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 99 章 皑 ...
-
皑皑白雪终是抵抗不住金陵城上空努力发光发热的暖阳，圣洁无瑕的本体被脏污的黄土纳入体内，沦为一滩滩令人嫌恶的泥水。而那强烈的不甘，化身幽怨的阴冷湿气，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高勤也像是怕众人感受不到冷一样，又在众人心中撒了一把冰碴：“晋阳侯所疑不无道理。
别的不说，此处好歹是天子脚下，想要打通金吾卫层层关节的人何其多。敌国探子、富商巨贾尚且做不到这般明目张胆，拐子一行又能敛得多少钱财？难道还能比这些人的手笔更大吗？”
孙啸眉头紧蹙，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不住在高勤与沈肃之间来回扫过，摆明了碍于二人在场，有些话不便当众道出。
沈肃面色愈发冷沉，思忖片刻，忽然扬声问道：“陆翊，你可还在外头戒备？”
下一瞬，陆翊的声音自房顶传下来：“诸位尽管说，外面有我盯着。只是说话声音压低点便好。”说话间，一张脸从方才掀开的瓦片缺口处探了下来。
沈肃当即倾身向前，压着声音说道：“高大人所说，也正是我心中所疑。高大人如今虽官居京兆府尹，但到任不过三月，先前又在兵部任职多年，这里的内情他也清楚。
陆燃，咱们之间明人不说暗话。谁不知道整个大周的布防大半都在你小子脑子里。”
见陆燃正要开口辩驳，沈肃直接抬手打断：“是，我知道算不上全盘详尽，可也必定大差不差。”
“我实话说了吧，我这边有风声，陛下有意让这老小子去替换你爹，镇守边关。”沈肃说着，嘴角朝孙啸的方向努了努，“可有此事？”
高勤也随之倾身靠前：“此事我尚在兵部任职时便已有风声，只差一道明旨。”
沈肃清楚，有些事情孙啸与陆燃不便主动开口，索性把心中猜测直接摊开：“咱们都清楚，这将帅有几两重，边关布防便会随之调整。
虽说你这段时日一直在养伤，可谁都晓得你与孙家往来甚密。此番边关换将，你定然同你孙叔商议过布防调度。如此一来，他脑中或是府中某处，必定藏着一份布防图。
你说，这事儿会不会便是冲着这件东西来的？一旦钱家小儿在你孙叔的地界上出了事，钱、孙两家势必大乱，幕后之人便可趁乱浑水摸鱼。”
孙啸见他们都猜得差不多了，这才跟着开口：“我就是怀疑此事。”他顿了顿，面露难色继续道：“我不光怕这事儿，我还怕这事还有可能是冲着钱家来的。”
陆燃脸色依旧阴沉，不发一语。
沈肃与高勤齐齐一怔。孙啸的岳父钱暮山早已致仕归乡养老，听闻终日莳花弄草，不问朝堂俗务；其子现任许州长史，一天到晚闲散度日，也是个滑不沾事的活泥鳅。
钱家余下子弟之中，也就孙啸夫人钱荣在金陵尚有几分脸面。倘若掳走这孩子用来胁迫钱家，究竟能谋得什么好处？二人满心疑窦，一同望向孙啸。
“虽说我那大舅哥官职不高，但诸位莫要忘了，我泰山昔日在幽州军中威望极重，如今不少幽州军将领，都是他的旧部。”孙啸提醒道。
“这孩子可是他老人家的长子嫡孙，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幽州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高勤与沈肃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殷切地望向陆燃。
“不止如此。”陆燃叩着桌案的手指骤然一顿，沉声开口，“不管是幽州那边生了事端，还是冲着边关布防图而来。倘若真是为这二者其一，他们派来的，绝不会是我们撞见的那伙人。”
他不紧不慢地将那幅上元夜布防图叠好，推回沈肃面前：“我当时动用内力纯属意外，并非贼人本身武艺高强。”
陆燃敢如此说，是信得过逍遥宫的善后手段。待到京兆府衙役赶至现场，定然查不出那名因沾了花景鲜血，而功夫暴涨的首领，曾与陆翊交手留下的痕迹。
果不其然，高勤当即颔首：“这话有理。若是要办这般要紧的差事，理应派遣高手。
可据捕头回报，现场几乎不见缠斗痕迹，大多是一招毙命。就算是逍遥宫出手，这般实力差距，也未免太过悬殊。”
“此案牵扯金吾卫布防，又层层设局调开人手，费这般大的周章，绝不可能只为拐卖孩童。但无论对方布下何种迷局，阵眼一定就在金陵城内。”陆燃正色开口。
“这便是我伤势初愈，仍执意亲自查办此案的缘由。幽州局势、边关布防图，两种猜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绝不可掉以轻心，必须逐一查实。”
他抬眼看向沈燃，目光锐利如锋，身上那股嗜血杀伐的将帅气质尽显无疑，“沈将军，你眼下的第一要务，便是先将金吾卫上下彻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人混了进来。”
语罢，他垂眸瞥了一眼还未被沈肃揣回怀里的布防图，再看向沈肃与高勤，沉声叮嘱：“暗中加派人手，强化金陵城巡防。切记，务必隐秘行事。”
