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98、第 98 章 陆

　　陆燃出宫时已然入夜。他没有直接回府，先绕道去谢谨璋府中坐了片刻，才驱车返回威远侯府。

　　当夜，他亲笔写了一封书信，送往远在边关的威远侯手中。信极薄，只一张纸，简简单单六个大字——我要娶沈清晏。

　　写完信，他又吩咐侯府总管事邱四海，着手清点府中库房。

　　第二日一早，陆燃便亲自去往京兆府。京兆府的衙役见来人是他，不敢怠慢，殷勤上前，引着他往内堂而去。

　　不多时，院中便传来略显急切的声音：“哎呀，陆少卿啊。”京兆府尹高勤一边扬手向陆燃招呼，一手提着官袍下摆，脚步匆匆踏进内堂。

　　陆燃起身叉手行礼：“高大人。”

　　高勤连忙伸手将他扶起：“陆少卿，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见外。”说着示意陆燃落座，自己却没有去往主位，反倒在陆燃身侧坐了下来。“听闻你伤势痊愈，可是真的？”

　　见陆燃颔首，他眼底掠过一丝欣喜，转瞬又重重叹了口气：“哎，高某在兵部任职多年，素来不曾辜负同僚。

　　可我升任京兆府尹尚不足三月，竟在眼皮子底下冒出一伙拐子，还差点害死你。倘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世人。

　　沈大人此番，不仅是大义，也着实算是救了高某。””

　　眼见陆燃神色黯淡，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燃肩头：“你也莫要太过忧心，沈大人这般奇女子，定然可以逢凶化吉。”

　　见陆燃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高勤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正色道：“从前高某在兵部任职之时，你于沙场征战，我为大军督运粮草、安定后方，你我二人也算合作无间。

　　今日早朝陛下已有旨意，此案交由京兆府与大理寺协同查办。你今日登门，想来是打算接手此事。若是你不怪罪高某先前处置疏漏，可否容许高某，再度与少卿携手，彻查此案？”

　　陆燃向身侧陆翊递去一个眼神。陆翊心领神会，步出内堂，示意堂外衙役尽数退远，随即纵身跃上房顶值守警戒。

　　“也不瞒大人，此次是我有意请谢大人进言，便是盼着能与大人合力彻查此案。”

　　陆燃本就与高勤相熟，故而直言不讳：“依我看，此事背后主事之人非同小可……”

　　高勤抬手打断他的话：“高某并非愚钝之人，自然看得明白，此案头一处疑点便落在金吾卫身上。我若以京兆府尹的身份去查，必会遭受层层刁难。

　　可你不一样，你在军中的威望自不必多说，更何况当晚你是亲自寻了过去，还与贼人交过手。我就不信，金吾卫还能……”

　　高勤话未说完，就听陆翊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主子，沈大将军跟晋阳侯快打起来了。”

　　二人同时抬头，只见陆翊掀开几片屋瓦，脸孔从瓦洞之中探了下来。

　　陆燃奇道：“晋阳侯？”

　　他虽未曾与沈肃打过招呼，心中却也早已料定，只要自己前脚迈进京兆府，不论此案幕后是否有沈肃，他后脚必定会赶来。此刻沈肃才姗姗现身，陆燃反倒有些意外他来得这般迟。

　　可晋阳侯孙啸为何也在此处？又怎会和沈肃起了争执？

　　高勤瞧出陆燃满心疑惑，便开口解释：“你大约还不知情。那日你们救下的孩童之中，那个晕倒在院落里的孩子，乃是前幽州节度使钱暮山的长子嫡孙，也就是晋阳侯夫人的亲侄子。”

　　陆燃微愣，钱暮山致仕已久，他那个长子资质平平，为人也没什么野心，现任许州长史，仕途大抵也就到此为止。他的嫡孙为何会莫名出现在金陵城中？

　　“嚯！打起来了！”陆翊略带兴奋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高勤与陆燃对视一眼，陆燃无奈扬声：“去，将二人请进来。”

　　陆翊领命自房顶纵身窜出，不消片刻，沈肃与孙啸二人面红耳赤，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陆燃躬身行礼：“沈将军、孙叔。”

　　孙啸瞪着沈肃，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在陆燃对面落座。沈肃冷眼回瞪过去，只向陆燃、高勤颔首，算作行礼。

　　他瞥了一眼孙啸身旁的空位，转头对高勤粗声说道：“你去那边坐。”说罢，便径直走到高勤原本的位置坐下。

　　高勤忍不住皱眉劝道：“你们两个岁数也都不小了，这是做什么？怎么方才还动起手来了？也不怕惹人笑话。”

　　“哼，笑话？”孙啸嗤笑一声，“他沈肃堂堂金吾卫大将军，竟然连拐子的勾当都敢沾，他都不怕人笑话，我怕什么？”

　　高勤闻言面色骤变，拐子是个什么东西？孙啸这比指着人家鼻子骂祖宗十八代，可要难听太多了。即便如今沈肃难逃失职之罪，但案子一天未查清，这话怎能乱说？

　　果不其然，一旁的沈肃重重一拍案几，怒声喝道：“孙啸，老子失职，老子认！但你再敢污蔑……”

