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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8.要你命 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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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此时正是烈日当头,整个皇宫大殿被这热浪烧灼的,好像融化了一般,视野里的宫殿、城墙、宫女太监.......一切事物的轮廓都仿佛在发抖、摇晃、模糊。
大殿前,有两个人,正是悟情和星辰!
阿月吃了一惊,心说:“星辰不是在我的身边么?什么时候跑到城墙上去了?”回头一看,又是一愣——星辰的确在他身边。
他再看看不远处的城墙,那里的确也有一个星辰。
所以,现在出现了两个星辰?
不过,不需要分辨真假,阿月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星辰才是真的!而另外一个星辰,想必是悟情幻化出来的,其目的,无非就是想利用过往的记忆,将星辰困死在心魔中。
阿月当即拉了星辰的手,想带他走,不让他看到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
然而,星辰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不论阿月怎么唤他名字、拉他走,他都定在了原地,眉头紧皱,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师徒二人。
半晌,似是强行逼着自己闭了眼,用力甩了甩脑袋,好似要把什么东西甩出脑海,然而过会儿,再度睁开眼睛,仍是不由自主地望向不远处的师徒二人。
这师徒二人已经跪地半月了。
啪嗒、啪嗒、啪嗒.......
汗珠子连成了线一样,持续不断地往下流,整个身体连带着衣袍都湿哒哒的了。
悟情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孩子,无奈地笑道,“你何必跟着我跪?一旦跪了,你就不能回去了,否则是对圣上的不敬。很热吧?”
星辰全身都大汗淋漓,热气蒸腾,仿佛整个人在高压高温的锅里被烹煮。但他摇了摇头,“不热.......”又愧疚道:“师父,这本来......就是我把大皇子得罪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想到您来替我求情......徒儿对不起师父。”
还是为那事,就是在下课之后,因为拒绝去戏园子扮演傀儡,星辰跟皇子团闹翻了。后来,星辰把大皇子的椅子踹翻了,让大皇子摔了屁股蹲。
皇子团打不过星辰,就哭着喊着到了圣上面前,请求把星辰处以死刑。
然后,悟情知道此事后,不惜代为受罪,请求皇上宽恕星辰,从轻发落。
悟情眨了眨眼,挂在眼睫毛上的汗滴就垂落了下去。
他问道:“对不起我什么?”
“害你跪在这里。”星辰道。
“如果你是因为我跪在这里,才觉着对不起我,那么........”悟情缓缓地道,“这种事情,还会有下一次吗?”
星辰一怔,虽是不说话,但是捏紧了拳头,嘴巴紧抿着,看着就不服气。
悟情轻叹一口气,又道:“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也并不怪你,我更不会坐视不理,我还是会跪在这里,替你求情的。我知道,皇子们对你不好,你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你发泄怒气的后果,总要有人承担。我念你是小孩子,并不责怪你,况且,我也知你不是无理由的生气,并非无理取闹。但你以下犯上,却又是事实,总得有人来承担后果。这个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而我是你的师父,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所以不论怎么说,我理所应当,都得替你承担下来。”
悟情的这番话,无非就是在说:
你生气了,想发火,想发就发吧,至于后果,我会替你承担。
星辰怔愣不已,心跳狂乱,眼球震颤,“师父........”
悟情轻轻舔了一下干裂的唇畔,顿了顿,又道:“其实也怪我。当初带你来皇宫,一来,我常出入皇宫,把你带来皇宫里的话,你我师徒二人可以时常见面。二来,我是想让你来皇宫长长见闻,皇宫里的教书先生,总比民间的要好,会教给你更多的博识。三来,我更是想让你跟皇子们处好关系,为以后铺好了路,谋个一官半职,为自己的仕途谋条出路。亦或是,为百姓谋福祉——我知道,你其实想改变人们对你的看法,所以,谋取官职,就能站在更高的角度上,为人们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了。但.......事如今,看来你在皇宫过得很糟糕,如果你不愿意再在皇宫里待下去,那么,往后的日子,你便待在观里修行罢。”
悟情此番话,表面上听来,无一字一句不是在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完全是站在星辰的角度上考虑。
而星辰的心并非木石,听闻此言,又怎么会不感动?
