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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来就捡个破队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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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绥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铁锤砸过。
她闭着眼先骂了一句,声音含混,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团棉花。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硌得她肩胛骨发酸,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混着某种淡淡的腐臭味。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腹蹭过地面,触感粗粝,像是沙土混着碎石。
不对。
这个触感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说天也不准确,更像是一大块脏兮兮的灰布兜头罩下来,连太阳都只剩一个模糊的白色光圈。空气干燥得厉害,她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立刻火辣辣地疼,像被细针扎了一遍。四周荒得可怕,大片大片的土地龟裂开来,裂缝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零星几棵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层,像一具具被啃光了肉的骨架。
田地里什么都没有,连枯草都被人拔光了。远处的山坡上光秃秃一片,黄土裸露在外,被风吹出一道道沟壑。
庭绥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掌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她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看,这双手跟她在游戏里的身体一模一样,连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都在。当初这个角色建模时她特意选了这道疤,说是增加角色辨识度。
所以她还穿着自己的皮肤。
但周围的环境完全不是她认识的样子。
她的游戏界面呢?队友列表?小地图?技能栏?状态面板?血量条?她眨了好几次眼睛,什么都没有。没有半透明的蓝色光屏,没有悬浮在视野右下角的队友头像,没有装备快捷键的浮动图标。她试着在心里默念呼出菜单,又在空气中随手划拉了几下,那些熟悉的触控感应全部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沙尘刮过她的脸颊,微弱的痛感清晰而真实。
“你醒了。”
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妇人蹲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老妇人脸上满是褶皱,肤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看上去像一颗放久了的枣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庭绥看着老妇人,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清楚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游戏舱里躺好,登录账号,选择角色,进入游戏。然后游戏舱的电源指示灯闪了一下红光,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所以她是穿越了?
作为一个虚拟游戏角色穿越了?
这个设定要是放在她玩过的那些小说改编游戏里,大概算个黄金开局。可她是游戏角色,她出生在虚拟世界里,她的全部人生记忆就是打副本做任务升级,她的数据库里储存的是武器图纸和战术数据,不是古代生存指南。
她很厉害,但她厉害的技能点得非常偏门。
她会造枪。各种枪械的图纸都刻在她脑子里,从最简单的燧发枪到复杂的连发步枪,只要有材料和工具她就能做出来。
她会做饭。游戏里厨艺系统是辅助技能,她为了做高级回复料理把厨艺练到了顶级。
她武力值很高。徒手搏斗的话,十个普通人一起上也打不过她。
然而她从来不需要思考粮食从哪来水从哪来衣服从哪来。游戏世界里有商店有任务奖励有复活点,饿了点开背包吃料理,渴了喝补血药剂,受伤了包扎技能自动发动。那些都是系统设定好的,她只需要战斗。
现在那些全没了。
庭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清晰了一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老妈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是哪里?”
老妇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陈家村。”
很好,这个答案没有任何信息量。
“现在是什么朝代?”庭绥又问。
老妇人继续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撞坏脑袋了?今天是大周朝建兴十七年,七月初九。”
大周朝。建兴十七年。
庭绥快速检索了一下自己的数据库。她所在的游戏叫《乱世风云录》,是一款架空的古代战争游戏,里面的朝代虽然是虚构的,但参考的主要是明朝后期的社会形态。大周朝这个称呼她没听过,但游戏里有类似的时代背景设定。如果她穿越到的地方跟那个背景差不多,那她现在所处的时代应该大致对应历史上的明朝晚期。
她能用上的东西不多,但总比完全抓瞎强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肌肉记忆还在,骨骼关节的灵活度跟她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至少她的身体素质没有缩水。
“老妈妈,我怎么会在这里?”庭绥问。
“我儿子在山沟里发现你的,还有另外一个后生,”老妇人朝身后努了努嘴,“你俩都昏着,就一起抬回来了。”
庭绥顺着老妇人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土墙根下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蜷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衫,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有几处颜色暗沉发黑。庭绥太熟悉那种颜色了,那是干涸的血迹。
她的眼睛亮了。
受伤的队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比任何理性思考都快。在她的世界里,队友受伤就意味着需要救助,需要掩护,需要配合。那是她最熟悉的逻辑,是她作为战斗角色的本能。她立刻站起来朝那人走过去,脚步甚至有些急切。
走到跟前她蹲下来,伸手把那人脸上的头发拨开。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两道眉紧紧拧着,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难受。他的额头滚烫,鼻息微弱,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肋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边缘的肉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庭绥皱了皱眉。
这个血量,再拖下去真的要死。
可是她的治疗技能呢?她试着抬手对着男人的伤口凝聚意念,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技能栏没有出现,治疗术没有发动,什么反应都没有。
好吧,技能没了,只能用笨办法。
她转头看向老妇人,“有水吗?干净的布?针线?”
