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引》一尾芙棠

23、“叶良安。” “爷爷

　　“爷爷奶奶走了你们两个怎么办？”

　　李之蕴正被热腾腾的炸鸡烫了舌头，只顾着扑棱两只手散痛，她朝着李之旬扬了扬头，示意他说。

　　季声对上李之旬到底气弱，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李之旬自动接过他妹妹的话，呛声道：“能怎么办？婶婶预产期马上要到了，总不能没人照顾吧？大的也才六岁，生了小的之后，难不成让她一个人看两个孩子？”

　　“那你们……”

　　“我们有你啊。”李之蕴咽下一大口冰可乐。大冷的天儿喝这个，冻得她狠狠一激灵。

　　李之旬见此皱了皱眉头，把可乐往他跟前移了移。

　　季声微愕：“我？”

　　“爷爷奶奶常年在一起久了，谁也离不开谁。我们不能让他们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市里，分居两地吧。所以还不如让他们两个都回去，你住过来。”

　　“我们跟爷爷奶奶已经商量了，想问问你的意见。”

　　“其实我觉得也不用问，你肯定会答应。”

　　“等他们走了你就搬过来吧。”

　　一句接着一句话炮弹似的砸得季声晕头转向，他脑袋接受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等等……”

　　“等什么呀！”李之蕴提高了声音，杏眼圆睁，委委屈屈地向季声撒娇：“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们一起住？”

　　“不是，”季声立马反驳。紧接着又敛了神色，犹犹豫豫道：“我只是，只是怕引来季书……”

　　李之旬抱臂冷笑：“你真是蠢，你不在季书少来了吗？他万一来了你不该在我们面前挡着吗？”

　　季声一愣，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他竟觉得李之旬说得十分有道理。

　　一味避开没什么用，还不如待在他们身边时时刻刻保护。

　　是了，他得保护他们。

　　他得把所有事承担起来，照顾他们，不能把两个孩子扔在生计和琐碎家事里。

　　可季声还有些担心。他转脸看向李之旬，眼神忐忑又期待：“那……你希望我去吗？”

　　李之旬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还问得那么直接。他依旧臭着脸，偏开头不跟季声对视，可耳根却可疑地迅速变红。

　　“希望呀！这都是我们俩早就讨论好的。”李之蕴在一旁笑嘻嘻道。

　　季声笑了笑，却仍看着李之旬。

　　李之旬知道他是想让自己亲口说出来，但他心里别扭，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半天，嘴张了又张，最后头一扭，还是选择了逃避。

　　季声见状无声叹了口气，心头一软，自个儿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好，我搬。”

　　没关系，慢慢来。壳要一点一点撬，总有一天能看到坚硬蚌壳下柔软的内里。

　　李之旬叔叔不愿多待，当天下午便催着老两口启程回了老家。李之蕴更是急性子，当晚就要季声搬过去。

　　季声在林清家的东西不多，拢共也就几件衣服，收拾起来很快。临走前季声向林清道了谢，感谢一直以来他对他的帮助，并坚持把手机还了回去，说家里李之蕴还有个淘汰的旧手机，够用了。季声始终没提闻序，林清非常识趣，也只字不提。

　　走出林清家，季声坐上地铁，转了趟公交，在绿都小区附近的站点下了车，提着件小行李包慢慢踱步回去。大老远地，他便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孩子站在小区门口等他。天很冷，但月亮明晃晃地，很亮。季声恍然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做了一场荒诞又漫长的梦，就在刚才的公交车上。他太累了，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机械的提示音将他吵醒，到站了，梦结束了。

　　他下了车，走回了他该走的正轨。

　　夜里的冷风吹起来，季声整个人都清醒了些。他看见李之蕴兴奋地大力冲他挥手，又蹦又跳地，开心极了。季声笑着，也冲他们挥挥手。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家了。

