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97、97.试探 他所过之处

　　星月大吃一惊，飞到上空，俯瞰整个世界。

　　东方——
　　海面突然无风起浪，一艘正在海上行驶的巨轮，被滔天的大浪重重的拍了一击！人们还未来得及逃出船舱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淹没在了深不见底的大海中。
　　沿岸的人们在巨幕海啸之下，显得那样渺小，他们惊恐地抱头逃窜，大声尖叫着。

　　西方——
　　绵延万里的群山拦腰绷断，无数的巨石滚落，砸断了山脚下的盘山公路。车内的人未来得及刹车，就被巨石砸中。
　　有的未被砸中的车子一头撞到了树上，人们从车里出来，惊惧万分地抬头看着从山上滚滚落下的巨石，未来得及逃脱，“啪！”，视野一片猩红。

　　南方——
　　家家户户里，地面动荡，吊灯砸到地上，宠物狗不断嘶声狂吠，鱼缸颠簸，砸破，鱼扑腾了几下，咽了气。
　　商厦中，电路滋滋冒火，电梯卡顿，人们疯了一般的抱头逃窜，却发现，整个高楼正在倾斜坍塌！“啊啊啊啊——！！！！”尖叫声充满了整座大厦！

　　北方——
　　一座座高楼大厦就像一个个渐渐被捏皱的铁盒子，歪歪扭扭向地面倒去，大厦里人仰马翻，尖叫声冲破天际；道路上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砸向马路，引得不少车紧急躲避，乱了道，车刹声凄厉惊觉，混成一片。

　　其中有两辆车的车主反应不及，直直地朝对方开了过去，想要转变方向，然而，四处都是混乱的车流，只好拼命地踩刹车。
　　就在快要撞上的时候，“刹——”的一声尖锐嘶鸣，仅一个指节的距离，堪堪停住了。

　　好险，好险……
　　两位车主着实抹了把冷汗！

　　然而刚要松口气，却呼吸一滞，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越瞪越大，满是惊恐地看着前方——
　　一颗拦腰折断的大树，正飞快地朝着两人的车砸过来！

　　却就在快要砸过来的时候，横空来了一记飞踹，砰！那树就被踹到了河里。

　　然后，一个少年跃落在地，回眸一笑，温温柔柔，“别怕。”

　　两个车主一愣，还以为方才踢出那一腿的，是个壮汉呢，没想到……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呐。然而就是这个孩子，笑起来如沐春风，让他们心神一定，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点点头，“哦哦。”

　　然后他们看见，那少年浑身散发着紫色灵雾，继续往前走。

　　前方似无尽头的大公路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撬开了，从原本平躺在大地上，渐渐站立了起来，直冲天际。

　　而那小小少年，冷静从容地、大步流星地、畅通无阻地走在这条高高竖立的庞大公路面前。

　　每走一步，踏在大地上，他的脚下仿若有千钧之力，将公路重新压下去。

　　他一路走，一路将公路，一寸一寸，钉回地面。

　　与此同时，树木乱石钢筋铁板不断朝着他飞过来，却临到他的身边，全都被他周身的紫雾，化散成了粉末，逝于风中。

　　他左手对着虚空，握成拳头，渐渐展开五指，随着他的指令，原本褶皱的钢铁大楼，也渐渐展开，重新屹立在大地之上。
　　他右手拂袖一挥，原本暴涨的河面，瞬间被抚平了下去。

　　他所过之处，一切的风暴，都被温柔平息。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了一瞬。

　　过了会儿……

　　忽的，众人的身体齐齐一晃。

　　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只听——
　　“嘎吱、嘎吱……”那是楼厦在颤抖。
　　“沙沙、沙沙……”那是树木在摇晃。
　　“喀啦、喀啦……”那是沙石在颠簸。
　　河面……
　　道路……
　　车辆……
　　整个世界，都在细细密密的颤抖……！！！

　　如同一张绷紧了的弓，命悬一线，直到崩断的那一刻——
　　啪！
　　玻璃幕墙爆裂开来。
　　树木断折横飞。
　　沙石风暴肆虐。
　　浪涛翻腾咆哮。
　　一切又在眨眼间回到之前的混乱无序。
　　甚至，地面震荡剧烈，将人们一个个如同簸箕上的豆子，颠到了高空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响彻天地。

