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引》一尾芙棠

20、“我能抱抱你吗？” 冷冽的

　　冷冽的寒气搅乱了车内恒定的温度。闻序垂眸扫过季声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的冻得通红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将杯架上的水杯塞进他手里。

　　“喝点热水，暖暖身体。”

　　温热的触觉传到手心，季声不由得把水杯攥得更紧了些。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看闻序，闻序察觉到了，很快回看过来，眉峰略一扬，眼神中带了询问的意思。

　　季声视线缩了一下，但没有回避。他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抱歉，等很久了吧？”

　　闻序笑了下：“没有。”

　　季声从怀里掏出书面协议，展得平平整整的拿给闻序看。

　　“没事，过会儿再说这个。”闻序接过把它放到中控扶手箱上，并不怎么在意，反而从旁边拿出一盒没开封的创可贴：“脚腕疼不疼？”

　　季声心中一暖，乖乖摇头：“不疼。”只是破了点皮，他没那么娇气。

　　“贴上吧。”

　　副驾驶的空间足够大，季声可以很轻松地抬起脚。他撸了撸裤腿，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腕。踝骨上方一圈泛着红，渗出点点血丝。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疼，季声甚至上手按了按。

　　余光瞥见这动作，闻序额角抽了抽。他拽住季声的手臂制止住他，无奈道：“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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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季声答应得挺快，但闻序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靠谱。眼见着他连拿棉签和碘伏都手忙脚乱，闻序最终还是微微叹了口气：“算了，我来吧。”

　　嗯？

　　等季声愣愣地扭过头，闻序已经利落地往后撤了撤前座，并且用修长的指节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腿跷上来。”

　　季声脑子一麻，轰地炸开。

　　他感觉自己舌头都在打结：“什，什么？”

　　闻序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又拍了拍腿：“跷上来。”

　　他说的随意，似乎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这让季声觉得自己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过火了？

　　季声纠结片刻后决定乖乖听话，顶着一张烧红了的脸，慢吞吞脱掉鞋子。他把动作放得很轻，自己撑着力，避免把所有的重量全部压在闻序的腿上。

　　闻序一只手轻柔地按住季声脚背，另一只手拿棉签沾了碘液给伤处消毒，把双脚脚腕所有渗血的地方从内圈向外圈擦拭了三遍，然后小心地贴上创可贴。

　　脚下的大腿肌肉紧实，触碰着脚腕皮肤的指腹却微凉。季声盯着闻序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眼偷看他的脸。他的神态专注又认真，鼻梁高挺，眼尾深长略挑，半掩着眸子的睫毛又长又密，眉心处的浅淡竖纹透着藏不住的疲惫。因为低头的动作，他额前的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季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他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闻序抬头，微微讶异。四目相对，季声被他锐利的目光烫了一下，触电般缩回了手。

　　“对不起，”季声有些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了手：“我……”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倔强又大胆，怎么变得越来越谨慎小心，有道不完的歉呢？

　　闻序无奈道：“季声，我不是闻证，你现在也不是许靓签下的替身。你已经不欠任何人了，我们之间，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吗？”

　　季声怔怔地盯着他，只觉脑子一团浆糊，苦涩酸楚缚紧整颗心脏，自心头漫出，直冲鼻腔。

　　“比如，你帮我整理头发，你不必说对不起，相反，我应该谢谢你。”

　　季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轻声犹豫道：“不用谢？”

　　闻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季声的回应很是欣慰。他轻拍两下季声的脚，示意他道：“可以了。”

　　在闻序幽深黑瞳的注视下，季声故作镇定地收回双腿穿上鞋。等他安安稳稳坐定，闻序又先一步开口：“饿不饿？想吃什么？”

　　其实季声不饿。尽管已经将近一天没有进食，但兴许是大半时间都在躺着睡觉，导致他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是……

　　季声很清楚，现在他不用做替身了，也就意味着他和闻序仅有的羁绊与联系就此结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可他忍不住，忍不住贪恋闻序的温柔，有些舍不得放手。季声忽然想起他曾在李之蕴旧书上背过的一句诗，不由得心有戚戚。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他读书不多，自十三岁起被季书带到H市后，就再也没进过学校。可他喜欢看书，捡来的，借来的，或者李之旬李之蕴买给他的，各种各样的书，他都喜欢看。

　　李之蕴曾把自己三年的初中语文课本都给了他，他背下了里面所有的句子。

　　季声记得，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季声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会不会像诗里说的那样，是更新的荒凉。但他现在只想跟太阳多相处一点时间，哪怕只是短短一顿饭。

　　所以，季声说：“有点饿。吃什么都可以。”

