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81、81.诞生 两人的灵魂

　　那晚，整个天上人间，都沦陷在这一幕星空月夜的梦幻之中，直到太阳升起，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被“摘”了下来，化作一束黄色的星光和一束紫色的月光，相互嬉戏着，相互缠绕着，最后咕咕坠在云端上，却是一对双生的婴孩。

　　诸神把这对眼神清澈的婴孩团团围住，看傻了眼，心说：“就这？就就就就就这？”

　　要知道，影响神力大小的因素有两点：一，信徒的信仰之力；二，神明护佑信徒的愿力。
　　信徒对神明的信仰越强大，神明护佑信徒的愿力越强大，那么神明的神力也就越强大。

　　而也正是因为“信徒信仰神明”，“神明护佑信徒”，同时具备了这两点，双向奔赴之下，才能诞生出神明。

　　因为太阳之神、大地之神、星月之神，都是由众生的集体信仰而诞生的，所以这四位神明的神力最为强大。其中，因为大地之神不但是应召众生祈愿，还应召众妖祈愿，所以神力比日月星辰还要高出一筹，排在首位。

　　因为星月的神力强大，所以诸神还以为诞生的，会是英明神武的两员大将，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让人倍有安全感的那一种，没想到啊，却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阿月小娃娃被包裹在一团紫气中，安静地平躺着，望着诸神，白嫩嫩、粉扑扑的脸蛋上仰着没有牙齿的笑容。

　　星辰小娃娃本来是平躺着的，但兴许是觉得这帮老神仙太无趣，而且这帮老神仙看他们的眼神，好像在看……在看白痴一样！
　　哎，总之，一言难尽，他一扭头，果断不想再看。
　　他蛄蛹了一下小身子，转成侧躺着，看到阿月的瞬间，哇，眼睛里瞬间绽放出星星般的光芒。

　　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意中人儿啊。
　　他找寻了好久的娃娃！

　　他眼中金光灿灿地望了阿月一会儿，然后用力往前蛄蛹了一下，紧紧挨着阿月，抬起脑袋来，对准了阿月的脸蛋，吧唧嘬了一口。

　　阿月咕咕笑了，终于把目光从老神仙身上拔下来，转头看向星辰。

　　星辰伸出手臂，想要抱住阿月，但奈何胳膊太短，他吭哧吭哧费了好大的力气，总是搂不过来，充其量，小手只能够到阿月的小胸膛。
　　他心里一急，呼哧呼哧生起气来，却忽然，眼前横过来一只同样又短、又肉乎乎的小胳膊，张着小手，要抱住他。

　　两个娃娃的胳膊虽然都不长，但是同时伸向彼此，就能凑成一个完整的拥抱。

　　然后。
　　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刹那间——
　　星光与月光交汇。

　　两人的灵魂，在这一刻，触电。

　　“星辰。”
　　“阿月。”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相不相信，在亿万年前，我就已经感受到你的存在，只是我看不到你，摸不到你，我只能用我的灵魂，去感受你的灵魂。

　　你开心，我就开心；你难过，我就难过。
　　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地牵动着我的一举一动。

　　就好像，我们的灵魂，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无差别的、同时的，对彼此产生心灵感应。

　　这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灵魂羁绊啊。

　　命中注定，我们会在这一刻相逢，然后一起走向无尽的未知……

　　——星月。

　　星辰虽是个婴孩，但不出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还能说话，给自己穿衣服什么的，虽然还是小胳膊小腿，说起话来也奶呼呼的，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甚至，一个不注意，还会被脚下的板凳绊倒。

　　可尽管如此，当时，星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阿月，我会保护你的！”
　　他短胳膊短腿的，勉强搂住阿月，宣誓一般，紧绷的小脸上满是坚毅的神气，声音却奶声奶气的，逗得阿月咧着无牙的嘴巴，咯咯笑。

　　“娃娃你笑什么？我是很认真的。我会保护你的！”星辰仍是绷着一张小脸，目光灼灼地望着阿月，声音虽奶呼呼的，而且因为牙齿没长全，说起话来，多少还有点漏风，“……”