后来很久很久,他都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都快要蹦出来了,恨不得,当场拿出自己的一颗热乎乎的真心,当面交给他师父。
也是打那一刻,星辰对悟情,百分百的感激、信任、尊敬,甚至,他愿意委曲求全,可以不考虑自己的感受,但必定要事先顾忌他师父的感受。他甚至可以为了他师父,过一种自己完全不想过的生活。
星辰此人,就是如此,就算不是悟情,换做是别的任何人,只要真心待他,对他哪怕只有一点好,他都能掏心掏肺的、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就像他曾经跟人们有那么深的仇怨,可是当看到人们有危险的时候,他还是会不惜自己的生命,挺身而出,救众生于水火。
星辰当即做下保证,诚恳道:“师父,弟子愿意继续待皇宫里,弟子不会再犯.......”说到这,心里还是憋了点气,但他咬了牙,忍了下去,说道,“弟子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悟情的眼底闪过一道狡猾的暗光,面上却笑道:“乖徒儿。”
那一天,皇上看在悟情的面子上,也终于松口放过星辰了。
后来,某一天,星辰正坐在僻静的墙檐上,面无表情地、风卷残云地干饭,视线里就突然闯进来了一个人——
没有别人,自是悟情。
悟情站在高高的红色城墙下,抬着头看他,气息中带着点喘意,一贯整洁的发冠上也有几绺发丝垂落了下来,好像一路过来走得很急的样子。
悟情有意跳上墙檐去找他,但是星辰比他快一步——星辰手里抱着饭碗,先一步纵身跳了下来。
星辰当时自然又惊讶又高兴,问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悟情的语气中带着点担忧和嗔怪,但是嗓音总是温和柔软的,回他道:“你说呢?我找你很久了。原来你跑这来了......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他们欺负你了吗?”
星辰低着头沉默了会儿,然后一屁股坐下了——他小时候是有这习惯,每当觉得不高兴却又掩盖不过去的时候,怕别人看见他顶着一张阴沉沉的臭脸而有所非议,所以就会低着头或者直接坐下来,不让别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悟情看他不说话,当然心知肚明是何原因。
正是因为,那些皇子故意羞辱他,总给他吃些奴仆吃的残羹冷饭,甚至还掺了泻药。
他那时候年纪不大,刚入宫不久,虽然他此前遭遇过很多不公,但是心底是纯善的,加上那时候他遇到了悟情,就觉得他的人生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所以他有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有意向善,有意结交朋友,不会特别防备谁。甚至为了交到朋友,他一度是讨好型的那种,轻易不会拒绝别人。所以就中招了,害他连夜上吐下泻。
当然,他也不傻,不会等着被欺负,同时他因为曾经的遭遇,心里很敏感很警惕。所以在吃了一次教训后,每回吃饭之前,他都会把自己吃的饭先试试毒,看看有没有掺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后来,悟情发现以后,为了笼络住星辰,就跟皇子们周旋了一番,要求给星辰与皇子们同等规格的饭食。
当时打皇子出于一些原由,很听悟情的话,而大皇子又是皇子中的小霸王,说一不二,所以他就答应了,其他皇子也没有意见。
但是星辰并不计较口腹之欲,吃什么都一样,关键是跟谁一起吃饭。
他光看着这些皇子,就觉着倒胃口,索性那些皇子看见他也倒胃口,所以每回吃饭,星辰都会自己找个安静的角落,扒拉几口垫垫肚子就行了。
悟情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不过他有意如此,不会阻止。
他当时留星辰在皇宫里,原因之一便是,通过皇子们对星辰的恶意,来凸显他的善意,以此让星辰对他更加心怀感激和信任。
悟情见他不说,也不问,只道:“不如这样,每天午时和傍晚,我都会来接你,我们一起回观里吃饭,如何?”
