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80、80.金山 少年披着大

　　另一边，星月看到悟情离开了，松了口气，看向人们，语重心长道：“那人是妖魔，他是骗你们的。如果你们相信我们，相信，真正的神，不会掌控你们的命运，你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那么……就把你们手中的神像，砸碎，不要相信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就相信你们自己！”

　　人们看看手里的神像，再看看手里的金子，犹豫再三，还是没舍得把神像砸了，毕竟，这金子，就是神赐给他们的呀。
　　而且……
　　而且，命运怎么会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他们想要发财的命，可是他们发财了吗？在这里的，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这些话，骗骗小孩儿就得了，他们这些活在地狱里的人，早就见惯了这世间真实的模样——命由天定，而老天，显然是个不公的独裁者。

　　对于人们的选择，星月也不意外，也不强求，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去了工地，搬起了砖。

　　十块砖，一文钱。
　　一粒金子，四千文。
　　搬四万块砖，才能赚够一粒金子，才能勉强满足一个人的愿望。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少年，搬起一块块砖头，从这边，走到那边。

　　从天亮，到天黑。

　　从烈日当头，到星月漫天。

　　日月轮转，物换星移，一天又一天过去……

　　一座座砖头山被搬空。
　　一座座金山高高垒起。

　　谁说那少年没有神力？经过少年的一双手，砖头山变成了金山，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耀人眼目，动人心神，没有比这更神奇的神力了。

　　只不过，这神力的代价，会不会惨重了一点点？

　　地上留下一串串血脚印，原本的黄土地，染成了红色。双手的皮肉也已经血呼呼的，血流干了，肉也烂掉，露出白森森的指骨，整张脸干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气。

　　喘息，也越来越沉……

　　好像有座大山压在背上，喘不动气，每喘一口气，都用尽全身的力气，跟死神赛跑，把一条条濒死的灵魂，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很累很累……

　　身体早就到达了极限，只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待到倒下的那一刻，也是他们兑现诺言的那一刻。

　　人们痴痴地望着，这遍地金山坐落在大火中。

　　金灿灿、火热热的光芒，好像太阳，将黑暗和绝望驱散，将光明和希望带来人间。

　　而把这太阳，亲手，捧到他们眼前的人是……

　　扑通一声。

　　众人一怔，回头望去。

　　那少年却倒在了地上。

　　即将阖闭的眼缝里，装满了人们重新燃起希望的目光。

　　于是，那抹眼缝，心满意足地，笑弯成了一轮月牙儿，闪烁着繁星点点，那样温柔又璀璨。

　　太好了。

　　他们成功了。

　　他们让人们燃起了希望。

　　他们也终于可以，歇息……歇息一会儿了。

　　于是，那双装满星月的眼睛，安心地闭了起来。

　　“……”

　　整个世界都黑了下去。

　　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如，这天地之间，没有太阳，没有星月，只有无边的黑暗。

　　“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这突然降临的黑暗，人们方才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希望，一下子变得摇摇欲坠，濒临瓦解。

　　“为什么要离开呢？”

　　“为什么亲手把希望带给我们，却又要把希望带走？”

　　一旦失去希望，那么卷土重来的，就是成倍的黑暗和绝望……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人们忍不住打起了寒颤，自发地向着曾带给他们光和热的少年奔去，围拢在少年的身边，呼唤着，“孩子，醒醒吧……醒醒，醒来吧……”

　　“你们不是说，让我们相信，相信的力量吗？你们告诉我们，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都不要放弃希望，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心想事成。我们信了呀，我们信了……所以，如果我们相信的是真的，那么，我们希望，希望你们醒过来，我们也相信，只要我们坚持这种希望，你们就一定能够醒过来，对不对？”

　　人们想要双手合十诚心祈祷，却见手里捧着神像，忽然想起少年曾经告诉过他们的话——
　　真正的神明，不会让你们跪拜，不会让你们供奉，更不会操控你们的命运。

　　【真正的神明，无欲无求，慈悲为怀。】

　　于是人们毫不犹豫，将那假神像、真妖魔高高举起，朝着任人践踏的泥地里，摔了一个粉碎。

　　然后，每个人心中都燃着最后一丝希望之火，火势很弱，微如豆苗，颤颤巍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作用。但当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之火聚在一起，便能将这无边的黑暗，燃出一片光明之地！

　　在那一片光明之地中，躺着死去的少年。

　　光与热，将他笼罩。

　　而那光与热，燃自于人们心中的希望啊。

　　曾经，少年亲手将那光与热带给人们，让人们燃起了绝处逢生的希望；
　　现在，人们便亲手将光与热，回赠给少年，让那暗淡无光的星星和月亮，重新绽放出璀璨温柔的光芒，普照人间！

　　人们将少年簇拥在众生中间，双手合十，用尽相信的力量，诚心祈祷——

　　“孩子，醒来吧！”

　　“我们需要你！”

