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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葱 ...

  •   乡愁——

      用邮票寄送太慢,靠船票跋涉太远。

      于是,那些在异乡、作异客的打工族,渐渐学会把思念藏进更便携的物件里。

      有的藏在手机里。

      隔着屏幕飘来的灶台烟火、掺在通话中的问候与啜泣、群聊里刷屏的乡音土话……纵然相隔千里,也总能及时唤得迷茫的游子魂归故里。

      有的藏在行李箱中。

      好友织得歪斜却叠得整齐的围巾、家人翻山越岭求来的护身符、逢年过节往返两地的车票存根——尽管大多廉价琐碎,却足够在风尘仆仆归来时,替人解乏。

      霍添年纪小、性子又独,不习惯那种下了班就和狐朋狗友们吹瓶洒水的生活。

      偶尔想家了,他就去小卖部买上一包黔烟,叫多余的烦闷随着缕缕烟雾燃去。

      对于孑然一身的霍添而言,“家”带来的负累,绝对要远远大过惬意。

      钦市的工价不高,偶尔碰上用工旺季,他能赚到四千出头;更多时候,月收入只在三千上下打转。

      但老家开销太大,刨去每月按时打回去的两千块,霍添得靠剩下这点的零头,解决吃饭、住宿、通勤等生活难题。

      别说攒钱,运气差时,时常连下顿都没着落。

      钱、钱、钱。

      没有钱,连找个地方落脚都是奢望。

      最困顿的时候,霍添在烂尾楼里睡了整整半个月,兜里除了一张身份证,再无他物。

      所以,当江澎抛出八万巨款的诱饵时,哪怕霍添心里清楚,这笔钱绝不会好赚,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了钩。

      这可是八万块!

      霍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干上两年半,才攒得出来这个数。

      他曾跟着工友凑过两回买彩票的热闹,但最激烈的环节从来不是选号。

      众人总围作一团,七嘴八舌地盘算着中了五百万以后要怎么花。

      有人想回家修自建房、有人对梦中情车如数家珍、有人寻思着中了奖就去找红娘说个媒。

      霍添也幻想过,若是这两块钱一张的妄想门票真能兑现,他马上就去找所好学校报名,先把自己念念不忘的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再说。

      八万,对霍添来说完全足以逆天改命。

      为此,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照着网上搜来的模板,霍添煞有介事地誊了份合同,又催着江澎按了手印。

      有了保障,他火急火燎地带着江澎奔赴头一站——

      医院。

      死在抢救台上江采虹,至今还躺在停尸房里。

      当时的主治医师见赶来陪床的江澎年纪太小,实在于心不忍,当即便吩咐了规培生,领着人把通知书、诊断证明和死亡证明等文件一一补齐,这才嘱咐他赶回家料理后事。

      江澎怀里揣着江采虹留下的唯一一张银行卡,勉强结清抢救费用,这才拿到遗体放行条。

      在工作人员的监督下,他们一人抬手、一人抬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裹尸袋从推床上挪到灵车车厢里。

      灵车的大半空间都让给了遗体,两人挤在后座,听着身后担架随路面颠簸哐哐撞出的声响,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霍添先开口:“我已经替你垫了……八百二十七块医药费。然后刚刚给殡仪馆打电话时你也也在,最基础的火化套餐要一千块。”

      这小两千,真真是霍添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为此,他不惜受了电话里整整半个小时的骂。

      霍添恨自己出门前吃得太撑,一张嘴,顽固的消毒药剂味就从喉咙里往天灵盖死命钻。

      要不是在车上抽烟实在太没素质,他非得来根味重的抑制反胃。

      他鼻子里还塞着用以隔绝异味卫生纸团,说出的每句话都闷得像得了重感冒:“先说好,这钱算我借你的,事后得按照一分的利息还给我。”

      “知道了。”

