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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位公子,吃饭没? 。 ...

  •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庭绥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山里的夜晚比她想的要冷得多,她缩在那间老妇人借住的土坯房里,盖着一床硬得像树皮的薄被,整个人蜷成一只煮熟的虾。寒意从泥土地面往上渗,从土墙的缝隙里往屋里钻,无孔不入。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游戏里那些恒温舒适的安全屋,想着角色只要坐在篝火旁就能自动回复体温,然后就被冷风灌了一脖子,彻底清醒了。
      算了,想那些没用。
      她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被冻得发僵的肩膀,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而干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样子,东边隐约透出一点橘色的光,被厚厚的云层压着,怎么也亮不起来。整个村子还睡着,寂静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那鸡叫得有气无力,叫两声就停了,大概也饿得没精神。
      她先去看了谢酒魂。
      谢酒魂还躺在那面土墙根下,身上多了一床老妇人给的破褥子。他睡着的样子比昨天安详了一些,眉心的褶皱松开了,嘴唇的颜色也从青灰变成了淡白,呼吸平稳而绵长。庭绥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比昨天降了不少,虽然还有一点低烧,但至少不是那种烫手的程度了。
      她点了点头,对自己昨天的治疗成果表示满意。虽然针脚缝得歪歪扭扭,野菜汤的营养价值也有限,但至少人没死,烧也在退。这在她看来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队友救助了。
      她把滑下来的褥子重新给他盖好,然后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拉伸的时候她顺便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肌肉力量还在,关节灵活度正常,除了因为没吃饱而有些发虚之外,基本状态跟她原来的身体差不多。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虽然技能没了装备没了,但至少这副皮囊还是好用的。
      老妇人还在屋里睡着,鼻息声沉重而缓慢。庭绥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从昨天剩下的那半块山药上切了一小片下来,切成细丁,和着最后一点糙米煮了一小锅稀粥。粥煮得很稀,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但野山药的甜味融进去之后,那米汤也变得温润可口起来。
      她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盛在锅里用盖子扣好留给老妇人和谢酒魂。然后她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竹篮挎在胳膊上,又从老妇人的柴火堆旁边找了根趁手的粗树枝当棍子,准备上山。
      出门的时候她在那截枯木桩子上掰了一小块干木耳下来放进篮子里。昨天她就注意到了,这截枯木上长了不少野木耳,虽然干巴巴的卖相不好看,但泡发之后炒菜炖汤都是一把好手。村里人大概不知道这东西能吃,木耳就那么挂在木头上,灰扑扑的像一堆枯树皮,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那是食物。
      庭绥挎着篮子往山上走。清晨的山路空无一人,路两旁的田地荒着,龟裂的缝隙里偶尔冒出几根顽强的野草。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她的草鞋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蓬灰。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树皮果然像老妇人说的那样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木质层,上面还残留着一道道指甲刮过的痕迹。
      她走着走着就偏离了主路,钻进路边的荒草丛里东翻西找。她的眼睛像装了雷达一样扫过地面,时不时弯腰拔起一株什么,掐一片叶子揉碎了闻,能吃的丢进篮子里,不能吃的随手扔掉。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草籽粘在她的袖子上,她也不在意,越走越偏,越走越远,渐渐钻进了山脚下一片野灌木丛里。
      等她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篮子已经装了小半篮。几把野苋菜,一小捆野葱,几颗被鸟啄过的野山楂,还有一把嫩生生的荠菜。荠菜长在一处背阴的土坡底下,大概是藏得太深了才没被人发现,叶片翠绿翠绿的,掐一下嫩得出水。庭绥看到这把荠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脑子里已经飞速排好了今天的菜单——荠菜焯水凉拌,野葱炒木耳,野苋菜煮汤,野山楂留着熬点酸甜酱蘸山药吃。
      怀抱着对一桌好菜的憧憬,她拎着篮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发现有点不对劲。
      村子里多了好几个人。不是本村的村民,那些村民她都认得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走路都拖着步子。而眼前这几个人穿着整齐的深色短褐,腰间扎着皮带,脚上是完好的布靴,走路的姿态干脆利落,一看就不是常年挨饿的人。他们散在村口的土路边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放哨。
      庭绥多看了两眼,心里犯了一下嘀咕。这些人走路时的重心压得很低,肩膀微微前倾,手掌始终不离腰侧,那是随时准备拔武器的姿态。她在游戏里见过太多这样的NPC了,侍卫、暗卫、刺客,都是这副做派。
      但她转念一想,关她什么事呢。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发生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手里的菜篮子,以及怎么用篮子里的东西做出一顿好吃的。
