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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草也有春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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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绥把那几根草根举到谢酒魂面前晃了晃,泥土渣子扑簌簌地掉在他衣襟上。谢酒魂看着那些沾着湿泥的草根,又看了看庭绥那张认真到不行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很想告诉她,这种草根村子里的人早就挖过好几遍了,又苦又涩,吃下去刮嗓子,吃多了拉不出来。但他实在没有力气说这么长的句子,只好闭上眼睛,决定把这个力气省下来呼吸。
庭绥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蹲在地上把那几根草根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掐了一下根茎的断面,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断面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气味是清新的植物汁液的味道,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有点苦,但回甘。淀粉含量不低。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在周围转了一圈。荒地上的植被比她想象的要多,只是都被饥饿的村民踩踏得不成样子。她沿着田埂走,目光扫过地面,时不时弯腰拔起一株什么,凑到鼻子前闻一闻,掐一片叶子尝尝,有的被她塞进怀里,有的被她随手丢掉。
老妇人蹲在门槛上看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这个疯姑娘先是救了个人,现在又满地拔野草,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老妇人摇了摇头,起身回了屋里。她家里也没有余粮,仅有的一点糙米要省着吃到秋天,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接济外人。
庭绥花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在周围转了一大圈,怀里多了一小捆青青绿绿的植物。她蹲在谢酒魂旁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个刚挖到宝贝的小孩。
“你看,”她拿起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根茎上带着一个蒜头似的小球,“这个叫野蒜,味道比种的蒜还冲,生吃太辣,熟了之后甜得很。”
她又拿起一把叶子细长的绿草,“这个是野韭菜,炒鸡蛋最好吃,不过现在没有鸡蛋,清炒也香。”
接着是一小把叶片圆圆的野菜,“马齿苋,酸酸滑滑的,凉拌或者煮汤都行。你这伤口发炎,吃这个正好。”
她把采摘到的植物一样一样摊开在谢酒魂面前,表情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小小得意。那是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才会流露出的神采,眼睛亮亮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这些植物在她的数据库里都是标了编号和属性的食材,采集和使用是厨艺系统的基础操作,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谢酒魂费力地睁开眼皮,扫了一眼地上那些东西。野蒜他认得,饿极了的村民挖来吃过,味道辛辣刺鼻,吃了肚子烧得慌。野韭菜也有村民挖过,跟野蒜一个下场。至于那个马齿苋,他看着眼生,从未见人吃过。
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吃,但他确定这个女人摘了一堆野草回来,表情却像是刚从集市上买了一大块猪肉。
“这些……”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太阳烤裂的河床,“都是野菜。”
“对啊,”庭绥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动手处理那一小堆野菜了。她揪掉野蒜枯黄的叶尖,剥去外面一层带着泥土的薄皮,动作利落又流畅,手指翻飞间就把几颗野蒜拾掇得干干净净。“野菜也是菜,做好了比种的菜还香。你们这边的土虽然旱,但土质不差,长出来的野菜根茎都挺壮的。”
谢酒魂沉默地看着她忙活。阳光从灰扑扑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低着的后脑勺上,发丝间沾着几根碎草屑。她的手很稳,掐叶片、剥根茎、去除老筋,每一下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那是一种做惯了这些事情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想问她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不知道灾荒不知道大周朝是什么地方的人,一个张口闭口都是听不懂的词的人,却认识这么多野菜,处理起来比村里的农妇还熟练。
但他实在太累了。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身体像被掏空了似的发虚,连思考都很费力。他索性不再去想,重新闭上了眼睛。
庭绥把野菜处理干净,站起来环顾四周。老妇人家的灶房是个低矮的土坯棚子,半掩着的木门后面黑洞洞的。她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层冷灰。灶台旁边放着一个粗陶盐罐,她伸手打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罐灰扑扑的盐。
行,有盐就够了。
她又跟老妇人借了火镰和一把干草,蹲在灶膛前折腾了好一阵。火镰这东西她在游戏里见过,但亲手用还是头一回,打了十几次才把干草引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差点烧到自己的刘海,往后一仰头躲开了,鼻子尖上蹭了一道黑灰。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笨拙地生火,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走进来帮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又教她把锅架好。庭绥一边认真地听一边点头,表情郑重得像是学徒在听师傅讲第一课。
火烧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焰跳跃着映在她脸上,热气扑过来,把她脸上的灰尘烤得微微发烫。她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等水烧开的功夫把野蒜野韭菜切成小段。没有刀,她就用手撕,撕得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倒也撕完了。
水开了,她把撕好的野蒜野韭菜丢进去,又揪了几片马齿苋的叶子扔进锅里。没有油,她就多放了一点盐,用一双折下来的细树枝当筷子搅了搅。