　　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阿月眼睛亮闪闪的，定定望着他，然后，抿起了嘴巴，不笑了，转而小脸也是很认真的，很坚定的，握紧小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嗯！
　　星辰，我相信你，你会保护我的！
　　我也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这句星辰跟阿月说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誓言，深深烙进阿月的灵魂深处，哪怕他后来失去记忆，在看到星辰的时候，也会自动涌现出这个坚定的信念。

　　星辰，我会保护你的！

　　就像，当初你跟我说的，你会保护我一样。

　　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要保护彼此。

　　星辰和阿月紧紧拥抱在一起，咯咯笑了起来。

　　除此之外，星辰还全权包揽照顾阿月的任务，比如给阿月穿衣服，虽然他自己也是短手短脚，穿起衣服来很费劲，往往要花费大半个时辰才能把阿月乱七八糟地塞进衣服里，然后又要花大半个时辰，给阿月整理衣服，直到衣服整整齐齐地套在阿月身上才满意。最后他累得瘫在床上，呼哧带喘的，再歇上大半个时辰。

　　星辰还会用自己的那双小手，把阿月全身上下都洗得干净净、香喷喷的，搂在怀里都打滑、一嗅就香到犯迷糊。

　　星辰还会哄阿月睡觉。那时候，他一天天长大，走路也越来越稳，能瞒着小仙子们，偷溜出殿门，去外面玩了，玩上一会就急忙回来看护阿月。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爬上床，躺在阿月身边，小手轻轻拍打着阿月，给阿月讲他在外面看到的见闻，最后再哼哼一首自己编的小曲子，哄着阿月睡觉。

　　入睡前，星辰都会亲一下阿月的额头。

　　然后两人的额头相贴，互道一句：
　　“晚安，阿月。”
　　“晚安，星辰。”

　　安宁的夜里，星星和月亮相拥而眠。

　　Zzzz……

　　每天一早醒来，星辰在开启充满活力的一天之前，干的第一件事，都是趴在床上，托着腮，眼巴巴望着阿月，眼睛里，都是期待的星光，喋喋不休，”阿月，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陪我玩儿啊？“

　　阿月也很期待，却也很无奈。
　　因为他长得很慢、很慢、很慢……连坐起来都困难，更不用提走路了，而且还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

　　他嘴角瘪了下去，眼睫也垂了下去，掩住满目碎掉的月光。

　　对不起，星辰……
　　我给你拖后腿了……

　　体会到阿月心里的失落，星辰的心也跟着一揪揪。他急忙搂住阿月，摸摸阿月的脑袋，“没关系，阿月，我的娃娃，你不能自己出去玩，我就背着你出去玩儿！”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就吭哧吭哧开始行动起来。但他那时候还很矮小，比阿月大不了太多，连拖带抱地把阿月弄到床边，下一步，就是要把阿月扛到自己瘦小的背上。

　　阿月也铆足了劲儿，嘿咻嘿咻，蛄蛹着往星辰的背上靠，虽然累得小脸红光闪闪，但眼睛里，都是神采奕奕。
　　他无比相信，星辰这个小娃娃，能背得动他。而且他也无比期待着，星辰能背着他，撒开蹶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两个娃娃都不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反而充满信心，卖力地朝彼此蛄蛹着。

　　最后，毫不意外，咕咚一声，两个小趴菜一块滚到了地上，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星辰急忙一个轱辘爬起来，要把阿月抱起来，结果一抬头，一个小仙子白衣飘飘，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面前，无奈又严肃地望着他们。

　　“……”
　　囧。
　　被抓了一个现形。

　　后来，星辰再长大一些，胳膊腿长了一些后，终于能抱住阿月，不用再两个人一块摔个屁股蹲儿了。但因为小仙子们担心阿月的安危，所以每回星辰要把阿月偷出宫殿，要么被小仙子们抓个正形，要么被小仙子们满天宫追着跑。

　　星辰自然呼噜噜生起气来，做梦都想摆脱这些小仙子，但奈何短胳膊短腿，而且还背着阿月，那时候他也不会使用自身的神力，所以饶是他把小蹄子尥出火星子，也还是跑不过这些小仙子的大长腿，反而累得自己的一双小短腿都要断了，最后大字趴地，任人宰割，被小仙子们轻轻松松拽着一根小短腿，拖回了宫殿。

　　于是，一天晚上，在被小仙子们苦苦追了八百里，第八百遍被抓回宫殿后，他憋着一肚子火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他抱住脑瓜，苦苦思索良策，终于，在脑细胞快要灭绝的时候，灵光一闪！

