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32、32.保重 只要你想，

　　第二天，星月也该告辞了。

　　乡民们还操心地特地给两人弄了辆马车。
　　马车上了路，乡民们又跟在后面，徒步送行，吆喝着“一路走好！”、“有空回来看看！好酒好肉招待着！”

　　阿月把上半个身子抻出窗户去，摆着手，扯着嗓子大喊：“你们快回去吧，别送了！”

　　可乡民们俩腿迈得更勤快了，看那样子，是想着跑过来跟阿月说：“能送就送送！孩子，你快进马车里，别把身子抻出来，路上颠簸，危险啊！”
　　还有不少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追赶着马车，“小公子，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阿月眼眶也红了，呼喊道：“是你们自己救了你们自己！没有你们，只靠我和星辰，也救不了你们！所以，你们，才是你们自己的救世主！”

　　他知道来到华阴潼乡的人，都是日子过得艰难的，没办法了，才会来求神，祈求神明赐予他们面对苦难的力量。
　　可他始终觉得，如果人们要过好日子，需要靠跪拜祈求才能实现，这未免太残忍了。他始终都希望，人们面对苦难的力量，来自于他们自己。只有这样，人们才不会在苦难到来时，充满无助和绝望，而是，永远具备自救的希望和力量。

　　他希望，给人们这种希望。

　　让人们相信，相信的力量。

　　只要你想，那么，你就能！

　　他道：“还记得心想事成符吗？”

　　“当然啦！”人们纷纷掏出了黄符，迎风挥舞着。

　　阿月：“好！记住了，面对危险和困难的时候，大喊：心想事成——！你们就能救你们的命！你们的命，就像这张黄符，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只要你敢想，并且坚持下去，永不放弃，你就能做到！我们之前，已经见证了‘心想事成’的力量，对不对？！”

　　“对！！！”
　　人们一呼百应。

　　其实，人们知道，这心想事成符，只能在妖怪来时，化成武器保护他们，并不会事事都心想事成。可是，之前人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生死劫难，又那么多次体会了心想事成的力量，这种种经历，已经化成了生生不息的希望和力量，给他们的心，塑造了一层不朽的铠甲，百折不挠，无坚不摧。

　　“小公子，你就放心吧！我们都知道啦！日子再苦再难，只要我们想要变好，就一定有办法扛过去的！只要心里有希望，就有奔头，每天都会充满干劲儿！”

　　“小公子，我们谢谢你，虽然你说，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救的，但如果没有你们拉我们一把，这个坑，我们只靠自己，也是爬不出去的！我们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们既然爬出去了，今后就不会掉进坑里了。就算是在掉进坑里，我们也能靠自己再爬出来！”

　　“小公子，在遇到你们之前，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得不到的，就想着求神赐给我，但是我现在发现，我……我其实也不贪心吧，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在我低谷的时候，有一只手拉我一把就够了。在我看不见前方路的时候，有一束光，给我照一照路就够了。我不求一路平坦光明，我只求，能在我最难熬的时候，给我一点点希望，就够了！真的就够了！小公子，是你拉了我一把，给了我一束光，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啊！！！”

　　人们一个个跟他说着这些肺腑之言，阿月越听越想哭，实在快要兜不住泪花了。

　　他心想，当着众人的面哭，会不会很丢人啊？会不会破坏自己在人们心里的形象啊？他可不是要面子，而是，他希望自己留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是勇敢的，坚强的，总是笑着的，让人们在想起他的时候，心中会多出一份力量。

　　可是他又想，是个人就会哭，永远都不会哭的，那大概不能称之为人了。哭不丢人，最重要的是，哭完，继续笑容满面地赶路，这才是作为一个人，最宝贵的地方。

　　于是，他跟人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哇！一起放声大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哈哈哈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笑得差不多了，“好啦！”阿月收收情绪，道，“不要再送啦，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你们也各回各家，继续往前过日子！每天都要好好的！”

　　人们原本哭哭笑笑的，听了路岑熹的话，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瞄向藏在马车里的星辰，好像在等他的意见。

　　阿月收到民意，比了个“OK”，示意：“放心交给我。”

　　他把身子收回去，就看到对面星辰盘腿坐在宽阔的坐席上，上半身绷得挺拔，抱着臂，一脸“小爷在红尘之外静修打坐中，勿扰”的清心寡欲。
　　然而一双眼，却悄悄扒开了一条眼缝，穿过窗户，往外头看去。

　　阿月：“……”
　　就装吧。

　　他“咳！”一声。

　　星辰一怔，视线哆嗦着迅速移开，继续绷着身体和脸皮，然后闭上眼睛。半晌，想起方才阿月咳嗽了一声，伸手把挂在车壁上的水壶给他递过去。

　　路岑熹感觉头顶冒黑烟。
　　他是要喝水的意思吗？
　　他看着星辰，沉着声道：“你跟人们说别送了，快点。他们会听你的话。”

　　星辰皱了下鼻子，强行大着胆子抗拒大哥的指令，嘟嘟囔囔，“腿长他们身上，我可……管不住的……”

　　头上的黑烟已经有浓烟滚滚之势，路岑熹再他次机会，“我数到三！”

　　“三、”
　　某小子的眉梢一抽，

　　“二、”
　　某小子的眼角一抽。

　　“一.......”
　　抽搐已传递到嘴角，整张脸从上到下崩了一个遍。

　　“我——”

　　娃娃的第一个字出来，星辰头皮麻了一下，立马识相地蹦出一个字，“好。”

　　星辰其实早有此意，一听这娃娃给他递了台阶，赶紧顺坡下驴。
　　他掏出早就想掏出来的黄符，然后挑开窗帘，往外甩手一抛，只见黄符落地，瞬间拔地而起！一张张黄符并列排开，如同一扇扇高达数丈的屏风拔地而起，挡在了乡民们的面前。

　　这些黄符立在地上，虽看起来如同绸带一样随风波动挥舞着，但是却有一股强劲又柔软的力量裹挟其中。
　　就像逆流的水，乡民们往前走走，不知不觉中就走不动了，反而被这股力量缓缓推了回去。

　　半晌，一个清雅干净的少年声线，似是因为有点赧然，声音中夹杂着点鼻音嗡吟，低着声、又懒懒地道：“别送了.......保重。”

　　人们愣了下，然后都笑了。
　　这孩子.......
　　他们就顺着这孩子的那点心思，果然也不继续追了，只是站在原地，翘首以望，挥舞着双臂，齐声喊道：“保重！！！”

　　短短两个字，却是声响太大，余音久久不散，一直送他们出了华阴潼乡。

　　离开人们的视野后，星辰一下子全身松懈下来，从打坐，变成了大爷瘫。
　　一会嫌这马车走得慢，一会嫌车座硬、硌屁股，反正跟个跳蚤似的，活蹦乱跳不安分，不过始终没从这马车中跳出去独行，而且嘴角一直吊着，两眼放光，眉飞色舞。

　　阿月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哪是嫌弃马车，而是喜欢得紧，喜欢到动不动三言两语间就提到这马车，所谓口嫌体正直，否则，星辰飞奔如风，早就从这吱吱歪歪的马车里跳出去了。

　　阿月静静笑看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