二人闻言，皆是郑重点头领命。四人又低声密语了几句，这才陆续离开京兆府。
日头迫近正午，积雪消融后的金陵长街闹得沸反盈天。街边摊贩叫卖不绝，车马络绎穿行，往来行人笑语喧哗。
方才化雪留下的湿泥被往来行人踩踏结实，空气里混着吃食热气与炭火烟气。一城百姓照旧安生度日，仿佛世间从未发生过祸事。
陆燃恍惚间，好像又看到沈清晏正捧着鲜笋肉丁馅的包子，大口咬下。被滚烫的馅料烫得仰头，一边用舌头搅动，一边嘶哈嘶哈地给嘴巴里的包子降温。
“主子？”陆翊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眼前的幻影随之消散，徒留依旧熙攘的长街。
陆燃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翻身上马：“去花宅。”
二人抵达花宅，逗留不到半个时辰。陆燃亲手抱起一件被皮裘裹得严严实实、内里不知是什么的物件，便同陆翊径直赶往皇宫。
昭阳殿内，陆燃挥了挥手，唤来宫女，持熏炉为他驱散周身寒气，这才抱着那只鼓囊的皮裘，踏入寝殿。
他在沈清晏躺着的床榻边沿坐下，打开皮裘，一股热包子的香气缓缓漫了开来。
陆燃掰开一个包子，内里赫然是鲜笋肉丁馅。“这是我托花婶方才特意给你蒸的，数量不多，分给陆翊五个，我带进来五个。”
说罢，他自己咬下一口，轻声笑道：“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是笋子罢了，怎么你每次一见，就拔不动腿了。我看你们逍遥宫的人，好像谁家都给你备着。
都这个时节了，我说要带给你吃，竟都能拿得出来。真是一天天给你惯的。”
他说着，鼻音渐渐加重，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末了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脸上止不住滚落的泪水：“你再不赶紧醒过来，这些便全归我了。”
话音未落，像是要印证这番话，他恶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我今儿一早去了京兆府……”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吃着包子。
寝殿之内，除了稍显浓重的药味，尚有一缕幽幽暗香隐隐浮动。只是香气太过浅淡，被药气层层掩住，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接下来的几日，陆燃除却同高勤、沈肃商议打探消息之外，便是变着花样从醉仙楼、春意楼里带些沈清晏往日最爱吃的吃食进宫。
他一边絮叨着当日的查案线索与思路，一边当着昏睡的她的面，尽数吃个干净。
直至第七日，陆燃又带来花婆婆现做的笋粿，正吃到第三颗，耳畔忽传来一声气若游丝，却分外坚定的：“滚！”
陆燃浑身骤然一僵，怕又是这七日来，每日每夜反复出现的幻觉。他僵着脖颈，一点一点回过头看向沈清晏，只见她双眼微张，眼神中满是怒气，字正腔圆地又是一声：“滚！”
“王……王清淮！王清淮！”陆燃猛地吼出声，声音慌张且急切。
他想去触碰沈清晏的脸颊，想要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幻觉，可整只手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他颤颤巍巍的手快要碰到沈清晏时，殿门被撞开，跌跌撞撞冲进来的王清淮一把将他狠狠推开。陆燃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
王清淮搭过脉，猛地抬眼望向沈清晏：“你可察觉有何异样？”
还未等沈清晏开口，陆燃倏地攥住王清淮的胳膊：“什么异样？她怎么了？”
王清淮只觉得胳膊快要被他捏碎，只得抬高声音：“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他心知眼下的陆燃绝非普通侍卫能够制住，当即神色一凛正色道：“我要为她施针，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凶险。你……”
话尚未说完，陆燃便慌忙点头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踉跄飞出去。
王清淮略带惊奇看向沈清晏：“你同他说了什么？怎的慌成这般模样，哪还有半分一军统帅的沉稳劲儿？”
沈清晏双眼微眯，满心腹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这般模样，难道不是被你吓出来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