　　有了！
　　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不过这个主意嘛……
　　呵、呵……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捂住嘴巴，肚里憋着坏笑，忍住了不露出马脚。

　　他激动得在被窝里摸爬滚打，只祈祷夜晚快快过去，黎明快快到来。
　　就因为他这么一个念头，那晚，星星提早下了班，只留月亮守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故技重施，背了阿月就撒了欢儿地往外跑，边跑边略略略地甩舌头：“来追我啊追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阿月趴在星辰的背上。他四肢没太有力气，只能用小手使劲揪住星辰的衣服，紧紧趴黏在星辰的背上，头发毛都被风吹到后面去，一缕呆毛高高翘着，迎风对小仙子们挥舞着小手，耀武扬威。

　　虽然因为星辰奔跑得步子实在有些癫，阿月的小身子跟着一颠一颠的，搞得他多少有点怕，怕自己会被颠下去，然后被后面追奔的小仙子们踩成肉饼，但是为了给星辰壮大气势，他也丝毫不露怯，甚至不太熟练地吐出小舌尖，本想对着身后的小仙子们吐舌尖，但因为脖子扭动的角度有限，只好对着虚空呜呜呜着。

　　小仙子们成群结队地跟在两个小孩儿后面追，边追边喊：“别跑，站住！把月神殿下还给我们！”
　　“坏了，跑哪儿去了？”
　　“在那！追——”

　　从东天门，追到西天门。
　　从南天门，追到北天门。

　　围观的神仙们越来越多，个个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一长队“红嘴绿鹦哥”从面前哗啦啦扬长而去，半天，才反应过来，“噗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星辰实在跑不动了，将阿月从后背捞到前怀，躺在地上大喘气，听到前方万马奔腾的脚步踢踏声，抬起脑袋一看，顿时笑喷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他笑得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阿月趴在仙雾缭绕的地上，看到星辰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不过嘴巴里没长几颗牙，笑起来嘴巴噗噗漏风。

　　小仙子们追到星月后，终于停止了追逐，这才有空注意其他的，然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发现——
　　自己的脸上竟被星辰画上了红红绿绿的鬼画符！

　　“哇呀呀呀……真的是——大胆！！！！”

　　小仙子们没客气，撸了袖子大踏步奔上前去，然后，捧着珍珠一般，小心捧起阿月，却像拖着一坨垃圾一样，抓起星辰的一条小短腿，就把他拖回了大殿。

　　奈何星辰一点也不怵，反正这天宫的地板仙雾缭绕，滑如明镜，净如明台，被这么拖着，并不是很难受，倒省了自己的脚程。
　　他甚至悠闲地侧躺起来，一手撑着头，一手挥舞着，跟路过的老神仙们笑嘻嘻打招呼：“老头儿老太太们好！”

　　老头儿老太太们：“……”
　　个个头顶冒出青烟。
　　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

　　一个个拧着脸皮瞪着星辰这泼皮小子。

　　自那以后，星辰算是跟老神仙们结下了第一道梁子。

　　此后，小仙子们更加严厉地监视星辰的一举一动，甚至不让星辰随意接近阿月的寝殿，以免他再把阿月偷出宫去。

　　而星辰，怎么会认输？
　　他只会越挫越勇！

　　为了麻痹小仙子们的神经，他特地乖乖安生了一段时间，没有再把阿月偷走，背地里，却悄悄从某神官的宫殿里偷来了一种能让人昏睡过去的神香。

　　于是，接下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神香的催眠下，小仙子们沉睡了过去。星辰立马奔去阿月宫殿。

　　“娃娃，我来救你啦！”星辰人小鬼大的，咕噜着两只亮闪闪的星眸，猫着腰，贴边偷偷溜进了阿月的寝殿。

　　阿月一见到他，眼睛都亮了，嘴巴呜呜着，招着小手要星辰抱抱。

　　那时星辰已经很多天都没有见到阿月了，对阿月甚是想念，一见到他，立马奔了过去，将阿月抱了满怀，贴着阿月的脸，亲昵地蹭了蹭，又亲了亲阿月的脸颊和额头，“对不起，娃娃，我来晚了……我这就带你走！”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秘密武器——一块布！

