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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他得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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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彧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贺惊春感到一阵湿热,那不是呼吸的热气,而是某种更为滚烫的液体,正悄然渗透他的衣襟。
贺惊春的心猛地一沉。
他双手捧住申彧的脸,强行将他从自己颈间拉开。当申彧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时,贺惊春的呼吸几乎停滞——那张总是带着倔强神情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
申彧的眼睛通红,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贺惊春的手背上。
“你……”贺惊春的声音哽住了。那些泪水烫得他心都颤了,他更紧地捧住了申彧的脸。
申彧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垂下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师父,求求你了,别看我。”
贺惊春的拇指抚过申彧湿润的脸颊,抹去一道泪痕,可新的泪水立刻又涌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申彧猛地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纤长的睫毛间溢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那过程简直比滴水穿石还要漫长,可是贺惊春始终珍视地捧着他的脸,申彧便慢慢攒满勇气,勇敢到可以睁开眼睛直视贺惊春。
“……之前说差点就恨你了是我骗你的,贺惊春,”他磕磕绊绊地剖白道,“其实我没恨过你,从来没恨过你,真的……就算你当年是真的想把我逐出宗门,就算你想要我这条命,我也不会恨你的,师父。”
“你对我那些好我都记着呢。是你把我带回春雪峰,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是你在看不起我的人面前替我说话,然后帮我治伤;是你为我的爹娘安魂下葬。你拼合好我爹娘的魂魄,才让我能够最后再看上他们几眼,能和他们说说话……”
“那时候我不修魂道,还不知道要强行拼合好被天行赤火体烧灼后的魂魄会有多难。你总是不愿意说你付出了多少。可,可我那时候就决定,”申彧声音战栗,一边说,泪一边顺着脸颊大滴大滴淌下来,“我那时就决定,有朝一日,就算是你让我死,我也情愿的。”
“我知道你记着呢。我亲手教出来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呢?”贺惊春认真听着他说话,掏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替申彧擦拭起眼泪,干净的巾帕上很快就泅开了大片水痕。
“我和金难缚说话时你也听见了的,我们都知道你不是狼心狗肺的坏孩子。别人帮过你,你都记着恩呢。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更何况,你若恨我,我也不怪你呀。你恨我不是应该的吗?”
贺惊春看着申彧红通通的眼眶,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是我不好,申彧,我没本事守住神魂,让你无缘无故受了那么多委屈……是我枉为师者。我本该为你遮风挡雨的,但我没做到,我伤了你的心。所以恨我明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呀,你当然该恨我。”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贺惊春那样轻快自然的语气让申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抓住贺惊春的衣襟,指节发白。
“不是,你胡说,”他固执地一遍遍说,“你是修真界最好的人,你是修真界最好的师父,贺惊春,所有人都不如你。”
“笨,哪里来的傻徒弟?你总以为我是最好的,可是世上明明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申彧,要记得常常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多去看看更远的地方,去看看更多的人。这才是我作为你师父能教会你的最有用的道理。”
贺惊春轻抚申彧的脸颊,笑得依旧那么温柔,然而申彧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同自己一样的淋漓水光。
贺惊春就那样宁静温和地落着泪,却对自己的眼泪恍若未觉,只是轻声说:“申彧,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我在这儿呢。”
……申彧痛哭起来几乎是没有声音的,眼泪那样汹涌地淌,声音却又那么寂静。
他趴在贺惊春腿上,把所有啜泣的音节都一声声吞进腹腔里,如山峦般坚强的脊背只在真正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微微颤抖。
贺惊春垂着眼,静静地看他,温热的液体跟着一滴滴落下来,顺着申彧起伏的脊背一同流淌。
夜幕此时慢慢从合拢的窗户中侵袭过来,泛着深邃如海的幽蓝。那一百余年漫长时光所造就的如礁石般的隔阂今日在涨潮的泪水里重新被淹没,早就破裂成两半的铜镜因眼泪而再次弥合。