　　闻序把他带到一家私人会所，装修是低调的中式园林风格，奢华但不张扬。一进门便有人引着他们往里走，应该是闻序早就预订好了包厢。季声第一次来这种高档的地方，跟在后面，拘谨之外难免有些好奇。他小幅度地左右偏头，一路下来尽用余光四处打量。闻序明明走在前面，却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刻意放缓了脚步，让季声可以有时间好好欣赏。

　　不知不觉便到了地方。季声跟闻序错着半个身子，紧跟着他进了包房。包房小一点，私密性很好，除了特有的装饰和陈设，便只一桌两椅，很适合两个人独处。

　　闻序为季声拉开椅子：“来。”

　　待季声走近，便绕过长桌，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

　　包厢的服务员还等在一旁，但桌上并没有菜单。季声不解地看向闻序，闻序笑道：“没有固定的菜式，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现做。点菜吧。”

　　服务员手拿着平板已经做好了准备记录，但季声却有些无措。他是季声的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在闻家做江柏鸣的时候只记住了江柏鸣和闻证喜欢吃的东西，总不能点一些麻婆豆腐、鱼香肉丝之类的，好像有些掉价。

　　季声闷闷地摇头，闻序见状也并不勉强他。他还好声地征求着他的意见：“那我点，可以么？”

　　季声喉咙有些干，他端起白瓷杯抿了口热热的茶：“可以。”

　　“对了，那个，红烧狮子头？”闻序带了一个上扬的询问尾音。

　　季声猛地抬头，看向闻序。

　　但不是对他说的。

　　一旁的服务员立马接过话：“快做好了，我下去再催一催。”

　　什么意思？季声看看闻序，又看看服务员，有些纳闷。闻序早就点好了？

　　但紧接着闻序流畅地报出一串接一串的菜名，又长又拗口，季声只勉勉强强记住了“花枝”“白松露”“牛肝菌”几个还算熟悉的字眼。在昂贵珍异的西式餐食对比下，红烧狮子头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末了，闻序又来了句：“加一碗米饭。”

　　季声顿觉不好意思，有些感动，又觉得有点丢人。大概是他之前吃饭的时候只盯着这道菜，吃得太放肆了，才惹得闻序认为自己非这菜不可。

　　闻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在探身为他添茶的时候适时开口安抚：“红烧狮子头是淮扬名菜，也是国宴名菜，不比其他的差，我也喜欢吃。这家私房菜的主厨我认识多年，拿手菜便是这个，应该比家常做法更好吃一些。”

　　季声红了耳根，呐呐道：“好的。”

　　等菜的间隙，因为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一时便有些冷场。相顾无言的沉默气氛让季声如坐针毡，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找话题聊天：“闻先生……”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音跟闻序八卦：“江柏鸣真的要回来了么？”

　　闻序心中一动，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季声脸上。他想知道季声是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便坦诚颔首：“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便会启程回国。”

　　季声恍然：“怪不得许夫人连钱都不要了，只急着让我离开闻证身边。”他拍拍胸脯，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许夫人就说，不论谁的原因，只要提前取消合同，我都要偿还所有钱款。如果是我造成的，还要付双倍赔偿。我以为她怎么着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六百万对你来说几乎不可能拿出来，到时容易牵扯不断。但凡她有点脑子仔细想想，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季声小声说：“那你跟我说要我答应她所有条件。”

　　语气中的暗暗揶揄惹得闻序勾了勾唇角：“许靓不太聪明，而且反复无常，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她真的提了过分的要求，我怕你被她吓住。”

　　“如果真要我还六百万，你是不是……”季声迟疑着，没把话说完。

　　闻序笑了笑：“我做你债主总比许靓做你债主好吧？”

　　季声耳廓烧了半边，无声地在心底道：“这倒是实话。”

　　说话间，门外的上菜铃被扯响，汤菜陆续被送到包厢。只两个人吃饭，可上的菜未免也太多了些。

　　闻序似笑非笑地望着季声微微睁大的眼睛，把一盅松茸炖花胶推到他跟前：“一天没吃饭了，想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

　　季声还从没听说过哪家少爷吃高档私房菜有打包带走的，明白这是闻序的迁就和纵容。他喉头微哽，心底止不住地喟叹：这样让他怎么舍得结束这顿饭？

　　说着不饿，这会儿也被满桌子菜的香气勾出些饿意来。季声举着刀叉，埋头苦吃，好歹在闻序面前还能勉强维持着精致的斯文，谨记着细嚼慢咽。闻序眼中带笑瞥了他一眼，状似随意一提：“你要去哪儿住？”

　　季声根本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但闻序提醒他了。他认真思考了下，说：“我有个朋友，之前一起合租过，我先去他那儿看看。实在不行我就住酒店，我现在还有些钱。”

　　“朋友？”