　　他终于能歇歇了。

　　转眼间十二月已过半，受寒潮影响，H市近几日气温骤降，流感肆虐，连林清也不幸中了招。他贴着衣帽间的门边等着闻序，手帕捂着口鼻，喷嚏一个接一个地打。

　　闻序挑了一条藏蓝色真丝斜纹领带，自镜中看向林清，无奈道：“准你一周的假，今晚的婚宴你也别去了。”

　　林清巴不得现在就回家闷头大睡，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带着浓重鼻音：“那我蹭你车走，你顺路送我回去好了。”

　　闻序微一挑眉，默认了他的毫不客气。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地想起当时他跟季声一起站在镜子前，季声红着脸学自己洗手的样子。他这个人，总不在意自己，身体受不住寒，大冬天的却总爱光着脚走来走去，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闻序心中一动，敛了神色：“季声现在怎么样？”

　　林清心下并不意外，只感叹他憋了这么久终于问起了季声。闻序派出去的两个人只负责简单报告季声的安全情况，对于他的私生活，他尽量不去探听，还当真践行着有点矫情的两不相问。

　　只不过该憋不住的还是憋不住。林清表情显然带着几分戏谑味道，他道：“听说他在离七中不远的奶茶店找了份工作，大概是为了保护李之旬李之蕴，怕季书再去找他们。十点下班，和他们两个下晚自习的时间差不太多，李之蕴总会等他一起回家。”

　　“工资多少？”

　　“他们这种工作，工资高不到哪里去，估计也就三千左右？”

　　闻序闻言眉心拢起。才三千？

　　他记得季声不光要负担李家的房租，还要保证两个孩子每个月的生活费学杂费，三千怎么够？尽管知道季声还剩了点许靓给他的存款，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林清接着道：“季声那个意思吧，是先过渡几个月。等他处理完季书的事，再另外找两份能错开时间的工作。跟以前一样，打两份工。”

　　闻序拿袖扣的手指一顿：“季声跟你说的？”

　　林清一甩头，摆摆手：“怎么可能？侧面打听的。”

　　这倒像是季声会做出来的事情。可闻序既不希望季声为生计发愁，又不希望他勉强自己去打两份工。

　　“季书他打算怎么处理？”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最近季声经常去找吴一卓，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林清顿了下：“要告诉他季书在我们监视之下，暂时不会找他们麻烦吗？”

　　黑宝石描金袖扣顺着掌心指节滑下，落在丝绒盒子里，闻序垂眸，灯光下各色宝石折射出的绚异光彩微微刺目，他略眯了眯眼睛，拿起一对白钻镶嵌珐琅袖扣，开口时声音平稳：“先不要。你去打听打听季声的想法，我想知道他希望用什么方式与季书切割。最好随他的意愿让他自己动手，毕竟是他的家事。但如果他的方法不可行，我会出手。”

　　“另外，”闻序道：“这一周的假你也别闲着，抽空去七中办一下对两个孩子的资助事宜。”他停了停：“用我母亲的名义。”

　　林清有点惊讶：“你要资助他们两个？”

　　闻序戴好袖扣，扫他一眼：“有问题？”

　　“不是不是，倒没啥问题。就是……”林清架着胳膊摸摸下巴，嘟嘟囔囔道：“资助两个……嘶，算了，算我一个吧。你资助一个，我资助一个。”

　　闻序不由得笑了，同他擦身而过：“怎么？替我省钱？你林清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林清见他收拾好了要走，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上。他笑嘻嘻说：“我跟他们俩小孩儿也是有感情的嘛，出份力应该的。我可不想让你抢了我风头。”

　　闻序噎了一瞬，笑叹道：“你这个嘴啊，能不能说点好话？”

　　“这辈子我这嘴就这样了，改不了了。”