　　阿月心中一紧，刹那间，化成一阵紫雾风暴呼啸而过，奔向全世界的人们。

　　于是——
　　每个从高空坠落的人都被一团月光托住，缓缓落到地面。
　　每个快被大树砸中的人都被一团月光包裹住，闪了开来。
　　每个快要掉入大地裂缝中的人都被一团月光捞出来，飞到安全的地方。
　　……
　　每个身陷危机的人，都被一团月光温柔守护。

　　一团团月光化成了一个个少年，将全世界的一个个人都拥抱住，轻轻拍打着人们的背，安抚着，“有我在，别怕，别怕……”

　　人们望着这翻天覆地的世界，又惊又吓，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啦？！”

　　这个世界……
　　阿月心说：正在崩塌吧……

　　至于原因？
　　不出意外应该是悟情在搞鬼。
　　就是不知道悟情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给世界造成这样的伤害？

　　不过好在，星辰已经去阻止悟情了。

　　星辰一路在高楼大厦的天台上，极速飞奔，影子快成了一道道风一般的黑线，最后来到了一处山脚下的乱葬岗。

　　乱葬岗里，秃鹫乱飞，横尸遍野，黑气缭绕，如临地狱。

　　在横七竖八的遍地死尸中，摆着一个红木法台。

　　法台前，有一个身着玄衣，臂挽拂尘，背负铜钱剑的男人站在那里。大风呼啸，他衣袍翩飞，长发狂舞，眼睛漆黑无光，瘦白的长指间捏着艳红的线，千丝万缕的红线缠身，随风飘摇。
　　此人，当是悟情。

　　而在悟情的脚边，躺着一个浑身被日光烧得焦黑，流血化脓的男人，这男人曾经胖乎乎的，雍容富贵，但如今骨瘦如柴，血淋淋的，已经奄奄一息，只吊着一口气了。
　　这人也没旁人，正是武坤！
　　想必是时空之井打开以后，武坤顺着井来到了现代，找到了悟情。

　　“悟情！！！”星辰面沉如水，二话不说疾冲追去。眼看悟情即将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下一瞬，悟情却忽然身形一擦，凭空消失了，再次显形之时，已是在一里之外。

　　悟情脸面阴沉，嘴角却是向上挑着，喉咙里，慢慢沉沉地吟笑着。

　　星辰盯着悟情，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也不知道悟情干了什么邪门儿的事，当下他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下流窜着许多细长的血管，这些血管呈现诡异的颜色——蓝的、绿的、黄的、银的……彼此交叉穿梭着，在体内形成一种诡秘的纹路。

　　其中，从掌心的皮肉中，钻出了红线，可是细细一看，这些红线的来源，却是那些五颜六色的血管。也就是说，以皮肉为界限，皮肉内，是五颜六色的血管，钻出皮肉之外后，却成了红色的线。

　　不对，这分明不是红色的“线”，而是……红色的“血管”！

　　星辰惊了一下，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魂牵，没想到，竟是血管！千丝万缕的血管从悟情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只是这些血管不像正常的血管，而是又细又长，更像是血线，还会飘动，甚至钻入了地下。

　　他再看看悟情那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严重怀疑，这是悟情用了什么邪术，将自己的血全部输出了体外，凝成了这些血线。

　　“你干了什么？”星辰质问。

　　悟情自是不答他。

　　这时，武坤听到声音，隐约恢复了几分神志，眉头抽动了一下，很轻地咳嗽了几声，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事到如今，说实话，星辰并不怎么关心这个草包的死活，毕竟都是咎由自取。

　　武坤像坨血腥的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后，模模糊糊就看到了：“.......星辰！你是星辰！”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绪，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双眼怔愣地盯住了星辰。

　　星辰并没有低头，仍是面朝几里之外的悟情，但是瞳孔却是向下撇去，视线擦过下眼睑，冷冷淡淡地看着武坤，“是我。”