星辰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几乎立刻要点头,但是心里那种敬意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于是他只是恭敬地回道:“谢谢师父。但道观在宫外,离皇宫有十几里的路,还是不劳师父挂心了。”
悟情却是笑了笑,然后也不嫌地上脏,也不怕被别人看见后觉得他有失体统,他只管撩了衣摆,席地而坐。
他坐在星辰旁边,摸了摸星辰的头,用一贯温雅慵懒的腔调,不紧不慢地,笑着回说:“我脚程快,没关系的.......”
似是见星辰还是犹豫,他忽的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我最近在学那道香煎豆腐,但是试了几次都很失败,不是糊了,就是外不脆里不嫩,色、香、味跟你做的相比,都简直差远了。你若是回去,再教教我罢。”
悟情太会演戏,也知道星辰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所以一直装得温柔和善,而星辰对悟情又心怀感激和尊敬,视他为自己的良师益友,就浑然不觉地着了他的道。
那整整两年里,每天的正午和傍晚,星辰都会等在宫门口,看着悟情的身影,迎着烈日炽阳,又或是晚霞余晖,朝他飞奔而来。
有时候,悟情会迟到,赶来时头发衣衫都有些凌乱,略有急喘,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然后目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有时候,大雨滂沱,来时的路上,悟情淋的浑身湿透;接到星辰后,返回的路上,却是撑起一把伞,跟星辰不疾不徐的走在雨幕中。
遇到大水洼时,他会把年纪尚小的星辰一把提起来,抱着他跨过去。
甚至后来,若是鞋子都湿了,他会把鞋子脱下来,再把衣袍的裙摆扯断半边,再把里面的裤子挽起来,赤着双足和半截小腿,跟星辰蹚水玩儿,完全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
有时候,他们不会回到观里吃饭,而是去个小饭馆吃,吃完饭去茶楼听一场戏,多半是关于斩妖除魔的戏。
头一回听戏时,星辰看悟情在打瞌睡。
悟情用手支着歪斜的头,不时地往前点几下,之后清醒了一点,他会半眯着眼,重新摆正一下头的位置。但过不了多久,眼睛又渐渐合上,又开始一下下磕头,如此反复。
等悟情醒来后,星辰忍不住问:“师父,您不喜欢听戏,为什么还要来?”
悟情会笑着回他:“谁说我不喜欢了?”
星辰回道:“您刚才睡过去了。”
悟情微愣了一下,而后无奈的笑了笑,不过没有说自己喜欢与否,只是回说:“我听一个友人说,小孩子都喜欢听故事。我知道,你喜欢听打妖怪的故事,是不是?”
星辰点了点头。
悟情摸摸他的头,笑言道:“我看你平时学习用功,所以我带你来听戏,就当是给你的奖励。”
星辰定定地望着他,眼睛都亮晶晶的:“多谢师父。”
那之后,他们再去听戏,悟情再也没有打过瞌睡,甚至看到精彩之处,偶尔会小声地跟星辰讨论几句。
星辰心思细腻,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同时更加心怀感恩和信任。
那一天上午,星辰刚送了他师父一个小木雕,上面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还攥着一个糖人——这是他跟他师父第一次见面……
那时,屋檐上,他师父把恶鬼面具给他摘下来,那一刻,没了遮挡,晚风拂面,夜空明净,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眼前,不再被遮遮掩掩……
星辰,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并且感恩着,所以才雕刻了这一幕,以示对师父的感激之情。
但是因为他觉着自己刻得不好看,所以午休的时候,他也不睡,又找来了小刀子小木头来练手。
他坐在窗边,嘴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埋头,一笔一划地削着木头。很专注,直到眼前,一个影子覆盖过来,他才发觉,有人来了。
他不必抬眼看,只闻来人身上携带的沉香气,他就知道,是他师父来了。
星辰一向很尊敬他师父,哪怕当时跟他师父身边已经八年了,但是见了面,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少。
见他师父来了,星辰立马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规规矩矩地跟悟情鞠了一躬,“师父好。”
“好。”悟情习惯性地笑着,视线扫到桌面上的木雕时,笑意变浓了一些,温声询问道,“你在雕木头吗?”