      她绕开那些人,从侧面的一条小土路拐进村子。走到老妇人家的院子外面时,她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两个男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是谢酒魂的,还是那么虚弱低哑,但语气跟和她说话时完全不同。和她说话的时候谢酒魂的声音里不是困惑就是无奈,要么就是被她拍了脸之后的隐忍。但现在这个声音是冷的,稳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另一个声音她不认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恭敬,说话时带着一种刻意压低音量的谨慎。
      庭绥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她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挎着篮子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篱笆门,吱嘎一声脆响,门轴转了半圈撞在土墙上。
      院子里两个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酒魂靠坐在土墙根下,身上的破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一夜之间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锐利而清明。他身前半跪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面容端正,鬓角微霜,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但衣料比村民的好得多。那人的右手正从怀里往外掏什么东西,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中年男人的手以极快的速度从怀里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没有站起来,半跪的姿势维持不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从恭敬切换到了戒备。他的肩膀微微后收,脊背绷直,那是随时可以暴起的状态。他看她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上下扫了她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威胁。
      庭绥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靠墙坐着的谢酒魂。两个人的姿势一看就是上下级的关系,而且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那种半跪的姿态、低垂的头颅、恭敬中带着警惕的语气,分明是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哦,谢酒魂有手下。
      第二个念头是:他一个快死的伤员居然还有手下?
      第三个念头就跳到了完全不同的频道上:这人一大早赶过来,肯定没吃早饭。
      她拎着篮子走进院子,把篮子搁在石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那人的眼神已经从不善变成了困惑,大概是在想这个女人怎么不怕他。
      庭绥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坦坦荡荡,毫无防备,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遇到了邻居。
      “你好啊,”她说,语气轻快而随意,“你是谢酒魂的朋友吧?一大早赶路过来的?吃饭了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裂痕。那种裂痕是从眼睛开始的,先是瞳孔微微放大,然后眉头极其缓慢地向中间靠拢,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话到嘴边又被某种巨大的困惑堵了回去。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但身体的戒备被困惑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归类的茫然。
      他转过头看了谢酒魂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好几层意思: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刚才问属下要不要吃饭?最重要的是,主子您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谢酒魂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庭绥注意到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强行压制住某种情绪之后的肌肉反应。他不确定谢酒魂想压下去的是笑还是怒,反正那一下抽动转瞬即逝,快得像飞鸟掠过水面的影子。
      “这位姑娘,”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但语气里还是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你是?”
      “我叫庭绥,”庭绥蹲下来翻看篮子里的野菜,头也不抬地说,“暂时算是他的,嗯,队友吧。队友就是一起行动互相照应的人,你们这儿是不是叫同伴?对,差不多就是同伴。”
      中年男人再次看向谢酒魂。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无声的询问,眉梢微微扬起,嘴角向下拉了一点。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他见过主子身边各种各样的人,谋士、将领、富商、暗探,可唯独没见过一个挎着菜篮子跟主子称同伴的村姑。
      谢酒魂还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如果要解释清楚庭绥的来历,他得先说一堆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什么叫代码,什么叫游戏,什么叫队友,这些词他也是昨天才第一次听到,到现在也没搞懂。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摇了摇头,示意手下不要深究。
      中年男人收到暗示,把一肚子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对庭绥微微点头,“在下赵潜,是公子的属下。”
      “赵潜,”庭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你还没回答我呢,吃饭了吗?”
