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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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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辞盈死了,窗外的阳光明媚,光线绚烂又刺眼,我有些恍惚,双眼微怔。
“你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妈妈以前很喜欢她,此刻不免神伤,“当初辞盈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大学也好,怎么会……唉。”
我木然地坐在沙发上,心里一片空白,思绪像是飘走的柳絮,怎么也无法聚拢。
她自杀的那一天,春光明媚,桃花艳艳开放,太阳光慷慨地往她身上铺,令人见之生暖。
二十三岁的许辞盈苍白清冷,她比高中时还瘦,但我知道她并不挑食。
时隔六年再度相见,她却并不记得我了。
我站在桥上,岸边花树缤纷,许辞盈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河边的长椅上,我一直看着她,她却并没有看我。
她的头发依旧很长,在太阳光的晕染下,呈现出耀眼的金色,我看着她,思绪不免飞远。
成为她的继兄,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却半点也感觉不到冷,早就听妈妈提过,许叔叔有个女儿,叫许辞盈。
她没来时,我还暗暗想,说不定只是同名呢?
包厢的门被推开,妈妈带着我迎上去,亲切地和许叔叔说话。
我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悄悄看向了平静的许辞盈,许辞盈发现了我看她,朝我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我被这笑容烫到,连忙撇开了目光,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懊悔——她一定发现我偷看她了,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
吃饭的时候我没说几句话,只顾着埋头吃饭,直到许叔叔介绍我和许辞盈认识。
“你好,我是许辞盈。”
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就和那年桥头一样,我忍不住微笑,心里终究是盖不住的窃喜。
后来和她在同一个房子里的生活更是叫我冰火两重天,我无数次鼓足勇气想要和她说说话,毕竟我们是兄妹,正常聊天很常见不是吗?可每每这个时候,我见着她平静的神色又不由得露怯,常常连准备的话头都忘了。
许辞盈很温和、很有礼貌,对待我和妈妈的到来很平静,既不反对,也不热情,像是无所谓。
我为妈妈安心的同时,又忍不住自嘲,她不记得我,而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我常常忍不住在人多的时候看看她,可往往我们独处时又不敢看她,心里渴望却又胆怯,想和她说上一句话,可一和她说话,又忍不住战栗。
我想我是个胆小鬼。
我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相处着,像是陌生人,直到过年去她爷爷奶奶家。
许爷爷许奶奶很重男轻女,他们很疼许让尘,却并不喜欢许辞盈。
看着他们对许让尘嘘寒问暖,对许辞盈视而不见,我心里不忿地想,这都是些瞎眼的,许辞盈那么好,竟然都看不见!
我不想许辞盈难过,直接把桌上一盘沙糖桔端走,带出去找许辞盈。
吃吃吃,让你们吃个空气!
离开时,我敏锐地看见了许爷爷眼里的错愕,心里舒服地吐了一口气。
哼!
找到许辞盈并不费时间,她出来透气不会走太远,外面已经没在下雪了,只是空气里还泛着寒气,许辞盈今天穿了一身红白相间的大衣,围着围巾,那些细碎的红在这满目的白中灼目明亮。
许辞盈轻缓地荡着秋千,并不在乎好不好玩,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她看见了我,露出一个敷衍又浅淡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怀里抱着那一盘桔子,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时候的她也不过十六岁,青涩稚嫩,仰着脸看我,神色中满是疑惑。
“呃……”我被她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注视着,连话都说不利索,“吃那个、桔子吗?”
我把桔子递到她眼前,眼睛却不敢看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衣角,像是要绣朵花出来,这副样子肯定蠢死了。
许辞盈却笑了,我听见了她的笑声,虽然很轻,于是我高兴地想,我让她感到开心了,是吗?
“裴妄书,你很害怕我吗?”
我听见许辞盈这样问,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就是“没有”。
“那就是……你很讨厌我?”
“当然不是!”我错愕地反驳她,因为我绝不可能讨厌许辞盈。
许辞盈朝我笑,素白的一张脸完全染上笑意,眉眼弯弯,我愣住了,看着这张笑脸久久不能回神。
是在笑我吗?那就笑吧,我也能给她带来快乐,她也有这么一时半刻的欢喜是因为我,这样一想,我的内心又忍不住颤抖。
我们共享那一盘小桔子,后来我终于能够好好地看一看她,她和以前的变化不大,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在许辞盈家里的这一年,是我人生至此,最安稳平和的时间。
只可惜这平静很快便被打破。
那个男人,还是找来了学校,是外婆告诉了他。
我和他在校门口纠缠,来往的同学投来注视,我几乎是无地自容。
“走,不要在学校撒泼!”我愤怒地要带他离开。
他凑近了我,宛如恶魔低语,“我知道你妈现在嫁得好,一百万,给我我就走,绝对不来烦你们!”