“嗯。”星辰眸光闪动,笑道,“弟子会送给师父更好的木雕。”
“谢谢......我等着那一天。”说完,悟情顿了一顿,面不改色道,“为师来找你,是有要紧的事,你得跟为师去一个地方。”
“好。”星辰先答应了,才问,“去哪儿?”
“去.......山坳里。不久前,我发现那有不少妖魔鬼怪,你随我去清理了它们。”悟情臂挽拂尘,背挂铜钱剑,已然是一副战斗前的准备。
说罢,他转身往外头走去。
星辰不疑有他,便跟了出去。
到了群山一带,还未深入腹地,星辰就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阴气。他出于习惯性的,提醒悟情道:“师父小心,这里的妖怪不少。”
悟情当然是知道的,不过面上却是点头,“好。你也小心。”
他们师徒二人往群山深处奔去,奔了三里地后,忽然一阵狂风刮了过来,尘沙漫天,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只能从眼缝中,勉强看到模糊的人影,以及.......鬼影!
狂风中掺杂着一大波妖怪,向他们二人冲了过来!
星辰默念咒语,召唤黄符。一张张黄符泛着金光,飞射而出。
黄符在鬼群中炸开,“砰!砰!砰!砰.......”,周围一圈的妖怪就被炸光了。
星辰还有点愣,心道:太菜了......
他没想到,这些妖怪来势汹汹,但是竟然这么好对付,几张低级咒符就炸死一片。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围的妖怪突然少了很多。
星辰杀鬼的间隙,尚有余力,他便四处扫寻着他师父,但竟未见其人影。他立马又用了传音符,“师父,您在哪儿啊?”
好在,过了片刻,他师父给了他回音,只不过,声音带着轻喘,道:“星辰,你可还好?”
“弟子很好!”星辰反手掐断了一只妖怪的脖子,同时仔细听他师父那边的动静——风声很大,鬼哭狼嚎,听起来似乎有很多很多的妖怪都缠住了他师父。而他师父,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听起来不容乐观。
“师父,您在哪儿啊?弟子去助您!”星辰一边杀怪,一边在山顶上顶着尘沙飞奔,向着四周竭力望去,扫寻着他师父的身影。
这一次,星辰问完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师父才回:“不必,你解决你那边的妖怪就好。”听起来,喘息声更重了。
与此同时,他师父那边传来的妖怪叫声吵杂无比。
“这臭道士一个人来简直找死,把他大卸八块分了吃才好!”
“头是我的!我爱吸溜脑髓!”
“滚滚滚滚,一个头都是你的?我们这么多张嘴呢你眼瞎啊!最多分你几根鼻毛!”
“我草你妈!”
“要不把鼻毛分给我吧,我最近该贴眼睫毛了........我看这道士长得不错呵呵呵呵呵呵,不若.......把那啥也一并分给我,我最近正好采阳补阴呢。”
“烟花柳你这个骚娘们儿,成天□□的欠操!”
这些话简直不堪入耳,星辰一时间更急了,“师父您还好么?您在哪儿啊?”问完,也没回应。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星辰一怔,循声,立刻偏头看去——
东边的一个山头上,似乎是什么爆了,尘沙都被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乱石纷飞!
不好。师父!
师父一定在那里!
星辰并没多想,满脑子都是他师父很可能被一帮粗俗下流的妖怪给包围了,一个人应付起来很吃力。这么想着,他就更心急了。
他一路飞奔过去,一口气不敢喘,接连跃过几座山头。
终于。
在一个山坳里,尘沙滚滚,鬼影幢幢,一团团阴气和法力的光波激烈地交戈在了一起,火花四溅,砰砰炸响!
