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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里居然有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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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潜走了之后又过了四五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庭绥在这个小村子里竟然也住出了几分习惯来。每天早上被冻醒的时候她还是会骂骂咧咧地想念游戏舱的恒温系统,但骂完之后也就利索地爬起来,该挑水挑水,该挖菜挖菜,该给谢酒魂换药换药。她的适应能力好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是做游戏角色的时候被各种副本环境磨练出来的,沙漠火山冰原沼泽,哪个地图不比这个小山村恶劣,她不都扛过来了。
谢酒魂的伤好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下去了,缝合线虽然还是丑得惨绝人寰,但皮肉确实在老老实实地长拢。他的烧也彻底退了,嘴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说话的声音不再像砂纸擦木头,能靠自己坐起来,偶尔扶着墙站一会儿也不会头晕。庭绥觉得这主要是她那些野菜汤的功劳,谢酒魂没有反驳,大概是懒得跟她解释人体自愈机制这种跟他认知体系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的东西。
老妇人这些天对庭绥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困惑变成了某种程度的依赖。她家的灶房现在基本上是庭绥在用了,老太太也不介意,反而每天傍晚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庭绥蹲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把庭绥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她切菜的手起刀落间有一种利落的节奏感,叮叮咚咚的,听着让人安心。老妇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山里那些随处可见的野草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前天是荠菜煮山药,昨天是野葱炒木耳,今天庭绥说要做个野苋菜团子,虽然团子的皮是用山药泥代替面粉揉的,蒸出来软塌塌的不成形,但老妇人咬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死了的男人活着的时候,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老妇人说。
庭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刷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在游戏里NPC跟她说类似的话她只需要点一个“安慰”的选项就行了,系统会自动播放一段温暖的过场动画。但这里没有选项可以点,她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您多吃点”,然后把最后一个菜团子塞到老妇人手里。
这几天她还发现了一件事。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她走在村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对她投来的目光里只有漠然和好奇,一个外来的疯姑娘,仅此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挎着篮子走过的时候,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会冲她微微点头,抱着孩子的妇人会轻声跟她打招呼,连那些饿得没力气玩耍的小孩也会跟在她身后走几步,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篮子。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几天她每天多做的那些野菜汤菜团子,老妇人都会分给左邻右舍。分的不多,每家也就一碗汤或者半个团子,但在这个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一碗热汤就是一条命。村里人不傻,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做的。
庭绥倒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做菜做得多纯粹是因为习惯,在游戏里她每次开伙都是一做一大锅,整个小队的伙食都是她包,做少了反而不习惯。现在虽然食材寒酸得可怜,但这个习惯改不过来,做多了吃不完就顺手分了,仅此而已。
可这天早上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盐没了。
她蹲在灶台前,举着那个粗陶盐罐往里看,罐底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刮都刮不出几颗完整的盐粒。她把罐子倒过来在手掌上拍了拍,掉下来一点点碎渣,她伸舌头舔了一下,咸味淡得几乎感觉不到。这点盐连一顿像样的菜都撑不过去,更别提今天还要给谢酒魂煮汤。
没有盐,什么都做不了。野菜再新鲜,不加盐就是一锅草腥味的刷锅水。山药再甜,没有咸味来提,吃多了会腻。她可以在缺油的情况下靠食材搭配来弥补,但没有盐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把盐罐放下,走到院子里跟老妇人说了一声。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村里已经断盐快两个月了,以前盐都是从镇上买的,但镇上现在也闹灾荒,盐商早就不来了。
“镇上离这儿多远?”庭绥问。
“往东走,顺着干河沟走十二三里地就到了。不过姑娘,镇上比咱们村好不了多少,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十二三里地,也就是五六公里,来回两三个时辰的事。庭绥在游戏里跑过的地图比这个远多了,这点距离在她看来根本就不算个事。她回屋背了个空的竹篓,拿上那根粗树枝棍子,走之前跟谢酒魂说了一声她要出去。谢酒魂靠坐在墙根下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两个字。
“小心。”
庭绥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出了村子往东走,路两旁的景色跟她前几天上山时看到的差不多,荒田枯树龟裂的土地,偶尔有一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远远地站在土坡上,用发黄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还没等她走近就夹着尾巴跑掉了。她走了一个多时辰,脚底磨出了一个小水泡,草鞋的底太薄,碎石路硌得脚掌生疼。她停下来在路边折了几片柔软的草叶垫在鞋底,咬着牙继续走。
