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100、第 100 章 沈

　　沈清晏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四肢，也不知是因为这七日粒米未进，还是伤势问题，周身大半躯体动弹不得，只有手指脚趾能动一动。

　　不过竟然还能活着，倒是连她自己都觉得算得上一桩奇迹。

　　王清淮先前也并非全然哄骗陆燃。他熟练取出金针，密密落于沈清晏周身穴位，将她几乎扎成一个刺猬。待施针完毕，他才缓缓开口：“你也算福大命大，先睡一觉，好生养神。”

　　沈清晏安心地闭上眼，想着她这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爹应该不会舍得揍自己的吧？念头起落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再度睁开眼，朦胧之间看见燕屹眼眶泛红，正抬手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沈清晏轻轻开口唤了一声：“爹”，但因昏迷太久嗓音有些沙哑。

　　燕屹的手顿时一顿。再抬眼望向她时，已是怒目圆睁，神色绷得极紧，方才那一幕温情，竟仿佛是她昏沉之中生出的幻觉。

　　更让沈清晏感到诧异的是，下一刻，燕屹便从一旁抄起一根不知道从哪寻来的藤条，不由分说捉住她的手，藤条不轻不重地打在她手心上。

　　沈清晏下意识攥紧手掌，错愕地望着燕屹，委屈骤然翻涌上来，眼眶当即泛热。

　　她微微瘪了瘪嘴，声音微弱，已然带上一丝哭腔：“事出紧急，我又不是神仙。比起我，陆燃活下来于你、于大周而言不是更有用吗？我也只能拼死搏这一回啊。”

　　岂料她不说还好，燕屹听罢，如同炸毛的猛兽一般，几乎是厉声咆哮：“就你能，就你能想到陆燃比你有用。朕执掌大周这么多年，莫非连这点都想不到？

　　大周的未来，用得着用你一女子的性命去换，老子这个皇帝是个废物不成？就算我是个废物，不还有你大哥吗？

　　怎么，我们尽数无用，唯独你最有担当？这皇位，干脆让给你来坐行不行？”

　　他双目微眯，手持藤条指着沈清晏的鼻子一点一点的，“我早料到你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特意叫郭福前去再三叮嘱你，结果你全当耳旁风。

　　怎么，莫非还要我在你的墓碑之上，刻上‘救国女英雄’几个大字你才满意？”

　　说完，燕屹胸中怒火非但未曾宣泄半分，反倒愈发旺盛。握藤条的手指节绷得都已经泛白，下一瞬便再度高高扬起：“不好好给你一个教训，你便永远不长记性！我……”

　　“陛下这是做什么！”

　　就在藤条将要落下的刹那，陆明朝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紧接着她便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夺下燕屹手里的藤条，狠狠掷落在地：“清晏才刚死里逃生，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燕屹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直接站直了身子，睁着满是愤怒的双眼看向陆明朝，“我做什么？你看不到吗？”

　　“就因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险些丢了性命。”他伸手指向沈清晏，“今日不叫她长些记性，往后她还会做出同样的事。”

　　说着他便俯身想去捡拾地上的藤条，语气强硬：“这事儿你别管。老子今儿非打死她！”

　　陆明朝闻言，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气道：“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狠心的父亲。”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燕屹，“清晏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吗？你要不是她亲爹，她就是再喜欢燃儿，为了逍遥宫众人，也绝不会拿自己性命去换。”

　　陆明朝气得眼眶泛红，梗着脖子厉声说道：“燕屹，你别以为这孩子没了生母，你这个做父亲的便可以为所欲为。我是她的嫡母，你想要打她，先要问过我答不答应！”

　　燕屹面色涨红，往前踏出一步。陆明朝凤眸一凛，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同样上前一步，仰首与他对峙。

　　看着陆明朝这般护犊子、梗着脖子寸步不让的模样，燕屹气得重重跺脚，齿缝间挤出话来：“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他狠狠一甩衣袖，闷哼一声，转身摔门而去。

　　陆明朝冷哼一声，转过身正要宽慰沈清晏，却见她已然落下泪来。她连忙坐到床沿，取出帕子，轻柔替她拭去泪水。

　　“母后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不能全然怨怪你爹。你此番实在太过凶险，当初见到你那副模样，他险些晕厥过去。

　　这几日你昏迷不醒，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没日没夜地批奏折，生怕一闲下来，就要面对你可能醒不过来的事实。”

　　眼见陆明朝说着说着也湿了眼眶，沈清晏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珠，勉强扯出一抹戏谑笑意：“母后，您怎知我这般拼命，不是只为贪图陆燃的美色？”