师父一定在那里!
星辰想也没想就从万尺之高的峰顶上,飞扑跃下!
法力爆开,风声尖啸,将尘沙驱逐。一张张黄符闪着金光,绕着他飞旋不止,只待他咒令下达后,便如同枪林弹雨一般,向着那一大团鬼气,以疾风骤雨的气势穿刺而去。
但是,正当他要驱动咒语的时候,那一团交戈在一起影子中,突然出现了他师父的身影。但那身影只出现了一瞬,紧接着,好像被什么拉了一把,再度没入了那一团影子里,紧接着炸了几声爆响。
星辰心下一紧,五指收拢,黄符便化成了一道道金光,又纷纷飞入了他的掌心——他暂时收了黄符,以免误伤他师父。
现下,他只能加快了速度飞奔过去。
他一心要救悟情,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实际上来到了一个专门镇压他的法阵中心。
当他闪身破进那个被尘沙和鬼影包围的气团时,霎时间,罡风四起,阴风猎猎,将他团团包围住。他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师父,四面八方都是.......死士!
他眼神淬冷,化符为刀,一刀刺去,“嚓!”,却只见,刀尖没入了空气——死士凭空消失了?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我入阵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有法阵布置在这里?
正想着——
“咵嗒!”
“咵嗒!!”
“咵嗒!!!”
这声音,听起来足有千军万马奔至沓来,从他的头顶上,如同佛祖五指压山一般,倾轧而来,好像要把他从头到脚全身的筋骨都给碾碎了。
星辰顿时感觉头疼得快炸了!!!
腿脚隐隐发抖,被这种力量逼的,几欲屈膝跪下。
他咬紧了牙,与这群山压顶一般的力量抗衡着。
与此同时,地面上浮现出符咒的纹路,那纹路,泛着金光,中间浮现着一个“十”字,而这个“十”字,如同被囚禁的罪人,被四周的锁链缠绕、捆缚住了。
半晌。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
星辰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而那个“十”字,原本只是扁平的咒文回路,现在,却顶破了地皮,破土而出!
同时,还有锁链“当啷!”,“当啷!!”,“当啷!!!”,碰撞的声响!
这些锁链,一开始只是在泛着金光的咒文回路中穿梭、流窜,但是,随着“十”字拔地而起,锁链仿佛活了一般,也追随着“十”字,从纹路中钻了出来,破土而出。
又粗又重的黑锁链,如同一条条巨蟒,绞缠在十字架上;锁链太长,垂落下来了一些,拖拉在地上,在星辰的脚边穿梭着、游荡着.......
这些锁链看似跟地头蛇似的,在随意地穿梭,但实际上,就像用针线编织一种特殊的花纹一样,这些锁链在星辰的脚底下滑来滑去,实际上正在勾勒一种咒文的回路。一旦咒文形成,星辰会在刹那间被锁链捆住,封印阵中。
星辰自是不能坐以待毙。
他足底蹬地,一跃而起,但是下一刻,头顶上那些千军万马,就把他死死地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的脚踝一沉,心道不好,低头看去——
一条条锁链如同黑蟒,从四面八方一跃而起,把他的脚死死缠住了,而后,使劲儿地将他拉回地面!
现在,他一个小小的人,陷在山坳里,头顶四面环山,山上,站满了黑压压的死士!这就像有一座座巨山压着他,让他插翅难逃!
而脚下,锁链还在继续往上攀缠,从他的脚踝、小腿,大腿.......到腰腹,很快的,整个下半身都被又粗又沉的锁链裹缠了一个密不透风,并将他用力地拽回地面!
而那个“十”字,此刻,也已经完全显露了出来。
原来是,用千年桃木做成的十字架,足足有百米之高!
四周仿佛都是庞然大物,誓要从四面八方把这个小小的人儿给压死、锁死、困死,才肯罢休。
现在这些锁链,已经爬满了他的全身,将他死命地往十字架上拽,企图将他捆绑在十字架上!