老妇人用一种更加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去屋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只破瓦罐和几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又找了一根粗针和一团麻线。
庭绥接过东西,动作利落地撕开男人伤口附近的衣服。布料黏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干涸的血痂,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伤口比她想的要深。刀伤斜着切入,创口边缘整齐,应该是利器造成的。伤口周围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红肿发热,如果不及时处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发烧就能要了他的命。
清创。这个她懂。游戏里的伤口处理教学她看过很多遍,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步骤她都记得。
她倒出一些水冲洗伤口,用布蘸着水擦掉周围的血污。然后她拿起针放在火上烧了一下消毒,穿好麻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第一针扎下去,她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皮肤比她想的有韧性得多,针扎进去需要用力,穿过皮层时有一种细密的阻力,麻线跟在针后面穿过皮肉,发出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她的缝合技术烂得一塌糊涂,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大小不一,远远看上去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趴在伤口上。
昏迷中的男人身体抽搐了几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忍一下,”庭绥一边缝一边说,语气就像在跟游戏里的队友喊话,“马上就缝完了,等会给你用个治疗卷轴。”
没有人回应她。
她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死结,剪断麻线。后退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沉默了一瞬。
算了,反正她不是医疗兵,能缝上就不错了。
接下来是退烧。她又倒了些水,浸湿一块布敷在男人额头上。老妇人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这水是你喝的。”
“给他用。”庭绥说。
老妇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庭绥做完这些,重新坐下来等着。她盯着男人昏迷的脸,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这人应该是她的队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一起昏在这里,但既然遇到了,就得一起行动。她现在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有个人搭伙总比一个人强。
她等了好一会儿,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的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那是一双颜色极浅的淡褐色眼睛,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他茫然地看着上方,目光从灰蒙蒙的天空移到庭绥脸上,停了很久,像在努力辨认她是谁。
“你醒了,”庭绥蹲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别担心,我帮你处理过伤口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定在庭绥脸上。
“你现在是我的队友了,”庭绥拍了拍手上的灰,干脆利落地说,“咱们得尽快归队找到大部队。你知道最近的传送点在哪吗?”
男人看着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一片空白,里面没有半点理解她话的意思。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什么?”
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庭绥还是捕捉到了。她皱起眉,凑近了一些,“我说,传送点。最近的主城也行。你记得从哪个主城过来的吗?有没有携带回城卷轴?”
男人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这次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困惑,纯粹的困惑,还夹杂着一丝警惕。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脸上露出明显的痛楚,“主城?卷轴?”
“对,”庭绥耐心地说,“你是哪个服务器的?我叫庭绥。”
沉默。
男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庭绥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伤势太重导致神志不清。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庭绥歪了歪头。
不明白?
她打量着男人的表情。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紧,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戒备。那不是装出来的,至少看起来不像。
“你不明白传送点?”她试探性地问。
男人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回城卷轴?”
又是一下眨眼。
“服务器?”