　　这时候，悟情忽然笑了，笑声追随着风声，缥缈地萦绕在耳边，道：“星辰，当初，是他，这个草包，窝囊废，一无是处的暴君，企图抢走你的灵魂。你不想杀了他吗？”

　　武坤惊恐地瞪大了眼，“不不不不不不！是他！是这个杀千刀的臭道士！是他利用了我！！！”

　　武坤这个快要死了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浑身烧焦腐烂的残躯，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星辰的脚边，双手紧紧攥住了星辰的腿，“我都是受悟情那个该死的贱人蛊惑，所以才做错了事！都是那个贱人，贱人！！！一千年了，哈哈哈.......”他忽然又哭又笑，血混着泪流了满脸，“我每天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不能见太阳！苟延残喘活得生不如死！都是拜这个贱货所赐，他是个魔鬼，魔鬼！”

　　“是这个臭道士骗了我，我才.....我才一开始要了你的灵魂，我被骗了！我是无辜的！星辰你听我说，我们俩都是被他害死的！而且，而且我之前是帮过你的吧，我告诉了你那三个阵的所在之处！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可能把那三个阵里的人救出来！要不是我，那些人还生活在地狱里！”

　　悟情不紧不慢地笑道：“若非是你通风报信，让星辰‘破’了那三个阵法，我也不可能回到古代，更不可能有现在，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皇上……”优雅一颔首。

　　听了这挑拨离间的话，武坤一怔，血呼啦的脸皮扭曲了几下，脸上的血和着汗吧嗒吧嗒往下流，“不不不不不不不！星辰，别听那贱人胡说八道，我当初不知道破了那三个阵法，就能放悟情回来，我当时想的是，这三个阵是这贱货千辛万苦布置的，你要是破了那三个阵，保不齐就能气死这个贱人，我们是一伙的，他才是我们的敌人！他该死，你马上杀了他，杀了他！！！！”

　　武坤的眼珠子用力地瞪大着，眼球遍布血丝，狠狠地瞪着悟情，恨不得把他活活咬死。

　　要说，他一开始还是皇帝的时候，可能还对悟情有几分忌惮。但是，经过这一千年来，他成天在暗不见光的地狱里活着，心里，早就黑暗透顶了，直到现在，自己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烂命，更是绝望透顶。他根本不怕悟情了，满脑子就是为自己报仇雪恨——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道貌岸然的贱货！！！！！！

　　星辰冷嗤，并没有理会武坤方才那番疯魔一般的吱哇乱叫，毕竟都是蛇鼠一窝。

　　“想杀我？”悟情摇了摇头，“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武坤一怔，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星辰，你看见那臭道士身体里出来的红线了吧！那是一种阵法！控制天地五行元素的阵法！他把献祭给五行阵法的人和神的魂魄都给吸到了自己的体内，这样的话，他就有强大的神力操控五行元素啦！还有——”
　　“住口！”
　　但武坤话未说完，悟情便忽然眼色冷厉，阴恻恻地道，“皇上，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虽然武坤说得掐头去尾，但是星辰理一理来龙去脉，也大体能搞得清楚：
　　这一路过来，他发现人间中的水元素——大江大河大海都在沸腾咆哮，冲破岸堤，引发大规模的水啸；木元素——全世界的树木都被无形中折断，四处乱飞乱砸搞破坏；土元素——尘沙肆虐，大地开裂，震荡不安；金元素——车辆失控，高楼大厦扭曲歪斜……这一切，都是五行元素被悟情操控的现象。

　　也就说明……

　　之前的五行阵法，并没有完全破除。

　　否则，悟情不可能操控五行元素。

　　至于悟情如何能操控五行阵法，结合武坤的话，应该是悟情将人和神的魂魄都吸到了体内，与自己的灵魂，万灵合一。如此，他就能利用“人神之间的纽带”——纽带是产生神力的根本来源——获得掌控操纵五行的神力。

　　既如此，那么，真正的破阵之法，到底是什么？

　　他四处望去——
　　水涝暴涨
　　树木断折
　　沙土肆虐
　　钢筋弯折
　　水、木、土、金……
　　火……
　　火呢？
　　他怔了一怔。
　　似乎到现在，他并没有看到有关火元素的灾难。
　　难道……
　　忽然，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而这时，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悟情眼睛阴森一眯，手指捏着血线，用力地拉拽了一下。顿时，地动山摇！