　　陆明朝嗔了她一眼，握住她孱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你，好的不随，倒是承袭了你爹以天下为重、你娘义字当头的性子。凡事先国，再家，最后才轮到你自己。”

　　“当然，这见色起意，也让你随了个十成十。哎，燃儿啊，长得是俊。”她抚着沈清晏的手，稍稍一顿，半真半假含笑说道，“可倘若他是个庸碌废物，你戏弄一阵，玩过之后也就扔了。”

　　说实话，这番话出自陆明朝之口，沈清晏心中颇感意外。这般直白大胆的言语，寻常江湖儿女尚且未必说得出口，更何况是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的贵女陆明朝。

　　“小瞧母后了不是。”见她满脸讶异，陆明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可就算有这些缘由，倘若你爹不是大周的帝王，你本可以有所保留。陆燃只要保住性命，就算一身武功尽失，依旧可以排兵布阵，征战沙场。

　　可你一心想要替你爹多添一重保障，少一分忧患，才拼上性命，只求燃儿能够痊愈。”

　　沈清晏心底漫上一层暖意，却依旧据实坦言：“母后，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好。我心中，亦存有别的算计。”

　　不曾想陆明朝浅浅一笑，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温软：“傻孩子。你且去看看，这世间何人心中没有几分算计？你不算计旁人，便要被旁人算计。

　　何况你是救人，并非害人，就算有所算计，又有什么干系。你是人，又不是圣人。即便是古之圣人，又有几人能全然不计身后声名，一生毫无所求呢？”

　　母女二人又闲谈数句。陆明朝惦念沈清晏身体，哄着她再度睡熟，这才步出寝殿。

　　不出所料，燕屹正负手立在院中。

　　昭阳殿原本的内侍宫女，尽数被郭福遣了下去。

　　陆明朝走上前，望着他依旧余怒未消的模样，笑意浅浅问道：“还气呢？”

　　燕屹斜睨她一眼，重重冷哼，沉声发问：“你可有好好训诫她？”

　　“训什么？”陆明朝故作不解，抬眸反问。

　　燕屹薄唇紧抿，神色沉下：“宋远明在西南所行之事，你不会不清楚。如今表面上将差事交予其子，实权依旧牢牢握在他手中。这些利害，朕不信无人告知过她。”

　　他抬手指向寝殿方向，压低声音诘问：“可她倒好，悄无声息便在西南暗中布局。此事一旦落入宋远明耳中，他怎会轻易放过她。

　　姜还是老的辣，宋远明是什么心性你我心知肚明，倘若他真的动了杀心，清晏必将深陷险境。”

　　“宋远明既然都敢对你女儿动杀心，那要你这个爹又有何用？”陆明朝白了他一眼，“清晏为何要出手对付宋远明，你当真是一无所知？还不是看不下去亲爹被此人处处钳制。”

　　她飞快扫视一圈院中，确认四下无人瞧见，假意挽住燕屹的手臂，实则在他胳膊内侧狠狠拧了一把。燕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的暂且不论，你可知三公主为何已经临近金陵，尚未入城，便忽然掉头折返封地？”陆明朝手上暗自加力，不让燕屹把胳膊抽回去。

　　“就是因为宋贵妃得知内情，特意遣人给她传了消息。三公主眼见自己的舅父，竟为了一个无耻之徒挟恩索报，自觉颜面尽失，这才羞于回京。

　　往日碍于我与宋贵妃的姐妹情分，宋国公行事，我向来不作置评。但我可警告你，你若是敢狗咬吕洞宾，反倒苛待清晏，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来说去，你依旧没有明白朕究竟在气什么。”燕屹只觉胳膊内侧定然多出数道紫痕，费了不小力气，才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你且说说，这些朝堂纷争，哪里是她一个女儿家该去操劳的？”

　　陆明朝作势又要去挽他手臂，燕屹早有防备，高高抬起胳膊，断了她再度拧人的念头。

　　够不到他的胳膊，陆明朝对着他无声比出一句骂人的口型，“那又能怪谁，本就是你受人挟持在先。”

　　燕屹看着她的口型，眉峰微微一挑，心中暗自腹诽：一把年纪了，骂起人来依旧这般粗鄙。

　　“你也清楚，宋远明与朕自幼相识，是有情谊在的，而且还得顾着宋贵妃跟三公主的颜面……”

　　他带着几分无奈轻轻叹息：“也罢，待朕去与贵妃好好聊聊，若是连贵妃都已经容不下自家侄子的所作所为，那朕也不必再有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