　　他打算把娃娃放进这块布里包起来，然后缠在自己的身上，这样行动起来会更方便。
　　他先把这块布摊平，然后过去准备把娃娃抱起来，放到布上，结果就在即将下手抓娃娃的时候，嗖的一下，娃娃忽然消失了！

　　他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抬头一看——
　　果然。
　　一个漏网的小仙子抱着，不对，是挟持！挟持着他的娃娃，一脸得意地垂睨着他，哼哼道：“星神小殿下，你，啊！”忽然呼痛叫了一声。
　　低头一看。
　　胳膊上咬了一个小娃娃！

　　阿月一口咬住了小仙子的胳膊，咬住就不撒口了，逼得那小仙子把胳膊甩来甩去，“月神殿下，松口，松口啊！”

　　阿月挂在小仙子的胳膊上，荡秋千似的，甩来甩去，就在甩到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时，突然松了口，因为惯性，自己也顺势被抛了出去，却是一点也不慌，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星辰，张开了双臂。
　　——星辰，我来啦！
　　“扑通”一声。
　　被星辰接了满怀。

　　星辰抱了阿月就跑！

　　“别跑！给我——站住！”小仙子马上追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两个娃娃乐得哈哈笑。

　　星辰甩着舌头略略略。
　　阿月见样学样，吐着红红润润的小舌尖，呜呜笑着。

　　眼见小仙子越追越近，两个娃娃都有些急了，刹那间，本能一般，忽然化作两束光——一束星光和一束月光，相互缠绕着，相互追逐着，相互嬉戏着，往浩瀚的银河飞去了。

　　那是他们两人第一次逃脱成功。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有意识地化作星月之光，来逃脱小仙子们的追逐。

　　两个娃娃一起坐在浩瀚、宁静、梦幻的银河中央，看日落月升，看满天星斗。

　　金光灿灿，紫雾缭绕，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美不胜收。

　　两个小人儿被拥抱在漫天星月中，是那样渺小，仿若只是其中的一粒星星，和一弯月牙，相互依偎着，守望着人间烟火。

　　他们爱着人间，便想把这天上人间最浪漫的礼物，送给芸芸众生。

　　于是，他们会把星星和月亮一个个摘下来，然后按照一定的形状排布，再一个个重新挂到天上去，于是，人们仰头望天，便会看到——

　　漫天的星子组成了一对双生的少年。

　　弯月作弓。

　　两个少年合握一把弯弓，松指，放出那充满爱意的一箭——
　　咻——！
　　啪！
　　两个少年散落成漫天的流星雨，划过天际……

　　最终，一束束长长的火尾凝缩回千千万万的星点，挂在天上，闪闪发光，普照人间。

　　星月还会一起偷看雨伯向人间施降甘霖，然后把一轮彩虹挂在云端，七彩的光芒将整个天上人间笼罩在五彩缤纷之中。
　　两个娃娃穿着彩色的光衣，从彩虹的一端，咻——滑向另一端，咕噜噜滚入棉花般的云朵中，滚来滚去，跳来跳去，嬉笑玩闹。

　　他们还会一起坐在月牙尖上，手可摘星辰，看人间四季轮转，赏天边云卷云舒，听西天梵音阵阵。

　　他们会一起做许许多多的事，一起度过快乐的童年时光……

　　一天又一天过去……

　　星辰期盼着阿月快快长大，长大后，一起与他去更多的地方，不只只是在天宫玩耍。可是，星辰一点点长大，阿月却只长到三岁的样子就不长了，而且，不知为何，阿月发不出声音。神力也被禁锢在了这幅稚嫩的身躯中。

　　阿月踮起脚，伸出小手，本想抱住星辰的脑袋，却发现，远远够不到。
　　但是没关系，他够不到，星辰便单膝跪地，正好与阿月平视，“娃娃，你想说什么？”

　　阿月抱住星辰的脑袋，贴着他的额头，用心声说：“如果我永远长不大怎么办？”

　　听他这样说，星辰心里酸溜溜的，急忙抱住小小的娃娃，坚定道：“没关系，阿月，我会永远照顾你，保护你的！”

　　“嗯！星辰，我也会照顾你保护你的！”

　　星星和月亮紧紧抱在一起，任谁都无法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