　　星辰垂眸看了一眼地面，顿时大惊！

　　只见，这土地里，穿梭着纹路奇特的血线，就仿佛，整个大地山川是一件衣裳，被千丝万缕的红线穿梭交织，缝制了一种奇特的针脚纹路，或者说是，咒术纹路。

　　而方才，悟情捏着血线的一端，往外一拉，被这血线贯穿缝连在一起的大地便一个皱缩，而后伸展，这之后，沙石颠簸，树木狂摇，山摇地动，一道道巨缝“咔嚓！”裂开！奇形怪状的恶鬼们便通过那缝子，从地下爬了出来！

　　悟情捏着血线，似欲拉拽第二下，但就在这时，星辰已如同一道迅疾的风影，朝着悟情疾冲而去！

　　星辰的速度太快，如同一阵星风，悟情唯有立马闪躲。

　　闪躲之余，悟情飞快地瞟了一眼路岑熹那边的情况，喉间吟笑，而后一甩袍袖，朝着山头奔跃而去。星辰立马飞身追去。

　　两个人的身影如风驰电掣，穿梭在空中，奔跃于山头，几乎连影子都看不到。

　　“星辰。”悟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并不着急，总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点笑意，“你就这么急着杀我吗？”

　　“没错，来到这，只为取你狗命。”星辰默念咒语，黄符化刀，握于掌中，挥刀落下一斩，“砰！”，山头一角被砍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碎裂的山石哗啦啦滑下山去。

　　一块玄色衣布随着风，飘飘扬扬落下来，但未落多时，便被残留的刀气碎成了渣子。

　　“啧，可惜了，差一点就砍中了。”说着话的间隙，悟情移动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声音和身影随风而散，似乎无处不在，却又似乎，何处都不在。

　　星辰垂手于身侧，并起食中二指，默念咒语，黄符绕着他的双指飞旋，渐渐化成一把把光刀。密密麻麻的光刀绕着他的周身飞旋，割破空气，发出唰唰的尖锐啸响。半晌，光刀带着强劲的气力，破开风壁，向着四方穿刺而去。

　　而这时，悟情突然化出密密麻麻的分身，说是分身，其实是黄符化成的幻象。但是这些幻象，都跟悟情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密密麻麻的悟情手持铜钱剑，跟密密麻麻的光刀对峙上了，刀剑相交，铛铛作响，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悟情的声音还在如风如水般游荡，气定神闲道：“星辰，你打不过我的，放弃吧。”

　　然而，似是想到了什么，星辰眼眸中，忽然闪过一瞬温柔的神色，“我一个人或许不行。但我不是一个人！”

　　“哦？你是指那个叫阿月的小朋友吗？”悟情笑了，“你不妨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怕是自身难保。”

　　也不知道悟情又拽了那血线多少下，现在，整个大地摇晃的更厉害了！妖怪从地缝中纷纷爬出来。乱葬岗里的死尸也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咔咔活动了筋骨，而后，瞪着腥红的鬼眼，全都朝着路岑熹扑了过去！

　　“别怕。”路岑熹抱紧了人们，浑身的紫气几乎是爆发式向外蔓延，一时间，紫风呼啸，紫色的焰风吹向从四面八方涌灌而来的阴气，将之灼烧。于是，离他近一些的妖怪和死尸没奔几步，就被这强盛的神力给烧成了烟灰。

　　“没用的废物。”悟情冷冷地咒骂了一句，而后，十指绞缠了血线，用力向两边展臂一拽。顿时，“轰隆隆——！”一阵巨响，山崩地裂，高山坍塌，巨石四溅！

　　无数的巨石从高空中滚落而下，如同千军万马，朝着山下那被紫气包裹的小人儿奔腾而去。

　　“阿月！”星辰惊呼，就在此时，“嚓！”一刀刺入，啪嗒、啪嗒、啪嗒.......鲜红血珠顺着寒白的刀刃蜿蜒而下，挂于刀尖，最终凝结垂落。
　　“.........”
　　周遭山崩地裂，可是他们这一隅，却安静得仿若风都凝滞了。