      赵潜张了张嘴,那张端正面孔上浮起一种微妙的无措。他显然不习惯在汇报重要事务的时候被人问及饮食问题,更不习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用这种拉家常的语气追着问。他的嘴唇开合了两次,像是在犹豫应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回应,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尚未。”
      “那就一起吃吧,”庭绥理所当然地说,拎起篮子往灶房走,“我今天采了好些东西,够三个人吃的。你坐着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她走进灶房,把篮子里的野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今天采的东西确实比昨天丰富多了,荠菜嫩生生的,野苋菜叶子饱满,野葱的葱白又粗又长。她又从篮底翻出那几朵干木耳,拿水泡上,看着干瘪的木耳在清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朵朵肥厚的黑褐色花朵。
      她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哼着歌,是一首游戏里的背景音乐,调子轻快而悠扬。她哼得不太着调,但心情很好,因为今天不用只煮野菜汤了,食材种类多了,她可以真正地做几个菜了。
      赵潜在院子里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汇报上了。他侧着头,目光穿过灶房半掩的木门,看着庭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看到那个女人一边哼歌一边洗菜,动作随意而流畅,偶尔抬起手背擦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转头看向谢酒魂。这次他的眼神里除了困惑之外,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他伺候主子十几年,深知主子行事一贯谨慎周密,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筛查。可如今主子重伤未愈躺在这个破败的小村子里,身边居然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而主子竟然对她毫无防备。
      “主子,”赵潜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声的程度,嘴唇几乎不动,“她方才说的队友、同伴,是何意?”
      谢酒魂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赵潜的肩膀,落在灶房木门后那个晃动的身影上。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忽明忽暗。他听到她在里面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语气像是在跟手里的荠菜对话。
      “我也不太清楚,”谢酒魂缓缓开口,声音比跟庭绥说话时低了不止一度,低沉而平稳,“但她做的饭确实好吃。”
      赵潜的表情彻底崩了。
      那种崩不是夸张的震惊,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茫然。他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忽然被丢进了一颗完全陌生的齿轮,所有的传动装置都卡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缓缓合上,然后再次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刚才汇报的是军国大事。他们在异国潜伏多年的布局,朝中已经打通的关系网,三个月后起事的详细步骤,各方势力的态度和底线。这些事每一件都关乎社稷存亡,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他千里迢迢避开眼线赶来,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就是为了向主子当面禀报这些情况。
      然后主子对这一切的反应就是简单几句吩咐,外加一句“她做的饭确实好吃”。
      赵潜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灶房的门忽然被一把推开,热气和香气同时涌了出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庭绥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脸被灶火烤得红彤彤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她走到石板前把盘子搁下,又转身钻进灶房端了一锅汤出来,最后拿出三双她用树枝削的筷子,在石板上摆得整整齐齐。
      “开饭了,”她扬声喊了一嗓子,那语气像是在招呼一群来家里做客的朋友,“都过来坐,趁热吃。”
      赵潜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三样菜,愣住了。
      第一道是荠菜拌木耳。荠菜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挤干水分切成碎末,木耳泡发后撕成小朵同样焯水,两样东西拌在一起,淋了一点老妇人家的粗盐调成的盐水。没有油,她就用野葱白在烧热的石板上烫了一下,烫出一点点葱油的香气,然后趁热拌进菜里。荠菜的翠绿和木耳的黑褐交叠在一起,颜色清爽分明,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葱香混着荠菜独有的清香。
      第二道是野葱炒野苋菜。野苋菜的梗和叶分开切,梗切成小段先下锅,炒到微微变软再下叶子。野葱切成葱花,在锅里干煸了几下激出香味,然后跟苋菜一起快速翻拌。没有油确实是个问题,但她用了一点点淘米水代替,炒出来的菜虽然不亮,但软嫩鲜香,苋菜叶子滑溜溜的,梗子脆生生的,口感层次分明。
      第三道是野山楂荠菜汤。荠菜的根和靠近根部的老茎她没有扔掉,而是洗干净了煮汤。野山楂切开去籽,在锅底焙了一下逼出果酸和糖分,然后加水煮开,放入荠菜根茎,小火熬了一刻钟。汤色微红,飘着几片嫩绿的荠菜叶和几块煮软了的山楂肉,酸甜的气味跟荠菜的清香缠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觉得胃口大开。
      三道菜摆在石板上,虽然简陋得连像样的碗碟都没有,装菜的器皿是老妇人家的几个豁口粗陶盘子和一只裂了纹的瓦盆,但菜色清爽,香气扑鼻,在这个被饥荒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小村庄里,这桌饭菜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赵潜看着这三道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是饿的,或者说,不完全是饿的。他身为谢酒魂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山珍海味吃过不知多少,区区几盘野菜自然算不得什么。让他愣住的不是饭菜本身,而是这件事背后的荒谬感。