星辰手握锁链,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用足了力气要将锁链扯断。
浑身的法力全部爆了出来,整个人都被一层金光包围着,用力到额头、手臂上的青筋根根爆起,过了片刻,终于——
“咔!”
锁链,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
然而,好景不长,山坳里,黑压压的死士朝着他杀了过来。星辰一心两用,召出黄符。一张张黄符化成密密麻麻的刀刃,嗖嗖飞出,跟死士们兵戈相交,当啷作响,火花四溅。
趁着黄符暂时能挡一阵子,星辰集中了精力对付这些麻烦的链子。
终于,“咔!!”,一条足足有成人小腿那么粗的钢铁锁链,被他硬生生徒手扯断了!
但是光扯断一条是不够的,还有好几条呢。
星辰眼见有希望,立马又拽过第二条链子,继续扯。
他扯得正起劲儿,却忽闻:
“哈哈哈哈哈哈!”
“这臭道士,长得还真是细皮嫩肉!也不知道入口好不好吃嘻嘻嘻嘻!”
“各位,要不,我先回家给他洗个澡,全身上下都给清理一下,再拔拔毛,最后各位加以烹饪怎么样?”
“我呸!俺要吃生的!”
星辰一怔,立刻回头看去——
他的师父竟不知何时,被捆在了那个巨大的十字架上?!
而他师父,脸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了。四周都是贪婪的妖怪扒拉着他师父的身体,嘴里不干不净,哈喇子和脏话狂飙。
“师父!”
星辰当即没管这些链子了,朝着他师父就飞奔了过去,两只手,一手掐断一个鬼的脖子,警告道:“不准动我师父!”
几十只恶鬼,很快被他消灭了。
他立刻去给他师父解绑。
他太信任悟情了,全然没有想他师父为什么会突然被捆在十字架上。等到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正忙着给悟情解绑,就猝不及防地被悟情打了一掌。
其实在一千年前,当时悟情为了骗星辰把灵魂献出来,没有打星辰,仍是假装被妖怪抓了,让大岆出面,威胁星辰“如果想救你师父,就要献出你的灵魂”。
但是现在已不可同日而语,现实中,星辰已经识破了悟情的计谋,不可能再把灵魂献给悟情,所以当下,悟情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把星辰困在心魔中,不要让他回到现实中破坏自己的计划。
而如何让星辰困在心魔中不得逃脱?当然是利用背叛和欺骗,让星辰痛苦,无法自拔。所以悟情选择在此刻撕破脸,让星辰感到被背叛的痛苦滋味,进而心如死灰,沉沦在心魔中。
也果然,星辰被打了一掌后,根本没有想到反抗,身体猛地撞向了十字架,下一刻,所有的锁链“哗啦啦啦”游向了他,把他缠了起来,呈“十”字状,将他死死地捆在了十字架上。
被阵法镇压的一刹那,星辰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背负着这方圆百里的绵延群山,重得要命,连抬一下手都费劲。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咬紧了牙关,用力地,抬起了头,看向悟情。
眼睛里全是困惑。
对,是困惑......
就算到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怀疑过悟情,更多的是不明白他师父为何要突然打他一掌。
“为什么?”
真的,很纯粹的问。
悟情此刻浮于半空,跟被绑在巨大十字架上的星辰正好平视。
悟情半句不解释,似是......不屑于解释,只淡道:“如你所见。”
星辰拧了眉,心里无法遏制的,变得沉重,在一点点下沉,越来越沉......但是,他却又并不想探究为什么自己会心情沉重.......
不闻不问,就好像,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甚至,他想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找个无缝的洞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谁都看不到他才好。
不过,他不想刨根寻底,悟情也会把残酷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让他想不认都难。
于是,下一刻。
便见......
悟情双手掐诀,默念咒语,狂风骤起!