　　似是感到不可思议，悟情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上，插着一把光刀，“你.......”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竟。”没说完，“嚓！”第二把光刀干脆利落的没入腹中，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星辰手掌展开，黄符绕着他的手掌飞旋一周，很快凝成第三把光刀。掌中握刀，手腕翻转，刀尖对准了腹部后，刀光森然一闪，紧接着待要捅入第三刀，却是，刀刃被悟情的手用力握住了，而后五指收拢，光刀化成了星点一般的碎光，泯灭于掌中。

　　“再一再二，不再三，星辰，你可真是狠心。”声音嘶哑，悟情抬手，用手背抹净了嘴角的血，轻声哼笑道，“你不去救你的小朋友，反而第一时间杀我？既如此，当时在火阵中，你怎么不选择先杀了我呢？”

　　没错，方才，悟情集中注意力对付路岑熹，并且以为星辰会先去救路岑熹的，这一刻，他意志松懈了，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才让星辰有可趁之机。

　　星辰冷冷地道：“今日不同往日。当初不杀你，是因为对你的恨，远远比不上阿月重要。今日杀你，不是因为你我之间的私仇，而是，对于我和阿月来说，唯有把你杀了，才能还这个世界安宁。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心中默念咒语，黄符化刀，刀锋泛着冷锐的金光，将悟情包围。

　　“哈哈哈啊哈哈哈........”悟情似是并不在意四面八方都是要将他捅成筛子的光刀，反而不紧不慢地抚了抚掌，“好啊，很好.......哎。”忽又叹了口气，“所谓的，悲天悯人，对吗？.......我也是一个人.......星辰，如果，我能更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星辰一怔。而就在这时，悟情身形一擦，又消失了。星辰脸色一沉，立刻追去。

　　悟情的手指上缠着血线，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一块巨石便朝着星辰直直飞了过去。星辰敏捷地闪身避过。但紧接着，巨石、大树、飞沙，甚至是死尸、妖怪，好像一切都可以被悟情操控着，从四面八方围攻星辰。

　　星辰不断地左闪右避。

　　不知道闪躲了多久，他似是有点累了，速度慢了一些，胳膊不慎被一块石头擦伤了。他晃了一下神，然而，没让他彻底的回过神来，就在这时，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朝着他直直飞来！星辰迅速往左闪避，胳膊跟树皮一擦而过。
　　好险......
　　他暗松口气，收回了视线，刚继续盯着前方的路，却在这时，脖子倏然一紧，被一只手用力掐住，紧接着，身体就被压着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尖啸，最终，“轰！”的一声巨响，身体砸地，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乱飞。

　　悟情掐住了星辰的脖子，将他按在坑底，笑吟吟道，“怎么样？疼么？奥.......抱歉啊，我忘记了，你是神嘛，神无所不能，凌驾于人之上，怎么会有人的痛感？”

　　星辰惊了一下，而后忽然低笑了一声，“你故意混在那些石头大树里，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抓住我。”

　　悟情挑高眉梢，“不错。”

　　星辰的眼睛转了一下，转而道：“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悟情微怔，半晌，脸色微微发冷道，“哪句——”
　　“嚓！”
　　未说完，一把光刀从后面穿透了悟情的胸膛。
　　啪嗒，啪嗒，啪嗒........
　　血顺着刀刃留下来，落到了星辰的下巴上。

　　星辰嘴角一咧，趁机反手掐住悟情的脖子，将他反按在地上。而后，抬手抹掉了下巴上的血，他笑着调侃道：“演技还行么？跟你学的。”

　　没错，方才，星辰并非是躲不过那些石头，而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悟情误以为他速度变慢了，然后现身来抓他。而在这之前，星辰早就秘密放了光刀在暗处，就等着悟情现身后，从背后袭击悟情。

　　悟情一愣，嘴角挑着笑意，眼底却冰冷无光。他拧着眉，似是认真思考了一番，这才嗤笑道：“半斤八两。你应该直接刺穿我的心脏，但你没有，你又心软了？你会后悔的......”