　　闻序的车就停在公司大厦的旋转门外，司机已经早早等在那里。迎面扑来的凛凛寒风冻得林清狠狠一哆嗦，他三两步跨下台阶，一溜烟儿径直冲进副驾驶，比闻序的速度还快些。

　　闻序对他的厚脸皮早就习惯，任劳任怨地把他送到家门口，才转而去了婚礼现场。

　　岑家把婚宴地点设在了H市展览中心会议酒店最大的观岚厅。闻序到的并不算早，宾客已陆陆续续来了大半，其中不乏H市有头有脸的政商名流。作为闻家的大公子和岑若黎的未婚夫，闻序自然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和多少带些调侃揶揄的寒暄。

　　但闻序举杯笑答，应对颇为得体自如。

　　不一会儿，岑若黎穿着礼服穿过人群一路来到闻序身边，悄悄朝他低声道：“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厅门红毯处便出现了闻东勤和许靓，后面跟着的正是闻证和江柏鸣。两人身着一黑一白西装，好一对佳偶璧人。

　　岑若黎冷笑道：“人家一家四口，刚好漏掉了你。”

　　闻序冷眼看着，情绪没有半分波动，他淡淡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习惯？”

　　新郎父母过去迎接，满面春风。介绍到江柏鸣的时候，他们笑容收了收，有些迟疑：“这位是……”

　　闻证扬唇一笑：“我的爱人。”他的目光故意扫过江家的人：“叶良安。”

　　不远处的江家人俱是一震。

　　叶，是江柏鸣母亲的姓。

　　闻证身边的人，无疑就是江柏鸣。但他们谁都不能说出来。因为名义上，江柏鸣已经是个死人。

　　闻证的一句话，让周围听到的人都感到无比惊讶。三年前闻证因为江家小少爷的离世一蹶不振，甚至几次闹出自杀的事H市人尽皆知。没想到才不过三年，他就接受了另一个人作为自己的爱人。

　　尽管这个叫叶良安的长得和江小少爷几乎一模一样。

　　“他爱人不是江柏鸣吗？这个叶良安从哪里冒出来的？江家小少爷才死了多久啊，就换人了？当年闻二少搞出来的海边无人机告白可是轰动了整个H市，我还以为闻二少真的会一辈子守着江小少爷的墓碑过日子呢。

　　“嗐，怎么可能有人终生不娶不恋？换你你能做到？而且你没看见吗？这叶良安跟江小少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少爷死而复生了呢。要不是这幅皮相，他能搭上闻家？白月光死了，总要找个替身的嘛。”

　　“哎，你们难道没听说？这替身早就在闻家待了很久了，天天去公司给闻二少送饭，昭晖集团内部人人都知道。前段时间闻二少带着去看比赛的人就是他，赛后一起去酒吧喝酒的也是他，而且听说他们在酒吧里亲得旁若无人，差点擦枪走火。当时就被娱记拍到了正脸，只不过被闻家花钱买断了，今天应该才算正式把他带出来。”

　　“嚯，这狗血的戏码。替身变真爱？真替江小少爷不值。”

　　“嘶，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还追过江小少爷吧，可惜人家没看上你。”

　　在周遭渐起的窃窃私语中，闻序看向江柏鸣。不，应该是叶良安。

　　他紧紧依在在闻证身边，安安静静地，面色苍白。

　　以全新身份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对叶良安来说并非易事。江家人要看他笑话，但他偏要漂漂亮亮地站在闻证身边，让他们震惊，也让他们无计可施。

　　叶良安挺直了背，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高雅且自信。他同新郎父母打招呼，笑得很甜：“叔叔阿姨好。”

　　闻证适时搂上他的肩。两人相视一笑，眼神几乎拉出丝来。

　　可闻序分明察觉叶良安勉强维持的体面笑容里压抑不住的是怨恨和不甘。

　　以往的江柏鸣是什么样的呢？明亮，活泼，有着不可一世的骄纵。可江家把他捧成了明珠，又让他摔进泥污里。现在的叶良安，就像一只对周围充满恐惧和戒备心的惊弓之鸟，没了生气，更没了对所有人的信任。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江小少爷，他只是闻证一个人的叶良安。