千丝万缕的红线,从悟情的袍袖中倏然飞出,继而绕着他的周身,随风飘摇.......
——妖冶,又鬼魅。
而后。
悟情盯着星辰,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道:“今日,我要取你的命。”
感觉一颗心站在了悬崖边上,浑身都沉得快要撑不住了,星辰低了一半的头,发颤的视线掠过上眼睑,盯着悟情,顿了又顿,才哑声问道:“师父。”这个称呼一出来,骤然咬了下嘴唇,再开口,“你!你打一开始,就这么想的么?”
“不错。”悟情嘴角一扯,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讽之意,轻飘飘地道,“你很好骗。出乎意料的顺利.......”
“............”
这么一刻,坠落悬崖,万劫不复。
浑身都很沉,好像不只有群山压着他,而是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压在了他身上。沉得他连张张嘴巴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提反抗了。
在恨一个人之前,大概,都会经历绝望吧。
心如死灰。
这么一刻,星辰觉着,自己被抛弃了。
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个被人唾弃、被人耻笑、被人满街追着打骂的破烂小孩儿。
尽管,当初,悟情是把他带到了人间,但是,到头来,他还是人们眼中的扫把星,始终没有人认可他,更没有人对他好。
他原本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悟情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关心他的人呢。而他也因为这个想法,觉着,自己.......还是幸运的,并为此而感到高兴。
但没想到.......
【你很好骗】
太讽刺了。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尽管这些红线还没钉入他的体内,他却已经尝到了极致的痛苦,就像……一千年前,他早已被钉得千疮百孔。
他想求助,可是.......
【我这几年跟老天爷许的愿都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这扫把星赶紧去死!】
【赶紧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我们这里不欢迎你!我们迟早找道士收了你这妖怪!!!】
【赶紧去死吧你!!!】
【这扫把星是天煞孤星,百年难得一遇的祸害,怎能容他存活于世?】
【因为你是真的恶鬼!面具不会害人,但是你!你会害人!!!】
【你以后别再来了!行吗?!!.......算我们求你了!求求你,别再来骚扰我们了!】
【去死吧扫把星!】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没有人会救他。
都巴不得.......希望他死。
终于,万念俱灰,他无力地垂下了头,合上了双眼,准备承受接下来生不如死的酷刑。
可忽然的。
“啪嗒!啪嗒!啪嗒.......”
密密麻麻的水点子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打在了脸上,很快满脸都湿了。
下雨了?
还是老天在哭?
哼、老天怎么可能为他哭,就算是哭,也应该是喜极而泣吧……
他也懒得睁开眼睛看,便也没有看到——
黑压压的天上,一束紫光划破天际,奔向了他。
悟情自然知道那束紫光代表着什么,眸光一冷,再不啰嗦,默念咒语。
蓦的,红线停止飘摇,定在半空,仿若千万根细针,针尖锐利,嗡嗡震颤,对准了星辰,直刺而去。
与此同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整个山谷——
“星辰!!!!!”
星辰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终于醒了。
四周安静得出奇,耳边只听到,“嗖!嗖!嗖.......”,仿若无数的钢片弹丸划破了空气,飞快地冲向了自己,最终,穿透肉骨的滋啦声,密密麻麻地在耳边炸响。
顷刻。
身体被飞穿而来的红线,齐刷刷扎穿了上千个血洞,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十字架上。
血如柱喷出。
脸上血肉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即便是睁开眼睛,视野里,也都是血淋淋的一片。
太疼了.......
太疼了!!!!