等到了镇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老妇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哪里是镇子,分明就是一个放大了的陈家村。街道上空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粮铺的门被砸开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地上散落着几粒干瘪的谷壳。布庄的幌子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风里扑啦啦地拍打着门框。街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看到她走过来也只是抬起眼皮扫一眼,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连讨要的力气都没有。
盐铺很好找,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盐字招牌,歪歪地耷拉在门楣上。门是锁着的,庭绥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看,铺子里空无一物,货架上连个盐罐的影子都没有。她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在后窗的位置发现窗户破了一个洞,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她凑到舌尖上尝了一下,是咸的,但咸味里带着一股土腥气,大概是盐撒在地上被人扫走了之后残留的痕迹。
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全部的盐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盐铺门口,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感到了一种实打实的焦虑。那种焦虑不是找不到队友的茫然,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困惑,而是一个厨子在灶台前面发现调料罐子空了的时候的本能恐慌。没有盐就等于没办法做饭,没办法做饭就等于没办法给队友回血,没办法回血就等于——等于什么她不愿意往下想。
她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了几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布庄的角落里藏着几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硬得能砸死人,她捏了一下没敢要。粮铺后院的废墟里长了一丛野生的枸杞,红彤彤的小果子挂在枯枝上,她摘了几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但终究不是盐。她还在一家倒闭的茶馆废墟里翻出了半块发霉的茶砖,闻了闻,霉味很重但茶香还在,可以用来煮茶叶蛋的卤水,如果有蛋的话。
她把茶砖掰了一半放进背篓里,又摘了一些野枸杞,然后继续找盐。
结果盐没找到,她先找到了那条河。
准确地说,不是河。是一条宽宽的河道,河床裸露在外,淤泥被太阳晒得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深得能塞进拳头。只有河道中央还残存着一条细细的水流,宽不过两三步,水浅得能看清河底的鹅卵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庭绥站在河岸边往下看,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瞳孔猛地放大了。
鱼。
有鱼。
那些鱼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她的手掌那么长,小的只有拇指粗细。它们挤在那条窄窄的水流里,脊背露出水面,黑压压的一片,偶尔翻个身,银白的肚皮在水光里一闪一闪。因为水太浅了,鱼群几乎是在泥浆里蠕动,游得极其缓慢,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水牢里。
庭绥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了。
鱼啊。肉的啊。蛋白质啊。
她站在河岸边,低头看着水里那些慢慢游动的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再从狂喜变成了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蹲下来把竹篓放在岸边,撸起袖子,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些鱼弄上来。
没有渔网,没有鱼竿,没有任何工具。但她有手,而那些鱼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挤在一汪浅水里,简直就是老天爷送到她嘴边的东西。
她先试着直接用手抓。她脱了草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河水刚没过她的小腿肚,水温比空气凉得多,踩进去的一瞬间她打了个激灵。鱼群被她的动静惊散了,四散逃窜,但水实在太浅,它们逃不了多远就在泥浆里搁浅了,尾巴徒劳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庭绥弯着腰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两手合拢猛地往水里一抄,鱼从她的指缝间滑了出去,鳞片擦过掌心的触感冰凉而滑腻。她抄了七八次都落了空,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湿透了,袖子也湿到了手肘,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水黏住了。最后一次她干脆整个人扑上去,肚子磕在河底的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双手结结实实地按住了一条鱼。
那条鱼在她手心里拼命扭动,鱼尾啪啪啪地抽打着她的手指,溅了她一脸泥点。她跪在水里,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条鱼举到眼前,眼睛里反射着鱼鳞上细细碎碎的光。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嘴巴一张一合,眼睛圆滚滚地瞪着她,大概在想自己怎么会落到一个这么狼狈的捕食者手里。
“抓到你了。”庭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把鱼扔进岸上的竹篓里,又弯下腰继续抓。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慢慢摸到了窍门,不再急吼吼地扑,而是先用脚在水里轻轻搅动把鱼赶到更浅的地方,然后双手从两侧缓缓包抄,合拢的一瞬间扣住鱼鳃的位置。鱼鳃是鱼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捏住了就跑不掉。