　　“够了！”陆燃陡然拔高声调，厉声打断二人一触即发的第二轮冲突。

　　沈肃与孙啸二人，本就与威远侯平辈论交情，都算得上是陆燃的世叔。

　　但也正因二人皆是行伍出身，心底自知无论个人武艺还是统兵之能，都不及陆燃。是以但凡谈及正事，潜意识里便将他的话视作军令。

　　故而即便二人眼下如同杀红了眼的斗鸡，被陆燃一声喝止，也都齐齐禁了声。

　　“此案现下由我与高大人一同查办。”陆燃转头望向沈肃：“沈将军，几年前我回京述职之时，曾有幸参与过金陵城中布防演练。我记得案发之地附近，本就设有巡逻岗哨。

　　况且据我所知，这些年，沈清晏沈大人没少帮着你在暗哨上下功夫。就算暗哨有所调整，我绝不相信，以她的本事，会既不布设暗哨，又贸然裁撤巡逻岗哨，致使那一带出现安防空缺。

　　所以沈将军，可以跟我们讲讲，为何上元佳节，全城的衙门都在戒备的时候，你们金吾卫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的疏漏？”

　　沈肃迎着众人一道道质疑的目光，面色数变，末了猛地攥紧拳头，自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摊放在案几之上：“事关布防机密，我只能给你们看上元夜当晚，案发地附近的布防情况。

　　若是要看其余部分，诸位便只能去禀明圣上，持明旨前往金吾卫，方可阅览。”

　　他将图纸挪到便于陆燃观看的位置，高勤与孙啸不约而同偏过头，凑上前一同细看。

　　沈肃指着上面的标记，“这些黑色的，是我跟高大人商量后，与京兆府相配合的当夜布防。而这些红色的，则是高大人并不知情的暗哨，是我特意去跟沈大人商量过后安排的。”

　　他手指在案发地点画下一圈：“你们看，当夜按例全城增派兵力，加密巡逻。案发之地虽非主街，但依照原定布防，巡逻队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到此巡弋一轮。”

　　随即手指指向一旁一座二层小楼，那里赫然落着一处红色标记：“而此处，便是当晚的暗哨驻地。站在此处眺望，案发地本应当处在暗哨的视线之内。”

　　高勤轻抚着下颚，频频点头。对于金吾卫私自布设暗哨，并未知会他这个京兆府尹一事，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暗自赞叹这套暗哨布局精妙，心底对沈清晏又多了几分钦佩。

　　沈肃指向几条街之外的几处点位：“当夜此地起了几处小火情，被金吾卫率先察觉，巡防人马便赶过去救火。

　　另一边又闹出趁乱打劫的案子，当场拿获人犯；还有这几处接连出现盗贼。原本值守的巡逻队长便带人前去追缉。蹊跷的是，每每眼看就要追丢，总会又有人报来盗贼的行踪。

　　我怀疑这是蓄意谋划，故意调开金吾卫的人手。而且我断定，这支小队里面出了内鬼。我已经将全队扣押，只是到现在还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说罢，他的手指重新落回那处暗哨标记，咬牙切齿道：“而本该守在此地的暗哨，金吾卫搜遍全城，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燃淡淡问道：“这些人的家人都控制起来了？”

　　沈肃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并非明面上拘禁，只是暗中布下人手监视。我打算静观其变，看是否有人前去接触他们的家眷，说不定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上线。”

　　陆燃颔首，认可他的处置：“军籍卷宗可调取出来了？”

　　“早已备好。”沈肃说着，又取出一沓誊抄好的军籍文书。

　　陆燃接过，粗粗扫过几眼，转手递给高勤：“高大人，劳烦调取这些人家属的户籍卷宗，暗中核查，这些人当中是否有人骤然暴富，或是家境素来远超普通侍卫。”

　　高勤接过文书颔首应下：“行。听你这么说，当夜那些盗匪、火情尽数不是巧合。我即刻命人严加排查、审讯，只是怕这些底层喽啰，根本不知情，审不出什么关键线索。”

　　“先审了再说。”陆燃语气平淡，又转头看向孙啸：“孙叔，上元当夜，婶婶的侄子为何会身在金陵？”

　　听完沈肃讲述的布防内情，孙啸胸中怒气已经消散大半：“你婶婶的大嫂周氏，眼看女儿快要及笄，打算来京为她相看亲事，九月便带着一双儿女前来侯府暂住。”

　　众人闻言心中了然。自从钱暮山致仕之后，钱家的门庭便大不如前，顶级世家虽说攀不上，但好在钱荣是晋阳侯夫人，若是想要给自家亲侄女找个体面一些的人家，倒还不是什么难事。

　　陆燃手指轻叩桌案，垂眸不语。

　　孙啸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按捺不住心底疑虑，径直开口发问：“陆燃，依你看，此事虽说表面看是拐掠孩童，可有没有可能，目标实则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