我恨透了他,抡起拳头就要打,他这些年抽烟喝酒、烂心烂肺,身体早就垮了,绝对打不过我!
他被我打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滑稽得像个小丑,我嘲笑他,也嘲笑自己。
许辞盈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扭打到一起了,还是保安把我们分开的。
“你是谁?”
我第一次见许辞盈露出这么阴沉的表情,她冷冷地说:“打我哥哥干什么?”
那个男人像是听了大笑话,“哥哥?”
随后他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小子的继妹啊?这就好办了,小姑娘……”
“闭嘴!”我厉声喝斥,“滚,别和她说话!”
我飞快地带着许辞盈离开,希望她不要被这个人影响。
“他是谁?”
到家后,许辞盈还是问我了。
“我爸。”我低声告诉她,许辞盈果然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她叫我不要担心,会解决的。
可是我们都绝没有想到,那个人渣竟然在上课时间混进了学校,他去找了许辞盈!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正跪在地上抓着许辞盈不放,“妹妹啊,我现在身体早就垮了,还有两个老人要养,真得很缺钱啊!”
许辞盈的脸色很冷,不停地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那个人渣拽着,“那你应该去工作挣钱,而不是来找我!”
同学们都在看戏,脸上表情耐人寻味,老师还没到,看着眼前的画面,我几乎是被怒火烧化了,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人按在地上打了。
这件事情最终解决了,许叔叔帮了很多忙,可是妈妈也因此和许叔叔离婚了。
我该和许辞盈道别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的女儿照顾好。你没有做到,反而因为你没处理好的事情让辞盈受到伤害,我们离婚吧。”
我听见许叔叔这样说,妈妈和许叔叔的结合并不是因为感情,我心知肚明。
只是一个需要钱,一个需要家庭,许叔叔对我们最大的要求就是让许辞盈的日常生活正常,家里有人气。
因为他始终没有办法关心她。
离开的前一天,许辞盈送了我一沓笔记,我认得,那是云浔的笔记复印件。
“谢谢。”我再度不敢看她,连她的离别礼我也收得受之有愧。
许辞盈摇摇头,“你们以后要去哪里?”
“回江城吧。”我艰难地笑笑,那是一个充满了痛苦的城市。
许辞盈像是在思考那座城市的情况,好半晌才说话,“江城吗?听说那边夏天的时候很热,蛇虫鼠蚁都很多,你回去了,也要好好学习。”
我答应了她,好好学习,考了江城的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我和朋友合作办了康复机构,这次回婺城,是来解决分院的事情。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许辞盈了,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想我比从前更有勇气,因为我走到了她的面前。
“许辞盈。”我叫她,这像梦一样,连飞舞的桃花瓣都给我喝彩。
许辞盈看了看我,脸上全是茫然。
“你是谁?”
她又不记得我了,也对,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的记忆乱得厉害,连她的爸爸也险些认不出来。
那天我们说了这辈子最后的一次对话。
“以前我也是婺城二中的,我知道你,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那是云雯。”
许辞盈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对于我说的,还没有眼前的桃花树有兴趣。
“许辞盈,我请你喝奶茶吧?”
她这次没看我,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但是……”她缓慢地笑了笑,笑容很僵硬,“谢谢你。”
这次,是我目送她离开,伴着小河边缤纷的落花雨,淙淙的流水声,她在我的生命中,慢慢地落幕。
她在那一天自杀,吞食大量安眠药,方云非说她离开的时候很安详,她想这么做很久了。
我去了她的葬礼,许叔叔生出了很多白发,想必是在为他的女儿难过,妈妈虽然只和她相处了那样短短一年,听闻她的死讯时,也难□□露出伤怀。那我呢?我这个曾经的继兄呢?
那样一个灿烂的生命,就在同样灿烂的时光中陨落。
我在葬礼上见到了方云非,她还记得我。
“其实,当初辞盈很舍不得你走,她后来经常提起你和阿姨,说你们很好,只是和她少了做家人的缘分。”
方云非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她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许辞盈这六年的生活,破碎又艰难,痛苦又清醒。
高三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传出了许辞盈和自己原来的哥哥也就是我,谈过恋爱的谣言,我气愤不已,觉得传谣言的人实在可恶至极,且毫无眼光,这世界上就没几个人配和许辞盈相提并论,何况是我?
