吗?
贺柏为什么要改微信名和头像配合温鹭辞呢?
再者,贺柏这样有主见的社会精英,会被迫参加家里安排的相亲吗?
除非,他想。
他该不会是……
凌澜推理到这里,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疼。
原来是脸上的面膜已经干掉了。
他“卧槽”一声,慌忙去把脸洗了。
涂爽肤水的时候,门铃响了。
凌澜把头上的小鹿发箍拿下来,去开门。
门前果然站着贺柏,肩膀上歪着个脑袋,是睡得不省人事的温鹭辞。
和凌澜想象中的精英模样有点不同,贺柏的领带歪着,原本向后梳的头发散落下来,有几条在他的额头和眼眶上留下斑驳的阴影。
他没有眼镜阻隔的视线变得更凶了。
凌澜没来由的心慌,向后退了一步,干笑一声。
“贺班长好呀,里面请~”
“叫我名字就可以。”
贺柏在门口脱了鞋才踏进来,他背上背着的温鹭辞仍穿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黑色风衣,在贺柏的颈窝里睡得香甜。
凌澜竖着眼睛看贺柏进了屋,微低着头问他:“温鹭辞的房间在哪?”
贺柏问完话,眼神却落在凌澜身后。
客厅的陈设在这个视角一览无余。
他们租的房子是个小高层公寓,两室一厅,不到90平,胜在地处老城区,买啥都方便,最近还开通了地铁。
但对于温鹭辞的工作来说还是小了些。
为了省钱做自己的品牌,他没有在外面租工作室,而是将客厅利用起来。
墙边摆放着方格子立柜,里面是卷成卷的各种颜色和材质的布料,旁边的小架子上,团着各种蕾丝和缎带。
在立柜触手可及的位置,是一台工业缝纫机挨着一张长方形的楠木桌子,桌子上还放着刚裁剪好的布料。
那旁边是一座纯黑色的人台,身上穿着一件紫黑渐变的裙子,上面的碎闪在灯光下宛若星辰。
只有一只袖子,大概没有做完。
角落里立着一架摄影灯。
这些东西大概占了客厅的一半。
另一半的地上铺着浅黄色的毛毯,与方格子立柜垂直摆放着张餐边柜,上面有咖啡机、破壁机和面包机等小家电。
前面,草绿色的布艺沙发上罩着白底绣花草的麻布罩子,前面放着小桌子和两个草绿色的坐垫。
桌子上摆着盘切好的芒果,架着的手机里,隐隐约约传来十分激烈的打斗声。
大概是武打片之类的。
真是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工作间。
不过,因为贺柏的眼镜飞了,这些东西在他眼前就是姹紫嫣红柳绿的一坨又一坨。
在旁边就是两个关上的房间门,一间是温鹭辞的,一间是凌澜的。
凌澜想了想温鹭辞那间乱七八糟有如台风过境的卧室,礼貌地笑笑。
“先把他放到沙发上吧,一会儿我给他醒个酒卸个妆什么的。”
“我和你一起吧。”贺柏说。
“别!”凌澜说。
让你看到温鹭辞卸妆,他醒了估计会杀了我。凌澜想。
他觉得自己语气太激烈了,又说:“不用不用,先让他在沙发上睡会儿吧。”
贺柏倒没有坚持,只是说:“你辛苦了。”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客厅的各种物件,在沙发上轻轻把温鹭辞放下。
凌澜看着温鹭辞身上那件他头回见的黑风衣,忍不住又挑了挑眉,跟贺柏客气,“你要不要吃点芒果再走啊?”
“不了,很晚了。”
“那衣服怎么办?”
“没关系,回头再说。”
贺柏正了正领带,又从提着的周六鸭里拿出一盒鸭锁骨,把袋子递给凌澜。
“这是温鹭辞给你买的。”
凌澜接过袋子,见他手里拿着一盒,说:“你也买了一盒?我就说没人不喜欢周六鸭的鸭锁骨!”
“不。”贺柏轻咳一声,“这是温鹭辞给我买的。”
“哦。”
凌澜下意识回道,随后他脑袋里那个一直不断膨胀的“贺柏为什么会跟温鹭辞相亲?”的疑问气泡“啪”的一声,破了。
他嘴巴比脑子还快,脱口而出道:
“贺柏,你喜欢温鹭辞啊?”
这话说出来凌澜就后悔了,他扁了扁嘴,想说他是随便乱说的。
面前的贺柏依旧是那副认真又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凌澜突然觉得他那波澜不惊的面具像是糊在脸上了,半晌都没有动。
他甚至看起来有点茫然无措。
在这样的视线下,凌澜的表情也扭曲了起来。
不等他开口,贺柏的视线移开了,飘到了仍旧睡得不省人事的温鹭辞身上。
后者在沙发上睡得安详,甚至打着轻轻的鼾。
贺柏又把视线挪了回来。
“是。”
凌澜的大脑“嗡”地炸开了。
“我还没有告诉他。”
凌澜立刻恢复了神志。
他光速抓起贺柏的胳膊,拽着他走出家门,又把门掩上。
“不是,你俩什么情况啊???”
凌澜瞪着他本来就大的眼睛,脸颊的小雀斑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愈发明显,像是要跳起来攻击贺柏。
他动作粗鲁,声音小却激烈,但贺柏依旧表情淡然。
“我喜欢温鹭辞。”
贺柏的语气很郑重。
“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他。”
贺柏的神情很专注。
凌澜宕机了,本能脱口而问:“那你高中的时候没表白?”
“没有。”贺柏说,像是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时太年轻了,很草率。”
凌澜不能理解学霸的脑回路,他姑且认为贺柏是觉得那时大家没有经济基础,所以谈感情很草率。
嗯……果然很贺柏。
他又问:“那你今天没表白?”
“没有。”
答案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贺柏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今天,不合适。”
凌澜不明白,“怎么就不合适了?你们本来不就是相亲吗?”
贺柏没有回答,而是问:“吊桥效应下产生的会是爱情吗?”
凌澜更不懂了,“你俩大晚上蹦极去了?”
贺柏摇了摇头,说:“他今天跟前男友吵了一架,之后喝了很多酒,我们又骑着共享电动车兜了风,聊了一些……关于爱情观的话题。我认为在这些事情的综合作用下,他的情绪被调动,长时间处在比较激动的状态,从而进入类似吊桥效应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做出的决定会是不理智的,所以,我放弃了表白。”
“但。”他追加道,“我会跟他表白的。”
凌澜的大脑缺氧了,他的嘴张着,半天组织不出语言。
“你……他……你们……”
最后他拍了拍贺柏的肩膀。
“行吧,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