　　“你那最后一句话——如果更早一点遇见我就好了。什么意思？”星辰盯着悟情的眼睛。

　　悟情迎上星辰探究的目光，半晌，眼睛慢慢地变红了一点，睫毛垂落，低声道：“我以前.......过得很不好。不过，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人们眼中的扫把星，因为我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但是，别人却总是会给我造成伤害。不论我去哪儿，我遇到的人，都对我不好。那时候我年纪小，被父母丢弃在大街上，为了养活自己，我只能通过打工和捡垃圾活下去。不过，虽然我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地位卑贱，但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那时我想——”
　　话说到这，一柄拂尘从后突然绞住了星辰的脖子往后拖去，密密匝匝的恶鬼紧接着扑过去，压在了他的身上。

　　失去了星辰的钳制，悟情得以站起来。

　　悟情笑着，徒手将插在胸口的刀拔出来，甩手丢到一边，懒懒散散地道：“星辰，你败就败在，太心软，做事瞻前顾后，不长记性。你从来都不缺杀死我的机会，但你总是.......要么不动手，要么，即便动手了，也留了余地，不下死手。你说你在等什么？等着.......敌人回头是岸吗？......蠢。”
　　说罢，转身欲走。
　　但这时候，“你还没说完。”星辰被这些恶鬼压得密不透风，浑身被挠得坑坑洼洼，唯独两只眼睛，勉强透过缝隙，带着几分神采地盯着那个颀长清瘦的背影，道，“后来怎么了？”

　　“......”
　　安静了一瞬。
　　悟情没有转身，仍旧背对着星辰，胸口还在淌着血。
　　他微微偏着头，视线垂在地上，语气平平淡淡的道：“后来怎么样？你看见了，就是现在这样......”说罢，不拖沓一字半句，抬步就走。

　　“你把话说清楚了！”星辰拔高了音量。

　　悟情没理他。
　　直到，听得一句：
　　“师父！”
　　忽的，停住了脚步。
　　“.........”
　　悟情的手掩在宽袖中，渐渐攥起了拳头，指骨收紧，咔咔作响。半晌，忽然转身，大步走向还瘫在地上的星辰，随手一挥，将那些恶鬼尽数扇飞出去，下一秒，他一把掐住了星辰的脖子。

　　“我警告你，别叫我师父........”悟情带着戾气地警告了一句。默了半晌，语气缓和了一些，冷冷地笑道，“你还认不清现实吗？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就是现实，欺骗、背叛、虚伪、无情，令人恶心的，无法挽回的……无能为力的现实。”
　　说罢，起身离开。

　　星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沙哑地笑了几声，然后叹了口气，悲哀道：“也只有蠢货，才会信你这个........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骗子！”

　　悟情眼神淬冷，紧接着，身形一闪，如风影一般，来到了星辰面前。抬手，三指掐住了星辰的下颌，让他抬起头来。

　　在看到星辰一脸血后，悟情嘴角一咧，“啧啧”，而后，抬起另一只手来，用手指给星辰把脸上的血抹了干净。
　　他拖着一贯温雅慵懒的调子，道：“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你他么耳聋？我说，你是个骗子！”星辰嘴角渗血，咬牙恨恨道，“骗子！！骗子！！！”

　　不知为什么，悟情本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遭到什么样的骂声，那在他看来，不过是蝼蚁无谓的挣扎，不足挂齿。可是.......现在，哪怕只是“骗子”这俩字，竟也十分地扎耳朵，让人心感不快，甚至烦躁。

　　于是，悟情原本掐住星辰下颌的手，渐渐下移，转而，握住了他的脖子，五指渐渐收拢.......

　　他脸上清冷寡淡，看起来并不在意，但是语气中，总带着丝丝的冷意和怒意，垂眸盯着星辰，不紧不慢道：“你最好把你刚才的话都收回去。向我道歉。”

　　星辰的脖子被掐住，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了，嘴角不断地往外渗血，沿着下巴垂落到了悟情冷白的手背上.......