幸好,许辞盈并不把这些谣言当一回事,只是……她在考试的时候,突然躯体化发作,不得已缺考,也是因为这件事,又有许辞盈得了怪病,许辞盈精神分裂的谣言不胫而走。
“那都是胡说八道!辞盈她只是太累了。”方云非反驳,可是眼眶却红了,“你不知道,有一次我陪她去医院,临时有点事就让她在校门口等等我。”
“我回来的时候,她举着一朵花,问我好不好看。”
“那就是一朵很平凡甚至有点焉的花,我问她哪里买的。”
“她说那不是买的,是一个小妹妹送给她的。她那时候跟我说,她想活下去,可是……可是她怎么就……”
方云非哭得很难过,我的心像是被谁挖走了一块,痛得鲜血淋漓。
曾经那么想活下去的人,最后还是自己结束了一切。
后来上了大学,她终于好了一点,或许是因为逃离了婺城,甚至还写书出版,自给自足。
可是大三的时候,她的研究成果被同组的师兄窃取,于此同时,她的外公去世,外婆一定要她回去,可回去了一趟,她的情况却急转直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自己关在她买的那个小房子里,谁也不见,谁也不想联系,连学校也不去了。
方云非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再度见到她,形如枯槁的许辞盈。
“她瘦了好多,脸色好难看。我当时好害怕她死掉。”
她没有死,还挣扎着活,方云非常常陪着她,希望她能够坚持下去。
她们办了休学,婺城有全国最权威的心理医生,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婺城,住在许辞盈妈妈曾经的房子里,慢慢地治病。
“两年,我们坚持了两年。”方云非难过地伸手捂住了脸,“可是突然有一天,她抱着我跟我说,她说……”
“云非,你该回去上学了,别浪费时间了。”
“我应该反应过来的,我应该反应过来的!”
方云非自责地戳着那颗心,痛苦地哭泣,“我应该一直陪着她,这样她就不会有机会去……呜呜呜。”
我捂住了自己那颗心,听见了它碎裂的声音,或许是方云非的哭声感染了我,我也忍不住想要哭。
后来我常去她的墓前看她,树影婆娑间,我好似看见了她对我微笑。
我常常想起她来,梦中也常常与她见面,只可惜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我对她了解那么少,梦见的又怎么会是真正的许辞盈呢?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她一面呢?
为了找寻她的影子,我去很多她曾去过的地方,这次是她外公外婆那边的清水镇,每次她从那里回来都不开心,我不知道她的外婆住在哪里,也无意去找。
镇上的糖水铺生意很好,我在那里买了一碗双皮奶,一碟红豆糕。
那是许辞盈以前喜欢的搭配,我看见她从外面小摊上买回来过。
“唉,以前谢家那个小姑娘也喜欢这么吃,可惜啊……”老板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可我依旧听见了。
“谢家?”是了,许辞盈的妈妈姓谢。
“那她还喜欢吃什么?”
我蓦地出声,倒是吓了老板一跳,老板笑了笑,和我唠嗑一样聊起一些前尘往事。
“唉,谢家那个小丫头不姓谢,她姓许,她妈妈才姓谢。”
“小时候喜欢吃我这里的糖葫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再也没吃了。”
“她妈妈有时候带她来我这里吃点东西,可是看她的脸色经常很难看,要我说小姑娘乖得不得了,也不知道她怎么一直拉着个脸。”
“不过我倒是没见过她爸爸。”
“对了,她妈妈已经还给清水寺捐过钱呢!现在寺庙的墙壁上应该还有她的名字呢!”
我去了清水寺,那里真得好破败,庙里的老婆婆说,这寺庙许愿很灵,让我拜拜。
我从不信神佛,可此刻,我竟也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好叫我能心愿成真。
我在寺里住了七天,每天在佛前磕上一百个头,和庙祝一起做早课,念佛经,希望能把心愿传递到佛祖耳中。
“娃娃,这红绸可灵!你要不要挂上一根?”老婆婆的声音沙哑,手上的皮肤褶皱明显,连红绸都已经很旧了。
我知道她希望我能够买一根,大概是看我人傻钱多。
可是看着那根很旧、甚至有点褪色的红绸,我心里一动,还是买了一根,写了愿望挂在最高处,希望它能够实现,然而我知道,这或许永不可能。
“许辞盈平安幸福。”
在我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妈妈给我做了一个两层的蛋糕,让我许愿。
从她离开之后,我的每一个愿望都与她有关,这次也不例外。
我希望,能与许辞盈再见。
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可当我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怒气冲冲的监考老师和桌上的期中试卷。
许辞盈,好久不见。
许辞盈,别来无恙。
许辞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