      他天不亮就出发,策马疾驰了三十里山路,又在村子外面布置了三层暗哨,确保没人跟踪之后才趁着夜色摸进村子。他怀里揣着的密信上写的是足以撼动一国的机密,他脑子里装的是需要逐字逐句向主子汇报的详尽计划。他做好了所有准备来应对一场事关重大的密谈,其中包含了至少五种应急预案和三种撤离路线。
      然后现在,他坐在一个灰扑扑的农家小院里,面前摆着三盘野菜,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递给他一双用树枝削的筷子,说趁热吃。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庭绥完全没注意到赵潜复杂的面部表情。她已经在石板上盘腿坐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荠菜拌木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荠菜焯水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断生但不软烂,还有一点脆脆的口感,木耳泡发之后肥厚爽滑,淡淡的葱香提起了整道菜的鲜味,虽然只有盐这一种调味料,但食材本身的味道足够撑住场面。
      “吃啊,”她抬头看到赵潜还愣着,用筷子指了指盘子里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荠菜凉了会有一点点苦,得趁热。”
      赵潜机械地拿起那双树枝筷子,低头看着筷子粗糙的截面。这双筷子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树皮都还没削干净,拿在手里毛刺刺的。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木耳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木耳发出清脆的一声咯吱,荠菜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盐水微微的咸味刚好把两种食材的本味衬托出来,不多不少。葱香很淡,若有若无,但在缺油的条件下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堪称巧思。
      他又夹了一筷子野葱炒野苋菜。苋菜叶滑嫩,苋菜梗脆爽,野葱的辛香在干煸之后变得温和回甜,跟苋菜本身的青草香融合得很好。淘米水带来的那一点点黏滑感让菜的口感更加润泽,不会有干巴巴的感觉。
      赵潜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复杂。他是一个很会吃的人,年轻时跟着主子走南闯北,各地的名菜都尝过。眼前这几道菜用的原材料确实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做菜的人对食材的理解和搭配的巧思,不是普通厨子能比的。
      一个能做出这种菜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闹饥荒的荒村里?她为什么会在主子身边?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的目光从菜盘上抬起来,落在庭绥身上。庭绥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煮软了的山楂肉,放进嘴里,被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表情坦然而自在,完全不像一个身处陌生环境的可疑人物,倒像是坐在自家后院里享受一顿寻常的午饭。
      “姑娘,”赵潜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不知姑娘是哪里人?”
      “我啊,”庭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山楂荠菜汤,被酸甜的汤底激得眯了眯眼,“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
      “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赵潜追问,“姑娘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庭绥放下碗,拿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们的世界跟我来的地方不一样。我来的地方有电有网有游戏舱,你们这儿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赵潜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但每个字都没听懂。
      电是什么?网是什么?游戏舱又是什么?
      他再次看向谢酒魂,试图从主子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谢酒魂正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脸上的表情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喝汤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认真品尝,又像是在借喝汤的动作回避属下的目光。
      赵潜认识主子太久了,久到能从那片平静底下读出别的意味。主子不是不想解释,主子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赵潜的认知里,能让主子无言以对的人,普天之下都找不出几个。而眼前这个女人,做到了。
      “主子,”赵潜不再追问庭绥的事,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属下所言之事,主子以为如何?”
      谢酒魂放下汤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但那副沉思的神情只维持了片刻就被庭绥打断了。
      “你们在聊工作啊?”庭绥嘴里塞着一大口荠菜拌木耳,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有点含混,“没事,你们聊你们的,就当我不存在。我以前在游戏里经常一边做饭一边听队友开战术会议,习惯了。”
      “战术会议?”赵潜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眉心拧得更紧了。
      “就是商量接下来怎么打,”庭绥用筷子头比划了一个进攻的动作,在空中戳了两下,“先打哪里,派谁去,用什么战术,撤退路线怎么安排。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聊这些?”