　　悟情的视线轻飘飘地垂落在手背上，看到一片血红后，眉间不耐得拧了一下。他收了手，随意地甩了一下腕子，将血珠尽数甩了干净。

　　确保身上并无血污后，他这才再次把视线挪到星辰的脸上，唇瓣微微扯动了一下，刚要说话。
　　却见——
　　星辰垂着头，眼睛却上挑着，与悟情对视。忽的，嘴角一扯，喉间低哑地笑了几声。
　　半晌，笑声骤然止住，他拼着气力，从猩红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不仅是骗子，你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你迟早遭天谴！”

　　“你找死！”悟情愠怒，抬手就是一劈。

　　星辰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刹那间，好安静，只有冷风猎猎，呼呼作响。

　　悟情垂眸，看着眼前无力耷拉着头的星辰，凝视了片刻，喉咙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动.......仿佛要做点什么。

　　但最后，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低声骂道：“蠢！蠢透了！自卑，敏感，心软，忍让，烂好人！别人对你一点好，你就拿着当宝贝，千倍百倍的还回去。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这样很善良吗？你这种善良，低贱，蠢笨，软弱无能！到头来只会被人嘲笑，践踏，玩弄到死！哪一天，你就是死在垃圾堆里，所有人都只会觉着你死的活该，甚至再扁你一脚，吐你一脸口水.......所以，哎.......到了这一步，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不尊重自己，就别怪别人看低你。”

　　说完就转身离开，可是，走了几步，捏了捏拳头，又忍不住地返回去，没了以往温雅得体的虚伪形象，而是，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又道：“如果，你心狠一点，事事都为自己留有余地，哪怕对方对你再好，你也能自私一些，时刻警惕着，做好随时抽身离开的准备，翻脸无情也无所谓，只要你确保，自己不被伤害，那么.......你不会有今天.......”

　　说完，似又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他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还有什么，你曾经对我说，你觉着自己不好？你担心别人不喜欢你？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靠近你？哈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你知道我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笑出来吗？有用吗？你告诉我想这么多有用吗？嗯？感情，所有的感情，亲情爱情友情，都是累赘！庸人自扰而已！”

　　“别人对你不好，你就应该千倍百倍的还回去，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别人对你好，你只需要奉还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做做样子足矣。再多一分，别人只会当你是理所应当自轻自贱，哪一天，你但凡变得稍微自私一点，他们就会觉着你自私透顶！”

　　“面具是个好东西——”他从袍袖里，拿出星辰曾经送给他的恶鬼面具，戴在了脸上——之前在火阵里，他并没有真的把这面具烧掉。

　　他的声音隔着面具，模糊不清的传出来，道，“为师不才，一千年了，就教会了你这么一个道理。不过也够用了.......”

　　“是么……”忽然一声沙哑中，带着点笑意的。

　　悟情原本打算走了，听到这冷不丁一句话，结结实实一怔，几乎是惊讶地，低头看去——
　　星辰睁着一双星眸，炯炯有光地望着他。

　　一瞬间，悟情好像化成了石膏，面具都从脸上掉了下来，好半天，才动了一下，一开口，声音略僵、略哑：“你……装的？你在套我的话？激将法？”

　　“是啊……不是你教的嘛，要戴上面具生活，现学现卖而已。”星辰仍是躺在地上，双手垫在脑后，竟有些闲情逸致的，顿了一顿，温沉道，“所以……你以前，的确跟我一样，过得很不好，你也曾有一颗真心，想对人们付出，但是被践踏在脚下，你也曾自卑，敏感，心软，忍让，做过烂好人，是吗？只不过那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改变了你。不然……你怎么会说出那些只有亲自经历过、才会说出来的话？”

　　如果不看悟情最真实的阴暗面，只看他当初展露在阳光下的假象，怕是很多人，都会被曾经的悟情所感动吧。

　　所以不怪星辰当时为什么会着了这道士的道，就算不是星辰，换了旁人看到这样的悟情，也会说一句：
　　悟情法师，可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啊。

　　星辰有时候在想，如果悟情是个一点都不懂情，无情得彻头彻尾的魔鬼，可为什么，他装扮起好人来，却是那么的像？

　　是不是……悟情曾经的确是个好人？只是后来遭遇了一些事情，才改变了心性？如今看来，大抵是的。

　　“........你还真是。”欲言又止，悟情嗤笑，垂眸，沉默半晌，才又抬眼，眼含秋霜，说道，“星辰，我不是你，我不会留恋过去，那没有任何意义......在火阵，在你的心魔里有我，那是真的我，想必你也知道，否则你也不会提刀追杀我。我那时并非被自己的心魔所困，而是，我之所以跟着跳入阵中，只为进入你的心魔，进而利用你的心魔，困住你跟路岑熹。后来，你的心魔破了，我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出来。说了这么多，你明白了吗？我自己是没有心魔的.......”

