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引》一尾芙棠

29、“结束了。” 等季声

　　等季声和闻序回到家时林清已经带着兄妹俩先一步回来了。季声进门后，朝李之旬递了个眼色，两个人偷偷摸摸凑到了一处。

　　“麻烦你了，取了吗？”

　　“嗯。”

　　“放在哪儿了？”

　　“你卧室。”

　　“你看了吗？怎么样？”

　　“挺好。”

　　“谢谢。”

　　“不用。”

　　林清耳朵尖，一幅见了鬼的模样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明明都在意对方在意得要死，说话还那么客客气气，像陌生人似的，搞什么啊？

　　李之旬说完话便要去向厨房帮忙，视线恰巧与看过来的林清撞了个正着。林清贱兮兮地挑了挑眉，李之旬眉尖微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林清跟了过去:“诶，小鬼头，说好给我做一道拿手菜的啊。”

　　里面传来闻序轻斥的声音：“吃火锅呢，使唤小孩子做什么拿手菜？”

　　厨房里四个人各忙各的，独独季声在旁边干站着插不上手。忽然他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身一看，原来是岑若黎。

　　“傻站着干嘛，不去坐着在这儿当门神呢？”

　　季声忙打招呼：“岑小姐。”

　　岑若黎甩甩手上的水，眼睛落在季声还包着纱布的小臂上，抬抬下巴示意道：“怎么样了？”

　　“都好了。”季声猜到，想必闻序已经告诉她关于他的事了。

　　岑若黎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头，越过季声走了两步，停了停，脚步一转又回到季声面前。明明他们两个差不多高，可岑若黎冷脸的样子看着就是比季声有气势得多。

　　她凑得太近了，季声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岑若黎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是蠢啊还是什么，要出那个房间什么方法没有，哪怕你乖乖等着闻序去救你呢？自己伤害自己就是唯一的办法了？如果当时你没有控制好力度，如果闻证冷眼旁观不管不顾，你觉得你还回得来吗？”

　　季声被她连珠炮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我……”

　　“还有你那个什么姓吴的狗屁朋友，你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吗！他说让你去你就去，他说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收了闻证的钱连夜跑了？背地里都不知道卖了你多少次了你还相信他！你，你，你简直是有勇无谋！”

　　季声自然知道她是好心，也知道岑若黎说的话大概就是所有人想对他说却不敢说的。他笑了笑，却是诚恳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岑若黎没想到他会这么欣然接受她并不太友善的教育，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没脾气的吗？我说你那么难听也不回嘴？怎么，第一次被人骂啊？”

　　虽还是质问，语气却是和缓了很多。

　　她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掏出来一只带着圆珠儿的红色手绳，亲手给季声戴在手腕上：“喏，替你求的平安珠。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七灾八难的。”

　　季声愣住。

　　“岑小姐……”

　　“打住！”岑若黎后退一步，双臂交错比了个叉的手势：“大男人可别给我叽叽歪歪的，闻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说那么多客套话做什么，给你就收着。”

　　季声张了张嘴，眼眶泛了酸，却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只能低头抚着腕上的檀香珠，哑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岑若黎最受不了人家说谢谢，忙摆摆手后退，三两步窜进了厨房：“那什么，要饿死了，冰箱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啊？”

　　这才躲了过去。

　　菜品和汤底都差不多备好了，岑若黎招呼着所有人端盘拿筷，季声也忙过去帮忙。有了林清和岑若黎两个活宝打诨插科，气氛顿时热闹不少。

　　季声选在李之蕴旁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们笑闹。他也在笑，但李之蕴觉得季声心思并不在这顿饭上，甚至有些低落。

　　她凑近季声悄悄问：“你怎么了？”

　　季声如梦初醒般惊了一下，尴尬地摇摇头：“没事。”

　　“可是我觉得你有事。”李之蕴坚持道。她虽然比李之旬年纪小，但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姑娘，经常很快便能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少有的主动关心询问让季声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他的心底事也难跟人说，尤其是小孩。他伸手揉了一把李之蕴的脑袋，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闻先生和岑小姐很般配，对不对？”

　　李之蕴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男帅女美，确实很般配。

　　季声笑了笑。看，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连日来的混乱和来到这里后心情的飘飘然让他将岑若黎和闻序的关系忘得一干二净。是啊，他们才是货真价实的未婚夫妻，是将来要相守一辈子的人。岑若黎对他的关心如同一记当头棒喝，让他心底的不安和羞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能……