      旁边的江澎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做过尸检的遗体,缝合痕迹实在可怖,刚刚替母亲做完擦洗工作需的江澎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脸色发青,连继续与霍添斡旋的心思都没了,冷漠地应完声,便把脸转向另一边。

      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大事。

      但不论在生前如何风光,只要进了殡仪馆,都逃不过变成一抔碎灰的下场。

      霍添本就是拿钱办事,又与江采虹非亲非故,犯不着留下来替陌生人哭丧。

      交完钱,他利索出了门,随便找了块空地蹲下点烟。

      他挑的位置紧挨殡仪馆告别室。隔着窗往里瞥,乌泱泱一片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跪着,围着白花丛中的棺椁哭天抢地。

      这阵仗,一看就得花不少钱。

      相比之下,江采虹那叫号等烧的流程就显得更磕碜了。

      霍添约莫抽了半包烟,恻隐之心不知怎么的被熏了出来,牵着他了拐进了殡仪馆门口的那家白事店。

      不看不知道,死人用的物件,花样竟不比活人少。

      单是纸扎灵屋,就分四合院、园林的中式款,和别墅、城堡的西式款;更别说琳琅满目的纸家电、纸保镖、纸宠物了,就连豪华纸扎跑车都停了半间屋。

      价格最低的,反倒是祭祀常用的黄草纸和金银元宝。

      霍添卡着预算,抠抠搜搜地挑了几样。

      不知过了多久,戴黑袖章的江澎才捧着一只造型简朴、甚至有点土气的骨灰盒出现在门口。

      霍添眼疾手快地扶住险些被门槛绊倒的初中生,顺势拎着后领把江澎提溜直:“看路。”

      他掂掂手里那一塑料袋的元宝蜡烛,清清嗓子,好话里也免不了带着欠欠儿的刺:“这些就不收你钱了。但先说好——骨灰别摆在客厅,那儿可是共用场所。”

      “嗯。”

      哭过一场,江澎的瞳色更显黑沉。

      他抽抽鼻子,视线却落在霍添叼着的烟上,答非所问:“能给我也来一根么?”

      “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抽烟?”

      霍添被火星子烫得一哆嗦,心疼地掏出五毛钱巨款,在路边买了根棒棒糖。

      他动作粗暴地撕开包装,也不管江澎乐不乐意,囫囵把整根塞进对方嘴里。

      棒棒糖是荔枝味,香精味浓得让人想咳嗽;可也正因为这味道太有存在感,恰恰能压住江澎从舌根深处漫上来的、绵延不绝的苦意。

      江澎咬着糖棍,小心翼翼把骨灰罐装进书包,又将书包转到身前背好。

      夕阳把前头那人的影子拉得很,江澎追着它,亦步亦趋。

      .

      不论江澎心思再重,终究也只是个初中生。

      这两天两夜里,他拢共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倏地松懈下来,困意立马轰轰烈烈地缠上四肢,拽着他的眼皮往下盖。