一条。两条。三条。
竹篓里的鱼越来越多,鱼鳞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鱼尾巴拍打着竹篓的壁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在庭绥听来比游戏里任何一首背景音乐都好听。她越抓越起劲,浑然忘了自己已经在水里站了大半个时辰,脚趾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小腿上被河底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小口子,渗出来的血丝被流水冲淡了又渗出来,她根本没注意。
最后她抓了九条鱼。大小不一,小的只有两指宽,大的有巴掌大。竹篓底部铺了厚厚一层,每条鱼都还在活蹦乱跳地翻着身子,鳞片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庭绥背上竹篓,湿淋淋地站在河岸边,低头看着竹篓里的鱼。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布满泥点,脸上也糊着干掉的泥浆,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但她的眼睛亮得不行,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灼人。
九条鱼。
煮鱼汤。红烧鱼。烤鱼干。鱼骨头熬汤底。鱼鳞刮下来煮成鱼冻。
她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道菜的做法,每一道都带着真实得让人流口水的画面。鱼肉在热油里煎到两面金黄的滋滋声,鱼汤在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泡沫,烤鱼皮在炭火上微微卷起时发出的焦香。
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明明脚上磨出的水泡还在疼,湿裤子贴着腿走起路来又沉又磨,但她浑然不觉,心里只有竹篓里那九条鱼的重量。那个重量压在背上的感觉太好了,好得让她觉得这个没有游戏舱没有技能栏没有回城卷轴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差。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灰蒙蒙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村子里的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每家每户都在煮晚饭,所谓的晚饭不过是一锅清水煮野菜或者一把糙米熬的稀粥,院子里飘出来的气味寡淡得几乎闻不到。庭绥从村口的土路上走过去,几个蹲在路边的小孩最先看到了她。
“野菜姐姐回来了!”一个小孩喊了一声。
庭绥不知道野菜姐姐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但这两天小孩们见到她都这么叫,她也懒得纠正,反而觉得这个外号比她的游戏ID好听。她冲那几个小孩笑了笑,小孩们却发现她今天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竹篓里还传来奇怪的拍打声,一个个好奇地跟了上来。
“姐姐,你今天找的什么菜?”
“姐姐你为什么湿了?”
“姐姐你背篓里是什么东西在跳?”
庭绥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加神秘,步子走得更快了。她推开老妇人家的篱笆门,三步两步走到院子中央,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石板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谢酒魂正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睛。他看到庭绥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湿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头发上沾着泥巴,脸颊上横七竖八地画着几道干泥印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细小的划痕和干了的血痂。她的模样比昨天更狼狈了十倍,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他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样子,灿烂到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掉河里了?”他问。
“差不多,”庭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竹篓往他跟前一推,嗓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谢酒魂低头看着竹篓。竹篓在轻微地晃动,里面传来湿漉漉的拍打声,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挣扎。他闻到了水腥味,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但他觉得不太可能。
“你看好了。”庭绥把竹篓的盖子掀开。
竹篓里九条鱼挤在一起,鳞光闪闪,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竹篓底部。最大那条鲫鱼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自己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谢酒魂的目光落在竹篓里,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整个上半身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他看着那九条活蹦乱跳的鱼,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调压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震动。
“镇上的河里,”庭绥把竹篓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近到他能闻到水腥味和鱼鳞特有的鲜气,“怎么样,你吃过烤鱼吗?我做的烤鱼可好吃了,在游戏里是一道紫色品质的料理,叫炭火炙香烤鲫鱼,吃一条回复四十点饱食度,还能加一个持续回血的效果。可惜今天没有炭火,也没有孜然和辣椒,不过有盐就行——啊不对,没有盐。”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上的兴奋劲儿稍微冷却了一点,像是熊熊燃烧的火堆忽然被浇了一瓢水。她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在盐铺窗台上沾到的那点带土腥味的盐粉末。