锅里的野菜在沸水中翻滚,颜色从青绿渐渐变成深绿。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那是野蒜独有的辛香混着野韭菜的鲜,还有马齿苋微微的酸味。几种气味在狭小的灶房里交织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老妇人站在门口闻了闻,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野菜汤她也煮过,但煮出来从来只有一股苦馊味,哪里会有这样的香气。
“姑娘,”老妇人吸了吸鼻子,“你这是放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放,就放了点盐。”庭绥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道,眉头舒展开来。野蒜煮过之后辣味散掉了大半,只剩下温和的甜,跟野韭菜的鲜味配在一起,居然还真的有点像样的汤底。就是太寡淡了些,要是有块骨头或者几颗花椒就好了。
她盛了一碗汤端到谢酒魂面前。碗是老妇人借给她的粗陶碗,碗沿豁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碗底沉淀着多年积累的褐色纹路。汤是清的,飘着几片煮软了的野菜叶子,野蒜的小球沉在碗底,圆滚滚的像几颗白色的豆子。
谢酒魂已经又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烧得嘴唇干裂起皮,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庭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她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反应,又掐了一下他的人中。
谢酒魂吃痛地皱起眉,眼睛睁开一条缝。
“喝汤,”庭绥把碗凑到他嘴边,“张嘴。”
谢酒魂茫然地看着面前这碗飘着草叶子的水,又看了看庭绥不容商量的表情。他实在没有力气拒绝,微微张开嘴,任由庭绥托着他的后脑勺把汤灌进去。
第一口汤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苦的。
野菜汤他喝过太多次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村子里能找到的野菜他都吃过。苦菜、酸模、灰灰菜,煮出来不是苦的就是涩的,要么就是淡得跟刷锅水一样。但这碗汤不一样,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香,然后是淡淡的甜,最后是马齿苋带来的微微酸滑。盐放得比村里人舍得,所以即使是清水煮野菜,喝起来也有滋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喝汤的动作从不情不愿变成了主动吞咽。一碗汤很快见了底,庭绥又把碗底那几颗煮得软糯的野蒜小球捞出来,塞进他嘴里。野蒜煮透之后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口感绵密,轻轻一嚼就化在嘴里。
“怎么样?”庭绥问。
谢酒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点活人的光亮。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替他回答了。那是一种人在极度饥饿和虚弱之后,尝到第一口食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本能满足。
“……还行。”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有力气了那么一点点。
“还行?”庭绥挑起一边眉毛,“你知道我的厨艺等级是多少吗?满级。满级你懂不懂?我的料理在游戏里可以加百分之四十的血量上限。”
谢酒魂又听不懂了。那些奇怪的词一个一个蹦进他耳朵里,没有一个能跟他的认知对上。他放弃了理解,闭上眼睛回味嘴里残留的那一点鲜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了,久到他都快忘记食物除了填饱肚子之外还能带来愉悦。
庭绥看他喝了汤精神好了一点,自己也端起剩下的汤喝了几口。味道确实比想象中好,野蒜和野韭菜的组合是她临时搭配的,能在这种缺油少盐的条件下做出这个味道,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又盛了一碗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深陷的眼眶里闪过一抹惊讶的光。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叶,干瘦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姑娘,”老妇人说,“你是个会做饭的人。”
庭绥笑了笑。有人夸她厨艺好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谦虚,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厨艺等级是实打实的数据,满级就是满级,没有谦虚的必要。
“等我去多找点东西来,”她站起身,往远处那片山坡望了望,“光吃野菜吃不饱,得找点能填肚子的。”
老妇人提醒她,“山上的树皮都被人剥光了。”
“我不找树皮,”庭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找别的东西。”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谢酒魂又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瘦瘦的,步子很快,走路的时候带起一小阵尘土。她走几步就弯腰看看地面,又走到一截枯木跟前蹲下,拿树枝在底下刨来刨去。
谢酒魂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困意涌了上来。这次跟之前那种被痛楚和虚弱拖进黑暗的感觉不一样,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体好像找到了一个支点,不再一个劲地往下坠。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发紧的眉心也松开了一点。
他睡着了。
这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真正睡着,而不是因为发烧失去意识。
庭绥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怀里兜着一大堆东西,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偏了的树。走到近前她才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谢酒魂旁边的地上,发出一连串碰撞的声响。
谢酒魂被声音惊醒,睁开眼就看到面前多了一小堆东西。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大土块,一些干枯的树枝,还有一小把红色的野果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庭绥拿起一块土块,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找到野蒜的时候还要兴奋。
谢酒魂看着那块灰扑扑的土疙瘩,摇了摇头。
“山药,”庭绥用一根尖树枝刮掉土块表面的泥,露出底下褐色的皮,“野生的,长在一个土坎底下,藤蔓都枯了,还好我认得它的叶子。这东西淀粉多得很,吃一块能顶半天。”
她又拿起那几根干枯的树枝,从枝头摘下几颗干瘪的小果子,“野花椒,虽然干了,香味还在。炖汤的时候放两颗进去,去腥提鲜比什么都好使。”