他只是大口喘息着,不知道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疼到了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充其量,就是咽在喉咙里,含含混混地痛吟和哀嚎。
浑身都在密密匝匝地颤栗,几欲失禁。
冷汗淋漓,混着血,把全身都浸湿了。
心脏跳动的非常、非常剧烈,好像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不知道哪个瞬间,心跳绷不住了,就会骤然停止。
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血乎乎的一片残影。
他颤着手,抹了把脸,垂眼一看,手上,全是血……
是他的血吗?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觉得到,怀里好像抱着一捧山林间的温泉水,将他全身包裹住,又清爽又干净,又软又温乎乎的,保护着他,没有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这才知道……
他浑身颤抖着,抱紧了怀里的人,轻唤一声:“阿月……”
方才,是阿月用自己的身体,替星辰挡下了魂牵的攻击。
一千年前,星辰的确是被扎了千疮万孔;
一千年后的今天,却是阿月替星辰挡下了这千疮万孔。
方才那样极致的疼痛,一千年前,痛在了星辰身上;一千年后的今天,却是痛在了阿月的身上。
一千年前,那时候阿月赶来救星辰,迟了一步,不过那时阿月尚有神力,用神力替星辰治好了伤口;可是现在,阿月没了神力,即便是有,充其量,也只有当“阿月想要立刻去到星辰身边救他”的念头,强烈到极致的时候,出于本能,阿月化成一束紫色的月光飞到星辰面前,至于怎么用神力救人,却是不知道的,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替星辰挡下这万箭穿心般的攻击。
星辰抱着阿月,立刻从十字架上飞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血娃娃捞起来,抱在怀里,低了头,蜷成了一团,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着,好像,也疼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疼,相比于一千年前,更甚。
他呜咽着,一遍遍低唤着:“对不起……”
好似千言万语,也道不尽他心中的愧疚和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星辰……”
怀里的血人儿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一怔,忙道:“我在。”
他垂眼看去,竟见阿月已经醒了,忙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你怎么样了?”阿月仔仔细细望着他,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仍觉得浑身发冷发颤,后怕不已。
当时星辰还算半个局外人,但也许是看着以往发生的那些“感人”事迹,又一点点入了迷局,直到,几乎一瞬间,星辰忽然就从阿月的身边消失了。而现场,只剩下了一个星辰,所以毫无疑问,两个星辰合二为一了。
而那时候,星辰正被困在了十字架上。
千丝万缕的红线齐刷刷对准了星辰。
这与噩梦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谋而合,而没有记错的话,下一刻,这些红线就会将星辰扎成一个血筛子。
阿月心跳如雷,撕心裂肺地呐喊星辰的名字,想把他唤醒,同时,几乎是出于强烈的本能,化成一束月光,奔向了星辰。抱住星辰的刹那,身体被扎穿了上千个血窟窿。
很疼,疼得他浑身打哆嗦,好像全身的血肉筋骨都被锤子敲碎了……但再疼,也比不上救了星辰后的欣慰。
一千年前,他来晚了一步;但是一千年后,他及时赶到了。
“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阿月本想摸摸他的脸,然而一抬手,自己的手血呼呼的,细细密密的小孔还在咕噜噜往外冒着血,只会越摸越脏。
他只能把手放下了,转而抱着星辰,凝望着他,血乎乎的小脸上扬起了一个笑容,喃喃道:“我说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我还会保护你的!我没有食言!太好了,星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听他说这些话,星辰顿时眼眶更湿热了,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是我醒来的太晚了,阿月,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对不起的,应该是为师吧。”
能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的,自然不是阿月,而是……
星辰转头看去,眼中猩红更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悟情——!!!”
悟情讥诮一笑,“你这逆徒,叫为师做什么?”
“自然是,取你狗命!”星辰不客气道。
说罢,他把阿月轻轻放在地上,温声道:“你在这里等我,别担心。”
阿月本想帮他,然而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去了就是添乱,便在原地等他,嘱咐道:“你也要小心,你也别担心我,说实话,我感觉……我好像疼得轻了,真的。”
悟情见他二人那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嗤笑一声,刚想说句什么讽刺一下,却眼睛一眯,只见不知何时,大岆和死士已经消失了,而这周遭的密林,群山,十字架……整片荒野,正坐落在赤红的大火上。
为什么会有阵火冒出来?
却来不及细想了,因为这时,星辰已经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