“镇上盐铺空了,我没买到盐。不过没关系,没有盐也能做,鱼本身就有鲜味,烤出油来蘸着鱼油吃也行。”
谢酒魂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竹篓里的鱼身上,浅褐色的眸子在傍晚浑浊的光线里显得幽深而平静,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认得这条河。
那条河道已经干了大半年,从去年秋天开始水就越来越少,到冬天的时候只剩河床中央一洼膝盖深的水坑。春天的时候下过两场雨,水流量稍微大了一点,但也只有细细一条。村里人早就认定那条河里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有水的那段也从来没有人去捞过鱼,因为所有人的认知都是一样的——灾荒闹到这个地步,能吃的早就被吃光了,河里怎么可能还有东西。
可这个女人的认知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条河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所有人都认定那里没有鱼,不知道按照常理来说灾荒年间的水域早就该被捞干净了。她只是看到了水里有东西在动,然后她就跳进去抓了。
九条鱼。
谢酒魂看着那些还在竹篓里翻腾的鱼,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九条鱼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他见过的山珍海味能摆满一整座宫殿,御厨做的蒸鱼烩鱼鱼脍鱼羹,每一样都比眼前这几条巴掌大的野鲫鱼精致百倍。但那些东西都是在高墙深院里端到他面前来的,而这几条鱼,是这个女人光着脚踩在河底的碎石上,一条一条用手抓回来的。
他的目光从竹篓移到庭绥身上。她正蹲在旁边数鱼,手指在鱼背上一条一条地点过去,嘴唇翕动着默念数字。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耳边和脖子上,衣领上沾着一小片河底的淤泥,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红疙瘩。她的小腿上那些细小的划痕结了薄薄的血痂,最大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九条鱼上。
“你的腿在流血。”谢酒魂说。
“嗯?”庭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好像才发现那里有伤口,“没事,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她从竹篓里抓起一条鱼,那条鱼在她手心里挣扎了一下,差点滑出去。她用两只手捧住,鱼尾巴从她指缝间翘出来,鳞片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反射出银亮的色彩。她把鱼举到眼前端详着,目光专注而热切,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做成咸鱼干吧,可以放很久,”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还是先烤一条尝尝?不对,应该先煮汤,鱼汤最补,你的伤需要喝鱼汤。剩下的做成咸鱼干存着,以后每天都能吃一点。但是盐没了,咸鱼干做不了……”
她陷入了菜谱规划的巨大纠结中,眉头拧成一团,手里的鱼还在扭来扭去。
谢酒魂安静地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忽然觉得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你会烧鱼吗?”他问。
“开玩笑,”庭绥从菜谱规划中回过神来,用一种被冒犯了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你是在质疑我的厨艺?”
“我问的是,”谢酒魂不急不缓地说,“你会不会杀鱼。”
庭绥的表情僵了一瞬。
杀鱼。刮鳞。掏内脏。去鱼鳃。
她的厨艺系统里杀鱼的步骤是这样的:点击食材,选择处理方式,等待进度条走完,食材自动处理完成。但在这里没有进度条可以点,也不会有系统替她把鱼鳞刮干净。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鱼嘴巴一张一合,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鱼身滑腻腻的鳞片蹭着她的掌心,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她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学。”她说,语气庄严得像在立军令状。
谢酒魂靠在墙上,嘴角那道细微的弧线再次出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回墙上,望着这个浑身湿透双手捧鱼的女人,望着晚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望着她说可以学的时候脸上的郑重其事。
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竹篓里翻腾的鱼时差点把手里的空水瓢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阵才颤颤巍巍地走到跟前,伸出干瘦的手摸了一下竹篓里最大那条鱼的鳞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触觉。
“河里……还有鱼?”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
“有,”庭绥说,“还有不少呢。水太浅了,大鱼都死光了,只剩下这些小的。等我把这几条处理好了再去抓一趟,能抓多少抓多少,趁水还没干。”
她把鱼放回竹篓,站起来把湿袖子重新撸高,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酒魂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
“再等几天,”她说,语气轻快而笃定,“等我把鱼汤炖好了端给你喝,你的伤会好得更快。”
她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光很快就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硬邦邦的泥土地上。竹篓里的鱼偶尔翻一下身,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黄昏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谢酒魂闭上眼睛。
他闻到了灶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混着水腥味和泥土味,还有庭绥在里面叮叮当当地翻找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她大概在找刀,他猜她会把刀放在磨刀石上先磨几下,因为她的手法总是笨拙得一丝不苟。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些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