最后她捡起那几颗红色的野果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野山楂,酸得要命,但是晒干了磨成粉可以做调料,酸甜口的。就是现在没工夫晒,直接煮水喝也行,开胃。”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块山药举到眼前端详,这块山药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粗的地方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表皮粗糙,坑坑洼洼的,还带着几条被虫子啃过的痕迹。但分量很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食物。
谢酒魂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山药他是知道的,但村里人从来没挖到过,因为山药长在地底下,地面上只有细细的藤蔓,混在杂草堆里根本没人认得出来。野花椒他更是从未留意过,谁会去注意一棵枯树上的干果子?至于那些红果子,村口就有好几棵,小孩饿极了摘来吃过,酸得直吐口水,之后就没人再去碰了。
他在这个村子里躺了好些天,看着村里人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塞。树皮煮了嚼了吞了,观音土掺着糠咽下去了,河沟里的水草捞光了,连老鼠都被人追着抓。可是这么多能入口的东西,就这么长在地里挂在枝头,天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愣是没有一个人认得。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来了不到一天,就在村子周围转了几圈,找回来一大堆他们视而不见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食材移到庭绥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那种亮不是无知者无畏的天真,而是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是一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游刃有余的人,不管周围的环境多陌生多糟糕,只要接触到跟厨艺相关的东西,她就会立刻变得从容自信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酒魂问。这次他的声音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够成句了,每个字也咬得比之前清楚。
庭绥正在掰野花椒的枝子,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说。”
庭绥把野花椒的枝子搁在膝盖上掰成小段,动作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一串代码变的。”
谢酒魂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代码是什么?
“算了算了,”庭绥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解释不通,摆了摆手,“你就当我是个厨子吧,反正都是做饭的。”
她站起来抱着那堆东西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谢酒魂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傍晚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晃眼,牙齿白白的,脸上还带着之前蹭的那道黑灰。
“你等着,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厨艺。”
她转身钻进灶房,留下谢酒魂一个人躺在地上,望着灰白的天际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气,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谢酒魂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还有庭绥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声音。
“这个山药皮真难削……哎这个灶怎么添柴来着……老妈妈,您再教教我呗……”
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的抽搐。
疯子就疯子吧,他再次在心里默念。至少这个疯子做饭确实好吃。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让整个院子都不对劲了。
最先闻到的是山药的甜香。野生的山药比种植的更香更糯,经过火烤之后表皮的焦香和内里的甜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厚实的带着炭火味的香气,像冬天炉子边上烤红薯的味道,温暖而实在。谢酒魂闻到这个味道,肚子里立刻咕噜响了一声,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不疼,但是饿得发慌。
然后是野花椒的气味。干花椒在热锅里焙过之后香味被完全激发出来,麻酥酥的辛香顺着晚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种气味在空气中扩散得很快,不浓烈,但是穿透力很强,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香料。
接着是野蒜重新入锅的香气。蒜香和花椒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复合香味,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在这种缺油少盐的条件下,能用几种野生调料拼出这个层次的味道,靠的完全是搭配的功夫。
几种香气叠加在一起,从灶房的木门缝隙里涌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把整个灰扑扑的小院熏得不像样。就连坐在门槛上打盹的老妇人也睁开了眼睛,往灶房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干瘪的鼻翼微微扇动。
邻居家的小孩最先跑了过来。就是那个白天在田埂上挖草根吃的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脑袋显得特别大。他趴在院子的篱笆外面,两只手抓着竹条,鼻尖从缝隙里探进来,使劲地嗅。他的眼睛本来就大,闻到这个味道之后瞪得更大了,乌黑的眼珠子里映着灶房里透出来的火光。
接着又来了两个小孩,后来又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她站在篱笆外面,怀里的婴儿正在哭,她也顾不上哄,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望着灶房的方向。她的脸颊凹进去,颧骨尖尖的,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人。
没过多久,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或蹲着,就那么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那种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饥饿驯服了的沉默。他们知道那不是自己家的灶房,知道里面做饭的不是自己家的婆娘,所以不吵不闹不讨要,只是安静地闻着。
谢酒魂躺在地上,看着篱笆外面那一排沉默的身影,心里忽然泛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一段时日,知道这些村民都是好人,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当初发现他昏在山沟里的时候,还是把他抬了回来。老妇人把自己那点糙米粥分了他好几顿,自己饿得脸颊都凹下去了。