　　只是这个结局，叶良安愿意接受吗？

　　而闻东勤直到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寒暄完毕，似乎才想起来在场的还有他另一个儿子。

　　他携着许靓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也来了。”

　　闻序并不在意，他跟闻东勤不亲近几乎人尽皆知。他淡淡地叫了一声：“爸。”算是同这一行人打过招呼了。

　　叶良安一直盯着他，擦身而过时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闻序不明所以。他垂眸略一回想，在找回叶良安的过程中，虽然他想办法插了手，但并没有出面，叶良安应该不知道其中的运作。所以，他到底要说什么呢？以江柏鸣的身份还是叶良安的身份？

　　连身旁的岑若黎也看到了叶良安的眼神。等四人走远后，她对闻序说：“江……不，叶良安看你不对劲。你可避着他点儿，别主动搭话，小心闻证又乱吃飞醋。以前井水不犯河水，但他现在可把你当成头号敌人，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闻序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笑了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没错。”

　　婚礼晚宴将近尾声，闻序借口私下有事先一步离开了宴会厅。刚走进地下车库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隔着半开的电梯门大声叫道：“等一等！”

　　闻序回身，却见叶良安冲出电梯朝他跑来。速度很快，几乎撞进他怀里。

　　闻序虚虚隔了他一下，等他微弯着腰平复完气息，往后一撤步，淡淡开口：“叶良安，有什么事？”

　　听到他近似冷漠的语气，叶良安身体明显僵了下。他红着眼眶倏而抬头：“序哥，连你也认不出我吗？”

　　闻序一愣。

　　叶良安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死死抓住闻序胸前西装的衣领，惨白着一张脸，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怎么会认不出我！凭什么，你们都凭什么！明明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认识阿证还长……你不是说我是你弟弟吗？你们不是答应会永远保护我吗？你也跟阿证一样把我忘了是不是？是不是！阿证他……竟然在我不在的时候找了别人，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你们都一样，都一样薄情寡义……”

　　“我恨你们……”

　　叶良安喃喃低语，手臂骤然松力，身体猛地滑落。闻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才使他不至于跌坐在地。

　　叶良安浮现出痛苦神色的眼睛和句句质问，让闻序瞬间明白了他来找自己的意图。季声做替身的事情瞒不住他，又或者说，闻证根本没想瞒。

　　“闻证在哪？”

　　叶良安低头抵在闻序的胸膛上，身体颤抖着，半天不答话。

　　闻序平静道：“闻证找不到你会发疯。”

　　叶良安终于有了反应，他盯着眼泪打在地上洇开的湿痕，哂然一笑：“发疯？他有那么爱我吗？我离开了才不到四年而已，我以为他会全心全意地等我，结果他被别人勾引上床……”

　　闻序闻言眉头猛地一皱：“闻证这么跟你说的？”

　　察觉到闻序语气中的明显不悦，叶良安这才抬起头，说话却有些歇斯底里：“还用阿证跟我说吗？谁不知道那个小三是收了钱才愿意做替身的！我虽然现在是叶良安的身份，一辈子只能是叶良安的身份，但我能查到！我能查到他有别人！阿证不让我跟你叙旧，我知道你们俩……”叶良安抹了一把眼泪，停了停继续道：“但我们两个以前关系很好的，我偷偷来就是想让序哥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阿证是不是跟那个人还有联系……”

　　长久的分离让叶良安对他和闻证的感情产生了极度的焦虑和恐慌，尽管重逢后，闻证对他很好，跟从前一样好，但那个替身的存在、江家的存在和周围所有人的议论纷纷逼得他几乎崩溃。

　　他迫切地想找到那个替身，他要看看他和阿证是不是日久生情了，他们会不会背着自己……

　　“叶良安，”闻序冷声打断叶良安的胡思乱想：“闻证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