泪水缓缓地淌,缓缓地淌,淌过心中干涸已久的河床,把久违的岁月重新带回到两个人身前。
等到申彧的泪终于止住,贺惊春用新的巾帕擦干净自己的脸,然后俯下身,侧脸紧紧贴住申彧的发梢,向他喟叹着传达迟来的问候。
“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申彧。”
申彧趴在贺惊春腿上,又歇了很久才有力气说话。
他哭得嗓音干哑,一出口,声音跟磨着层砂纸似的,但偏偏学舌学得认真:“好久不见了,贺惊春。”
贺惊春怔了怔,眸中浮出笑意,回:“嗯。”
申彧把脸埋在贺惊春腿上,那一块已经被他哭得湿透。申彧这时才觉得赧然,不敢抬头,又委屈地闷闷说:“……我一直很想你。”
“嗯,”贺惊春和他小兽一样热烘烘地贴着,听他未诉之于口的话被另一个人说出来,脸无声无息地发烫,“我知道,我也想你。”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申彧还是不肯抬头,贺惊春也纵着他,看申彧把自己慢慢蜷成一小团,依偎在他腿侧,“只是有时候想到我离开天演门后,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很……我会有一点点难过。”
贺惊春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慢慢绕着申彧的头发,把他乌黑的发丝和自己的发梢缠到一起。
“启元一千八百七十年,春三月,你去了渡劫期修士留下的悬空秘境。”
“启元一千八百七十五年,秋十月,你被五名魔修围追堵截,最后在空无山的山脚下将五人伏杀。”
“启元一千八百九十年,秋九月,你闭关数年终于出关,然后截杀了为害一方的魔修鬼狐……”
随着贺惊春第一句话的话音落下,申彧猛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都哭肿了,原本明亮的双眼肿成呆呆傻傻的杏子模样,看得贺惊春无声笑了笑。
他说着,手搭在申彧的后脑勺上,呼噜噜摸申彧的头:“我无法告诉你我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现出真身,可是我在的,申彧,我没有走远。”
“那些我无法告诉你的东西,都被我好好铭记着。你再耐心等等我,好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口……我就一字一句,把所有的真相都说给你听。”
“……那你不能骗我。”申彧可以用血道手法把双眼的肿胀消下去,但他没有这样做,似乎不适可以加强他对这一刻的印象,让他能够更具体明晰地感知到贺惊春对他的在意。
贺惊春耐心说:“我不骗你。”
申彧认真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在夜色里,贺惊春的神色庄严且肃穆。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被灰蓝的夜色衬托得几乎像爱语了。
“当年我作为探索密逐秘境的领队,因在秘境中杀害同门师弟师妹三人,被削断根骨,逐出天演门。但我其实一直都没有那段杀害同门的记忆。”
申彧坐直了身体,和贺惊春大腿挤着大腿,终于主动提起这段两人都避之不谈的往事。
“在密逐秘境里,我意外得到了血瓶,之后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不见。我怀疑我是被血瓶中的修士残魂短暂夺舍过一段时间……我不是想要推脱,但那三个师弟师妹,或许真的是被别人所杀。”
申彧今夜不知第多少次重复道:“你信我。”
“我信你……正因为我信你,所以我说你该恨我的,申彧。”
贺惊春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有着无比复杂的情绪,声音沉沉说:“我们知道真相,一开始就知道。我和徐青书清楚那不是你的错……可我们没能保住他们,最终也没能保住你。”
当年申彧茫然无措的眼神似乎跨越时光,出现在贺惊春面前。
他反反复复冲贺惊春和徐青书解释这一切并非他所为,他愿意主动承担没有保护好师弟师妹以及抚育那三位亡人家眷的责任,他甚至想主动将血瓶这等秘宝交给宗门,只求贺惊春留下他,然而一切最后还是向申彧最不愿意见到的深渊滑去。
贺惊春鼻尖似乎又闻到了申彧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他的视线仿佛又被那年的大片猩红笼罩,濒死的申彧的身影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的神魂竟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
多年前是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申彧眼睁睁看着贺惊春脸上的血色转瞬全部褪去。
他那无所不能的师父好像成为了一张被水泡坏的宣纸,唇色变得苍白,整个人疼痛到不得不蜷缩起来。
申彧怔愣地看了看缩起来的贺惊春,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有时申彧对贺惊春的了解会高到一种令贺惊春本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的程度,那是长期注视贺惊春给申彧带来的直觉。
譬如现在,申彧灵力一动,双眼的肿胀就再也消失不见。他利落地把自己拾掇成最光鲜亮丽的模样,然后抬手直接抱住了贺惊春。
“我好着呢。”申彧的脸贴着贺惊春的脸颊,触感有些冰。
他谨慎地释放出自己的神魂之力,慢慢贴近贺惊春,和贺惊春的神魂如同融成一体,笨拙地拍拍贺惊春的背,安慰道:“离开天演门后我也好得不得了,所以你不难受,好不好?贺惊春,我想要你也好好的。”
贺惊春在他怀里蜷缩了许久。
这一次,申彧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承诺。
他被扣住后颈,被迫低下头去——得到了一个冰凉而温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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