他们不是不想帮他,是真的没有东西了。
灶房的门忽然被推开,热气裹着浓烈的香味猛地涌了出来。庭绥端着一口锅从里面走出来,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额角挂着汗珠,袖子挽到手肘以上,两只手被锅耳朵烫得不停地倒换。她一边吹着手指一边把锅放在院子里的一块石板上,然后直起腰,看到篱笆外面那一圈人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她回头看了看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些人,似乎在计算够不够分。
锅里是山药野菜汤。山药切成滚刀块,跟野蒜野韭菜马齿苋一起炖,加了几颗焙过的野花椒提味,又放了一点点老妇人给的糙米,让汤底变得稍微稠了一些。山药的淀粉融进汤里,让原本清亮的汤变成了淡淡的奶白色,野菜叶子翠绿地浮在上面,野蒜的小球沉在锅底,偶尔翻上来一颗,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汤汁。
这锅汤放在游戏里大概连最低级的回血料理都算不上,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饥荒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小村庄里,它冒出来的热气和香气简直就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空荡荡的胃里。
庭绥看看锅,又看看篱笆外面的人,再看看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先盛了一大碗给谢酒魂端过去,碗里特意多捞了几块山药。然后又给老妇人盛了一碗,老妇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剩下的小半锅汤,她端起来走到篱笆边上,看着外面那些沉默的村民。
“不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分着喝一口吧。”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指令。过了好一阵,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又怯怯地停下来,抬头看了庭绥一眼。
庭绥把锅往前递了递。
年轻妇人这才伸出手,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先送到婴儿嘴边喂了一小口。婴儿尝到味道,立刻止住了哭声,小嘴吧嗒吧嗒地吮吸着勺子。年轻妇人眼眶一红,自己也抿了一小口,然后把勺子递给了旁边的小孩。
勺子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每个人都只喝一小口,然后传给下一个人。没有人多喝,没有人抢,秩序好得让人心酸。那是一种被饥饿驯化出来的默契,一种在绝境中仍然保留着体面的朴素教养。
半锅汤很快分完了,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是浅浅几口,但每个喝到汤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那是一种被食物唤醒的活气,是在绝望中忽然碰到了一点暖意之后的本能反应。
庭绥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这些人跟她毫无关系,她只是顺手多做了一点汤而已。可是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浮起一点点满足的神色,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种感觉跟游戏里完成任务获得奖励完全不一样。在游戏里她做出再厉害的料理,得到的也不过是系统弹出的一个提示框,上面写着料理制作成功加经验值多少多少。可是眼前这些人不会给她弹出提示框,他们只会用那种沉默而温柔的方式,把勺子递给下一个人。
谢酒魂端着碗,靠在土墙上,慢慢地喝着汤。他也看到了篱笆边上那一幕,看到了庭绥端锅过去时村民们局促又感激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庭绥的背影上,她的肩膀很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脑勺的头发因为在灶房出了汗而贴在脖子上,一缕一缕的。
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她可以面不改色地缝合血淋淋的伤口,却连生个火都不会。她认得满山遍野谁也认不出的野菜,却不知道大周朝是什么朝代。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莽撞,但盛汤分给村民的时候,动作却是小心的,生怕洒掉一滴。
她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
谢酒魂低头喝了一口汤。山药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化在汤里像一层薄薄的米浆。野花椒的味道已经在炖煮中完全释放出来,麻味很轻,更多的是花椒特有的清香,跟野菜的鲜甜融合得恰到好处。糙米粒煮得开了花,嚼起来还有点韧劲,给清汤增添了一点实质感。
他慢慢喝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再从胃里把暖意一点点扩散到四肢。这是他受伤以来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虽然只是一碗野菜汤,但对他来说,这碗汤的意义远远超过了填饱肚子。
这意味着他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村民们散去了,各自回了各自低矮的土坯房。灶膛里的火也渐渐灭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一闪一闪地亮。庭绥收拾完锅碗,在谢酒魂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灶灰,侧头看了谢酒魂一眼,“汤好喝吗?”
“好喝。”谢酒魂说。这次他没有加任何修饰,语气笃定而直接。
庭绥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夜色里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那就行,”她靠在土墙上,抬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模糊糊的月亮,光晕散得很开,像是被一层薄纱裹住了。“明天我去山上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东西。”
“山上什么都没有,”谢酒魂说,“能吃的都被人吃光了。”
“那可不一定,”庭绥偏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略带得意的笑,“你们觉得不能吃的,说不定我能做成好吃的。等着看吧。”
谢酒魂没有再反驳她。他靠着墙,感受着腹中久违的饱足感,听着夜风穿过枯树枝的簌簌声,还有院子里不知名的虫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信了这个疯女人的话,也许是因为那碗汤太好喝了,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太亮了。
总之他觉得,也许明天她真的能从山上找到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不重要,反正他也不认识。
他只希望那东西好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