　　星辰拧了眉。

　　“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没有心魔？”悟情脸上冰冷无比，从内到外的冰冷。

　　再开口，声音有些哑，星辰道：“你——”
　　“我告诉你。”悟情却没有让他说完，道，“我告诉你，什么样的人没有心魔。历尽了世间险恶，看透这世间最阴暗的一面，彻彻底底死了心了，这样的人，没有心，也就无所谓心魔。”

　　星辰：“不是。”

　　“不是？哈，忘了，你也是历经了那些糟事烂事的人，你也把这世间阴暗看得透彻，但你跟我却不同，你的那颗心，怎么都冷却不了..........”悟情勾了一下食指，一波鬼怪跑过来将星辰重新压住了。

　　悟情站起来，面朝遍地的狼藉，用余光斜睨着星辰，弯着唇角，讥讽道，“你对这世道不死心，这不奇怪。你是神嘛，悲天悯人是天性，跟我这个……凡人……自是不同........我没有你那般高的境界，当然，我也绝不稀罕任何人的怜悯。而且，我这个人很小气，睚眦必报，欠我的，我都要讨回来。”

　　星辰算是明白了，“所以，你觉着这世道不公，你小时候遇到的人对你都不好，你心灰意冷了，如今，就要报复这个世道对吗？”

　　“对！”悟情仰头大笑，看着这苍天、这世间，他畅快肆意道：“你说的很对！哈哈哈哈哈.........我不像你，世道对你不公，你却以德报怨。于我而言，世道对我不公，我就要向这世道，百倍千倍的讨回来！”默了半晌，一甩袍袖，转身离去，轻飘飘只留一句，“不求鬼神但求己.......死而无憾。”

　　“等等！”星辰叫住他。
　　悟情却并不停步，反而越走越快。

　　星辰：“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灵魂吗？”
　　悟情脚步一顿，但很快，又继续走起来。

　　星辰大声道：“我把我的灵魂给你！”

　　“……”
　　悟情终于停了下来。
　　却并不转身。

　　但僵硬颤栗的身躯，足以表明，他此刻，是无比的震惊！

　　其实星辰此举，不只是为了悟情，更多的是为了被困在悟情体内的众生魂灵。

　　星辰看着他呆站原地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不赶紧过来把我的灵魂取走吗？还等什么？怎么，不想要我的灵魂了吗？有了我的灵魂，你会变得更加强大。对你而言，有益无害。”
　　悟情倏然捏起拳头。

　　星辰第二问：“你还在犹豫什么？”
　　拳头攥得更紧，咯咯作响。

　　星辰第三问：“对了，你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你跑什么？你——”
　　“住口！”
　　悟情疾风一般，一个闪现，骤然来到星辰面前，再度掐住他的脖子，冷冷盯着他，“你少自以为是。”

　　星辰也不反抗，也不辩驳，只从喉咙缝隙中挤出最后一个灵魂发问：“你在怕什么？”

　　悟情猛地一怔。

　　星辰目光灼灼，紧盯着他，很确信的：“你真的在怕。”

　　悟情眯起眸子，与星辰对望，似要透过星辰的眼睛，望见他的灵魂……望见……最终的结局……

　　渐渐地，他掐住星辰的脖子，忽轻、忽重；眼中的光，忽冷、忽热；心跳，忽快、忽慢……好似灵魂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恐惧，一半渴切。

　　他在恐惧什么？
　　又在渴切什么？

　　他不敢细究。

　　他几乎，不敢再看星辰那双满是热诚与坚定的眼睛。

　　他垂下眼睫，眼观鼻，鼻观心。

　　他嘴唇细细颤抖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几乎是叹息一般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