      江澎的身子本就单薄,车厢一路颠簸,他便跟着在座位上左摇右晃,好几次险些被颠下去。

      折腾了好一会儿,江澎才终于找着个能借力的支点。

      他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往上搁,睡得安稳了,呼吸频率也随之变得绵长。

      霍添正低头用手机计算器算账,他抽空瞥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神色没什么起伏。

      这小孩,和他妈真真是两个极端。

      房东江采虹,是霍添最不乐意打交道的那类人。

      江采虹没赶上早年房价抄底的风口,几乎掏空存款,才勉强买下这套四室两厅的学区房。

      可惜钦市来钱的路子太少,单靠那点工资,根本填不平贷款的窟窿。

      为此,她不得不把家里的另外三间卧室租出去,平日里更是把开源节流做到了极致。

      为了抹几块钱的零头,她能跟燃气员、送奶工掰扯上半小时;就连买回来的菜里,也总要搭上一两根零碎的葱蒜香菜。

      到了每月收租的时候,江采虹更是精明到叫人牙痒痒。

      租金虽是固定的,但整间屋子只靠同一只水电表从月头转到月尾;每人每月水电该摊多少,全凭判官江采虹的一张嘴来定夺,多摊一二十都算少的。

      而且,就算白纸黑字的租赁合同摆在面前,在江采虹眼里,这间屋子始终是属她管辖的地盘。

      谁要犯下诸如出门前忘了关灯、在厨房洗漱池里堆了脏碗、垃圾超过一天没丢之类的天条,火眼金睛的江采虹便会立刻扯起大嗓门数落,半小时都不带喝水休息的。

      相比之下,江澎则完全可以用不通世故来形容。

      往好里说,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乖乖仔;说得难听点,这臭小子简直就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一放学,江澎就麻溜钻进卧室埋头看书。除了饭点会准时出现在餐桌旁,其余时候安静得像只幽灵,常常让霍添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同居人。

      明明正处在最贪玩的年纪,霍添却从没见他跟同龄人来往,更别说带朋友回家了。

      偶尔下班早,霍添会碰上刚放学回来的江澎。

      考虑到对方毕竟是房东的儿子,起初霍添还会客套两句。可热脸连着贴了几回冷屁股,他也不乐意再搭理这名没有少爷命、却得了少爷病的“贫民窟太子”。

      也就江采虹乐意惯着他。

      不论对己对人如何抠门,江采虹却从没短过儿子的吃穿用度。

      比如说,他们娘俩的一日三餐不至于顿顿有荤腥,但每天总有一杯牛奶、一个鸡蛋,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江澎的餐桌上;

      尽管江澎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江采虹却从不把衣服鞋子往大了买。无论是穿在身上的校服,还是踩在脚下的运动鞋,但凡上江澎身的,尺寸都刚刚好。

      天色暗下来以后,公交车的窗玻璃便成了镜面。无需低头,霍添便能透过倒影,将江澎那一头周正的头发看得清清楚楚。

      有关母亲的童谣太多,其中最耳熟能详的,莫过于“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这歌词,在小孩的头顶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江澎留着标准的学生头,前不盖眉、后不齐颈,发尾更是连一点分岔也没有。

      相比霍添那头野葱似的中长发,简直就是一盆打理精心、修剪得当的家养盆栽。

      霍添离家早,一年半载不剪头是常态。

      再加上头发留长些反而不容易受欺负,霍添乐得放任它自由生长。

      “……”

      霍添酸溜溜地收回视线。

      好吧,他承认,自己对江澎的偏见,确实有一部分来自于这份接近溺爱的母爱的嫉妒。

      只是不知道,从小在母亲搭建起来的温室中成长至今的江澎,在猝然失去庇佑后,究竟熬不熬得过接下来需要面临的狂风骤雨?

      .

      回程的路太长,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五十多分钟,终于接近目的地。

      没赶上绿灯的司机猛地踩了脚急刹,江澎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栽,额头险些重重磕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

      要不是霍添及时伸手托了一下,用掌心替他垫了个缓冲,江澎脑门上至少得鼓两个大包。

      江澎吃痛,这才彻底醒神。

      他揉了揉眼睛,怔怔放空了几秒,目光才慢慢聚焦:“……已经到了吗?”

      “快了。”

      霍添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去,语气淡漠:“下一站。”

      江澎扭了扭睡僵的脖子,低头去检查书包。

      只是拉链刚拉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脖子疼的方向在……

      江澎不敢转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靠着身边这尊黑面煞神睡了一路。

      对陌生人近距离接触的本能排斥,和自己贸然越界的慌张在胸□□错翻涌,难得让江澎脸上浮出几分窘迫。

      他坐直身子,张口解释:“霍哥,对不起。我刚刚——”

      “小事。”

      霍添活动了下僵硬的肩关节,不以为意,他扶着椅背站起身,催促道:“到了,下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野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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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来找我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