      赵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猜得太准了。虽然用词古怪,但她概括的确实是他们方才密谈的核心内容。这让赵潜的警惕心一瞬间重新提到了最高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悄然挪向腰间。难道这个女人一直在偷听?难道她是那边派来的探子?可是如果是探子,她为什么要主动暴露?为什么举止如此反常?
      谢酒魂注意到了赵潜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轻轻摇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赵潜捕捉到了。他压住心头的疑虑,将手从腰间移开,重新落回膝盖上。
      庭绥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她正在跟荠菜汤里一块煮得半透明的山楂肉较劲,拿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最后干脆端起碗直接扒拉进嘴里,嚼了两下,被酸得五官挤在一起,又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太酸了,”她吐了吐舌头,“不过开胃,喝完感觉能吃三碗饭。你们这儿要是有米饭就好了,我给你们做炒饭,野葱炒饭可香了。”
      “米饭?”赵潜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姑娘说笑了,此地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哪里来的米饭。”
      “我知道啊,所以我就想想嘛,”庭绥叹了口气,拿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木耳,“我以前在游戏里做过一道菜,叫荠菜野菌焖饭,用猪油先把野菌煸香,然后下荠菜和米饭一起焖,出锅的时候撒一把炸过的葱酥,香得能让整条街的人都跑来敲门。队友们每次打完副本都求着我做这道饭。”
      赵潜沉默地看着她。她说话时的表情很生动,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手里的筷子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撒葱酥的动作。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她描述的那些场景——打副本、焖饭、队友敲门——都是再真实不过的经历。
      可在赵潜的认知里,那些词汇一个都不存在。
      副本是什么?猪油煸野菌又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整条街的人都跑来敲门?
      他转过头,再度望向谢酒魂。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酒魂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碗轻轻放在石板上。瓷碗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个句号。他抬起眼睛看了赵潜一眼,目光平静而沉着,一如往常。
      “你先回去,”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剩下的事,按我说的办。”
      赵潜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从石板上站起身,对谢酒魂躬身行了一礼。那个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腰弯到合适的角度,停顿片刻后直起,一看就是做了千百次的规矩。
      “属下告退。”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庭绥一眼。庭绥正蹲在石板边上收拾碗筷,把剩下的荠菜拌木耳拢到一个小碟子里盖好,大概是想留着晚上吃。她觉察到赵潜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下次再来啊,”她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怀疑她在说客套话,“下次来的时候要是能带块肉就好了,我给你做红烧的。”
      赵潜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篱笆门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默,走路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那是一种急着离开某种荒诞场面的步伐。
      院子外面的那几个暗哨看到赵潜走出来,立刻散开队形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尽头,留下几串清晰的靴印。
      庭绥收拾完碗筷,在谢酒魂旁边坐下来。她舒舒服服地靠着土墙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她侧头看了看谢酒魂,发现他正望着赵潜离去的方向出神,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这个手下挺有意思的,”庭绥说,“就是话少了点,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谢酒魂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话少的人吃饭香,”庭绥自顾自地接了一句,然后偏过头看着谢酒魂的侧脸,认真地提议,“对了,下次他再来的时候能不能带块肉?这里到处都是野菜,加上肉的话我能做出一桌席面来,真的。”
      谢酒魂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道细微的弧线出卖了他。不是笑,也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命。
      “你就不问问,”他的声音低低的,带一点伤后的沙哑,“他是什么人?来找我做什么?”
      庭绥歪着头想了想,那副思考的样子看上去很认真,但想完之后她只是耸了耸肩。
      “你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一般,“我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队友就行了。队友的事,不方便说就不说,我无所谓。”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朝灶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冲谢酒魂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过下次你们开会能不能等我上山的时候开?我坐在旁边听又听不懂,怪无聊的。”
      她钻进灶房洗碗去了,盆碗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混着她又开始哼的那首不着调的歌。
      谢酒魂独自坐在墙根下,看着灶房木门后那个模糊的身影。早春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他的伤口似乎没有昨天那么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极其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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