　　除了天天挂在嘴边的李之旬和李之蕴，季声还有别的朋友？

　　“嗯……”季声轻抿着勺子尖儿，点点头笑道：“其实，也不算朋友，是以前的同事，但是我们俩关系挺好的。之前跟他在一起住的时候就特别照顾我，后来我搬出去了还经常去他那儿打地铺呢。”

　　闻序半眯起眼，一针见血地指出：“但你好像很少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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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声噎了一下，尴尬地挠挠耳垂，但还是坚持：“没事的，他肯定收留我，他是个挺好的人。”

　　闻序蹙起眉，对季声无端地如此信任一个人十分不认同，当即拍板做了决定：“跟我回家。”

　　“不行！”季声立刻拒绝。下一瞬，他反应过来，又慌慌张张站起来，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我不是这意思。”

　　“别着急，慢慢说。”

　　闻序仍是镇定沉着的模样，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的迹象。平静的嗓音抚平了季声的仓皇，季声冷静下来，望着闻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许靓都能为了不与我有牵扯着急忙慌地放我离开，我又怎么能牵扯你？”

　　“季……”

　　“闻先生！”

　　季声大概猜到闻序会说什么，无非是他可以护他周全之类的话。他信闻序，可闻序有能力，不代表他能次次攀附在他身边心安理得地寻求庇护。闻序对他伸出援手，已经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幸运了。

　　季声咬着舌尖，鼻头发酸，他狠下心，冷声道：“我再也不想跟闻家有任何瓜葛了。”

　　此话一出包厢陷入无尽的沉默。

　　良久，久到季声在沉寂中几乎要动摇自己的选择，才见闻序神情如常，缓缓开口：“好。”

　　接下来的席间只剩刀叉碗碟的清脆碰撞声。季声没了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闻序旋即抬眼：“吃饱了？”

　　季声心绪不稳，赌着气轻声道：“你不是说可以打包吗？”

　　是他自己说要再无瓜葛的，可看到闻序面无表情一点波动都没有，季声又难受起来。

　　闻序真的对自己没有任何感觉。季声胸口发闷，深呼吸了两下，只觉喘不过气。眼眶细细地涌出水意，他有些抑制不住地委屈。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不是说性格孤僻难以靠近的吗？他连他中途出手帮忙的意图和缘由都没搞清楚就冒冒失失动了心，听凭自己在别扭纠结的心潮中受着熬着。最后这出戏演到结局了，该离开了，可对方却没有一点点舍不得，哪怕把他当一个相处了这么多天的朋友呢？

　　讨厌死了。

　　他讨厌死自己那颗管不住的心了。

　　季声恹恹的，任由服务员将剩下的菜品打包好，直到走出会所也没能打起精神。

　　坐上车，季声报了个地址，之后便别过脸默默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景发呆。闻序察觉到他的低落，但只当他是因为之前在闻家的种种事而不开心，便也不开口打扰，只让他自己调整心情。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说远不远，眼看着外面的街道越来越熟悉，目的地越来越近，季声终究没忍住，扭头看了闻序一眼。

　　只一眼，他便心软了。

　　闻序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妄自决绝，他有什么立场怨他怪他？

　　要脸吗？

　　季声朋友的小区虽然离市中心不远，但破旧得不成样子。说是小区，其实连大门都没有，只有紧紧挨着的几栋低层居民楼。楼与楼之间的砖石路狭窄逼仄，被横七竖八的自行车、取暖使的小火炉还有留着卖钱用的各种各样的废品占满了通道，连车都开不进去，闻序只能将将找了处还算空旷的地方把车暂时停下。

　　季声想，闻序应该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一把抓住闻序要解开安全带的手腕，又忽地放开手，低着头不看他，一口气不带喘地说：“闻先生，就送到这儿吧，你别下来了，我自己上去就行。快回去吧，真是麻烦你了。我……走了，再见。”

　　季声扯着安全带从头上绕过去，下车关门一气呵成，闷着头脚步匆匆地往胡同里走，几乎要跑起来。

　　身后“咔哒”一声响，另一侧车门打开，闻序还是下了车。

　　“季声。”

　　季声身形猛顿，倏而回身。

　　整条路只有一个路灯，因年久失修，接触不良，在他们俩中间打出一团晦暗昏黄忽明忽灭的光。闻序也停住脚，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隐没于黑暗中，可季声分明看得清他幽深沉静的眼眸，深邃地像是望到他心里去。

　　季声张了张嘴，眼眶一热，要说的话先于脑子冲出了口：“我能抱抱你吗？”

　　不等闻序回答，他便坠落的鸟儿一样直直地撞进他胸膛。他微微踮起脚，双手环住闻序的脖颈，紧紧地抱着他。

　　他在闻序耳边低低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