　　星辰，阿月，听到了吗？
　　人们需要你们，需要你们醒过来，让人们坚定“相信”的信念。

　　千千万万、细细碎碎的星月之光，从人们合十的掌中飘了出来，宛若一个个紫的、黄的小精灵，闪烁着光和热，飞到少年身边，托起少年，奔向黑暗无边的天际。

　　（*

　　开天辟地之初——
　　天，诞生了一众天神，这些天神只有“天魂”。

　　地，孕育了人魂和妖魂，以及其他生灵的本魂。因为只有魂魄，所以显然，人和妖都只能作为灵魂在这天地间飘着，却不能脚踏实地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若是人和妖想要生存在这天地之间，那么，人还需要天魂和地魂，妖则还需要地魂。

　　而且其时天地苍茫，万里冰封，黑暗无边，万物生灵无法生长，导致整片大地光秃秃的，死沉沉的。

　　于是，万物生灵向天地祈求，请天地赐予他们生存于天地之间的力量！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回响。

　　天和地，爆出两团巨大的光晕。

　　光晕中，飘飘然走出两位神明——
　　太阳之神和大地之神。

　　天上其他诸神直接傻眼了，心说这是什么情况？

　　在这之前，诸神们还以为只有“天”才可以孕育神灵，但是万万想不到，凡间的万物生灵，竟然也可以孕育出神灵？！

　　而且，众生强大的信念，震撼天地，直接孕育出天地间最强大的两个神明！

　　一个悬在天上，赐予人以天魂，将无尽的永夜驱散，为人间带来光和热。

　　一个深扎大地，赐予人、妖，包括万物生灵以地魂，让众生能够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所以，由此可见。
　　神分两种——
　　一种是仅由“天道”孕育而生，只具备天魂；
　　一种是由“天道”和“人的信仰”孕育而生，不但具备天魂，还具备人魂。

　　前者，因为仅仅诞生于天道，所以……活得属实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换句话说，没太有人味儿。这类神仙修得是无情道，对自己无情，对众生亦无情，只为守护天道而生。

　　何为守护天道？
　　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坚决遵守天道规则。

　　何为天道规则？
　　那可多了去了。
　　只列举其中最重要的两条——
　　1、通过占星卜卦，推演天机，安排一切天界活动，其中就包括：编写众生的命运簿，也可谓，命由天定。
　　2、维护天地太平，比如：保护人间，斩妖除魔。

　　第二类神明，因为跟凡间众生有紧密的联系，众生孕育神明，神明护佑众生，两者双向奔赴，所以，这类神明不仅遵从天道，还考虑人道。

　　总之，人、妖、万物生灵，都能在这片阳光普照的大地上……野蛮生长。

　　既然是野蛮，自然是如野兽一般，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妖怪有妖力，轻轻松松就能碾压凡人，所以妖怪为了提升修为，填饱肚子，大肆杀害凡人，饮食凡人血肉，吸收凡人地魂，以强大自身地魂的力量。

　　可同样，天道也有自己的法则，那便是维护天地太平，保护凡人，斩妖除魔。所以在白天的时候，在太阳神的普照之下，妖怪无法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太阳底下，也就无法轻易伤害人们。

　　可坏就坏在，世间无完美之事。
　　太阳终会降落，黑暗终会来临。

　　一到了夜晚，没有了太阳神的庇佑，妖怪们便开始兴风作浪，为祸人间。

　　其他诸神想要下凡救助，可莫名其妙的是，一旦落入凡尘，法力便会大大减弱，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让那妖魔继续做坏事。

　　诸神搔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命司诸神一齐算了一卦，得出来的一致结论：天机不可泄露。

　　没错，天神们已经是天上的神了，看似好像是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却仍旧受制于天机。就好像，还有一股隐形的强大力量，在掌控着……整个浩瀚的宇宙。

　　可天机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总之，人们被妖魔鬼怪骚扰得苦不堪言，做梦都想摆脱妖怪的迫害，重归安宁的日子。

　　于是为祈求上天保佑，人们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夜，一起燃放了孔明灯。

　　千千万万家的灯火，承载着众生的祈愿，飘向天际。

　　人们立于茫茫大地之上，双手合十，虔诚地仰望着苍天。

　　“——请求神明，赐予我们驱散黑暗的光明吧！”

　　人们祈求的声浪，掀起了狂风，送那万家灯火，直上青云，散落漫天！

　　天上，无边无际的黑暗，被万家灯火，焚烧在光明之中。

　　好烈、好烈的火，好狂、好狂的风！

　　狂风卷着烈火，从天的这边，翻涌到了天的那边，于是整个天幕，都烧了起来！

　　热烈的、轻狂的！意气的、风发的！

　　一个少年，一个少年神明，一个如星也如月的少年神明，应召众生的祈愿，诞生了！

　　少年披着大火染成的红衣，骑着狂风凝成的战马，握着星月化成的弓箭——弯月作弓、流星作箭，神采奕奕，飒沓奔腾，只为守护人间而来。

　　少年纵情驰骋在浩荡天地之间，朝着给人间带去灾难的暗黑天幕，不断地拉弓放箭——
　　咻！
　　咻—！！
　　咻——！！！
　　一束束星月之光划过天际，点缀在苍穹之上。

　　无边无际的夜空中，千千万万、细细碎碎的星子，捧着一轮弯弯细细的月牙儿，将人间笼罩在无尽的璀璨与温柔之中。

　　从此，人间再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