　　李之蕴有点奇怪季声为什么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这样的话，正在迷迷糊糊猜测原因的时候，却被突如其来震耳的一声响拉回了思绪。

　　红酒瓶底重重地磕在玻璃茶几上，岑若黎踩着高跟鞋拍桌而起，连带着桌上的碗碟勺筷也跟着震了一震。她好像醉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老娘要请你们看烟花！吃过饭谁都不准走，你们要陪我，我请你们看烟花，超级超级美的烟花！”

　　坐在她旁边的闻序冷着脸，伸手夺下她手中的酒，语气却温和：“别再喝了。”

　　岑若黎想护着她的红酒，没护住。被夺走之后一只手空握着愣愣地支在半空中，她垂着眼，依旧盯着酒瓶的位置。好一会儿，岑若黎才又抬头，开口道：“我没醉。我要看烟花秀。”

　　紧接着她朝正对面的季声一指，问：“你要不要看烟花？”

　　季声不明白岑若黎为何对烟花秀如此执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求救般冲闻序投去眼神。闻序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了点头。

　　岑若黎笑起来，孩子气似的拍拍手：“去看烟花秀咯。”

　　喝醉酒的岑若黎跟平常的她很不相像。高贵、冷艳和稳重的外壳仿佛被剥离开，显出些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家情态。季声偷偷看了一眼闻序，他正看着岑若黎无奈低笑。

　　季声心脏一抽，忙偏过头移开视线。

　　越过餐桌和客厅，落地窗外的夜幕深邃，上头浮着淡淡的流云雾气。新一岁的期待总让人抑制不住地提前欢欣鼓舞，此时还不到九点，可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爆竹声隐隐传来。遥遥夜空中，映着林立高楼和层层灯火，几朵烟花腾空、绽放，滴下的烟尾如同闪着金光的折柳，闪烁着归于空寂。

　　岑若黎顺着季声着了迷的目光看过去，大手一挥哂笑道：“季声，这算什么。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烟花秀。”

　　明明方才还一脸的情绪低落，现在却像把一切抛诸脑后般，又恢复了大小姐的气魄和风度。

　　她和闻序是一样的人，强大、自信，闪闪发光，看似难以接近，却总是不会吝啬自己的温柔。

　　岑若黎说要去，便是说走就走的那种“去。”

　　外头跨年的气氛极其浓厚，车顶外流光溢彩的灯如流水般掠过，大概H市一半的人都跑了出来过节。从熙熙攘攘寸步难行的市中心到宽阔无人寂静空旷的雾云山山道，他们的车开了足足两个半小时。

　　雾云山是H市西区近郊的一座小山，海拔仅有五六百米，行人既能徒步爬行，也能驾车沿着多道S形盘山路一路登顶。山顶上建了一处生态休闲度假区，站在度假区的观景台上俯瞰，可以看到天际线边整个城市的轮廓和万家的灯火通明。

　　岑若黎说，这是她精挑细选的一个参观烟花秀的极好地方。

　　观景台上很冷，尽管季声裹了厚厚的棉服和围巾，还是冻得微微发抖。但很快，他便被遮天蔽月的绚烂与轰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季声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烟花。万千金波银浪与七彩团雾如瀑布般尽数倾泻在碧沉的穹顶，触目间恍如白昼。一簇接着一簇的纤丝坠着星子垂下，堙灭，又垂下，接连不断，似乎无穷无尽。那些星子离他们很远，仿佛又很近，好似一抬手便能碰到未及熄灭的滚烫的烟光。

　　直到温热的大衣披在肩上，季声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到抬了很久的脖子已经发僵。

　　他抬手揉了揉后脖颈，扭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闻序下去给每人拿了一件保暖黑色大衣。

　　季声慌忙看了看空中仅存的一点残光白烟，有些惋惜那么美的烟花，闻序却没有看到。

　　闻序走到岑若黎身边，也给她披了大衣，还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背。岑若黎朝他莞尔一笑，拢了拢肩头上的衣服，突然说了句：“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热闹过后的静默，让人忍不住生出一阵没来由的空虚。

　　季声抿了抿唇，蓦然意识到闻序肯定早就看过不知多少次这样的烟花秀，错过一次压根儿不值得惆怅。他无声叹笑，心底不免自嘲。

　　瞎操什么心。

　　藏在袖中的东西被季声的体温暖得发烫，食指指腹来来回回蹭着坚/硬的棱角，磨得皮/肉微微发疼。一旁的岑若黎已经开始高声招呼着要去唱歌放松，季声心一横，上前一步，叫住闻序：“闻先生。”

　　“等一等，我有话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