这次他干脆连眼睛都不眨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庭绥深吸一口气,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想法。她直起腰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天空下荒芜的大地在沉默中延伸,远处零零散散几座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干涸的井口,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蹲在墙角下,衣服破旧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的灰尘,真实的风,真实的饥饿和伤口。
这不是游戏。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除了困惑之外,还隐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打量着靠近他的人,不确定对方是要救他还是吃他。
庭绥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他一遍。
伤口是真的,发炎的脓血是真的,嘴唇上的干裂是真的,眼睛里的血丝是真的。
所有的细节都告诉她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玩家,不是队友,不是什么游戏角色。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真实的,活在这个灰扑扑世界里的,受了重伤快死了的人。
庭绥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什么呢?说她来自一个虚拟游戏?说她本来应该是一串代码?说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算了。
“行吧,”她最后说,伸手探了探男人额头的温度,还是滚烫,“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真实到每个指纹都清晰可见的手,指甲缝里的黑灰,指腹上新磨出的细茧。真实到这个程度,就算她说自己是游戏角色,大概也没人会信。
男人一直看着她的动作,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警惕和困惑交叠在一起,像一层薄雾。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实在太虚弱,嘴唇翕动几下后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意识又在一点点涣散。
“别睡,”庭绥拍了拍他的脸,“你还在发烧,睡了容易昏过去。”
男人被她拍得微微皱眉,努力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问你,”庭绥盘腿坐到他旁边,“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谢酒魂。”
声音虚弱到几乎散在风里,但庭绥还是听清了。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挺好听的名字,”她说,“你饿不饿?”
谢酒魂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越过庭绥的肩膀看向远处。庭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只见一个干瘦的小孩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正用树枝挖着什么。小孩的动作专注而急迫,挖两下就把翻出的土掰开仔细翻找,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庭绥看了好一阵才看清,那孩子在挖草根。
他把草根从干裂的泥土里抠出来,抖掉上面的土,直接放进嘴里嚼。嘴唇上沾满了泥土,他也不在意,一边嚼一边继续挖。
庭绥看着那个小孩,又看了看周围荒芜的田地,那些被剥光了树皮的枯树,那些干涸龟裂的河床。她忽然明白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臭味是什么了,那是饥饿的气息,是大规模饥荒特有的味道。整片土地都在饥饿中腐烂,从土壤到河流,从植物到人。
灾荒。
这里正在闹灾荒。
她重新回头看向谢酒魂。这个叫谢酒魂的男人仍然看着她,安静而虚弱,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鸟。他已经虚弱到连说话都费力了,身上最严重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口周围的红肿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你需要吃东西,”庭绥皱起眉,“饿着肚子的伤员好不了。”
谢酒魂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腔艰难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震动,像是连喘气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庭绥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扫过,在那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身上扫过,在那片被剥光了树皮的山坡上扫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还好我有厨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点胸有成竹的味道。毕竟她的厨艺等级是满级的,只要找到食材,做出能回血的料理不成问题。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
她更不知道,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的谢酒魂,此刻正在心里默念两个字。
疯子。
他想着,又因为伤口传来的疼痛无声地吸了一口冷气。
可这个疯子,刚才给他缝合伤口的手法虽然粗糙到令人发指,却认真得仿佛在缝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忍住了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走远了,留下他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身下的土疙瘩硌得他脊背生疼。
风吹过来,干燥的风卷着细沙灌进他的领口。他忽然打了个冷颤,伤口处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往黑暗里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一块炭火上慢慢烤着,体内有一团火在烧,体外的风又冷得刺骨。
但他的意识还吊着一线。
他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近,啪嗒啪嗒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脚步轻快又利落。那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会有的脚步声,这里的村民走路都是拖沓的,鞋底蹭着地面,有气无力。
这个叫庭绥的女人,走路像踩着什么欢快的鼓点。
谢酒魂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嘴里那些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没有选择,他伤得太重,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在这个闹着饥荒的小村子里,如果没有她,他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所以疯子就疯子吧。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股黑暗又开始包裹他,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样往下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在耳边停下,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嘿,别睡,我去给你找吃的。”
然后他又被拍了脸。
这次力道大了一些,有点疼。
谢酒魂费力地睁开眼,就看到庭绥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几根沾满泥土的草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高兴,好像她手里捏着的不是几根破草根,而是什么珍贵的食材。
“你看,”她晃了晃那几根草根,泥土簌簌地落在他衣襟上,“这个能吃。”
谢酒魂看着那几根草根,看着她被泥土蹭脏的脸颊,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他现在非常确定。
这个女人,脑子肯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