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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去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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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市依海而建,海鲜自然比北方卖得便宜。
天还没亮,渔民的摊子就已支了起来。
站在水产摊前挑挑拣拣的,多是给三餐备料的一家之主;可对赶着上学上班的普通人来说,能捧着边走边吃的粉面糕点,才最讨喜。
十块钱能买六条卷筒粉,或两袋萝卜糕;但在靠力气活吃饭的霍添眼里,这点分量也就够当个零嘴。
上班上得快虚脱的他径直走进粉店,从钱包里数出十个硬币,往柜台上一拍,换来一碗热腾腾的大份汤粉——上头还盖着一根比脸还长的猪脚。
霍添自小在辣椒堆里打滚,口味重。他吃不惯当地偏酸甜的汤,往碗里连舀了四勺老板自家腌的青红辣椒圈,直到清汤转红才终于肯停手。
连续十来个钟头没吃东西的霍添顾不上烫,贴着碗沿先咚咚灌了两口。
真暖和啊——
辣椒最是开胃,辛辣的猪骨浓汤顺着食道一路滚进胃里,烫散了夜班带来的疲乏,和前几日在殡仪馆里沾上的阴冷。
连续几晚,霍添都没睡好。
只要一闭上眼,江采虹的长舌头的就会甩进他梦里,带着小鬼们呜呜喳喳地穷追不舍,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诸如“交房租”、“还我八万血汗钱”、“还我儿子”之类阴森又邪门的台词。
霍添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挑起一大筷子细粉塞进嘴里。
米粉是在竹篓里烫熟的,筷子夹不断、嘴抿不化;可只要门牙上下轻轻一碰,又弹又嫩、米香味浓郁的细粉便会在牙关间应声断开。
但也别想抢走猪脚的风头。
下料前,每只猪脚都先炸过一遍。待表皮炸得金黄起泡,翻出脆皱的虎皮褶子,老板才会把它们丢进高压锅里,炖到皮脆肉嫩才捞出来。
霍添恨不得连舌头也一并嚼了,他啃得骨头棒子发亮,才念念不舍地把它丢给在桌子底下献殷勤的流浪狗。
“哎,小霍,先别走!”见他起身,老板赶紧把人叫住。
她麻利地搓开一个塑料袋,从笼屉里抓出几只包子,塞进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年纪的熟客怀里:“今早包子蒸多了,你带两个回去吃吧。”
霍添接过包子,笑着道谢,也没推辞。只说下回去城西打工时,再给她多摘些石榴回来。
去年霍添留在钦市过年。那时所有工厂都停工了,多亏这家包吃不包住的早餐店好心收留了他两周,他才没饿出个好歹。
就连他现在住的房子,也是老板托街坊打听,找到的最便宜的一间。
回到城中村的那片老小区时,消极怠工的太阳才刚把云层吹散。
受雨水充沛的影响,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霉味,连带着墙上贴着的小广告也潮得翘起了角。
霍添踩着台阶上楼,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他一只脚还没进门,便被屋内冲出来的浓烟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子还以为到天庭了……”
“对不起,我忘了通风。”
只缘身在此烟中、因此丝毫未察觉到不妥的江澎跑去开窗,过堂风灌了几分钟,屋里劣质线香的味道才终于散去。
霍添哼了一声,懒得再跟小孩计较。
他瞥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又回头看着穿着校服的江澎,终于察觉到是哪里不对劲:“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在家。今天不是周二吗,不用上学?”
“我请了假。”江澎抱着书包走到霍添身边坐下。
他拉开拉链,把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抽出来,分门别类地展示给对方看:“今天你不是要去人社局吗?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我跟你一起——”
“慢着!我没说过要带你一起。”
霍添有些不耐烦:“既然我收了钱,就会把事办好,用不着你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
霍添归拢材料,将它们通通塞进包里,随即转身就走:“别给我添乱,赶紧滚回学校上课去吧,这才是正事。”
尽管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但在路过厨房时,他还是停了脚。
灶台还是那么死气沉沉,就连锅碗瓢盆的位置也没有变化。
显然是这几天都没开过火。
霍添没回头,只从外套兜里勾出个塑料袋,将两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扔在餐桌上。
其中一只咕噜噜滚了半圈,险些掉下去。
“剩的,爱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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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节是体育课。
铃声响过五分钟,江澎才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一只手按着胃,朝教室方向慢吞吞地挪。
胃里实在是……腻得发慌。
霍添走之前留下了两个水晶包——名字听倒是斯文;可只要是在桂省长大的小孩,十个见了它,九个都得当场掉头就跑。
也不知道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厨师突发奇想,硬给白糖和肥肉乱点鸳鸯谱。
粗砂糖齁得糊嘴,板油腻得人直抻脖子,口感活像在啃冰糖拌猪油渣。
可味道再恶心,江澎也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连塑料袋底那点甜口的油汤都没舍得浪费。
毕竟这是他断粮两天以来,正经吃上的头一顿。
江采虹走得太突然,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更别说留下些什么像样的遗产。
这几天,江澎全靠着送奶工每天早上按时添补的牛奶硬撑;要不是霍添临走前丢给他几个包子,江澎怕是连走到学校的力气都没有。
吃完上顿愁下顿,饿得狠了,江澎甚至开始做起天上掉馅饼的白日梦。
他走神得厉害,没注意本该空着的教室竟坐满了人。
推门时,木门“哐”的一声,将原本埋在试卷里的注意力齐刷刷拽了过来。
随后,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江澎身上。
“报告。”
虽说早些时候已经请过假,但江澎还是硬着头皮补敲了两下门。
占着体育课安排小考的班主任顿了顿,他吩咐课代表上来监考,示意江澎先跟自己回办公室。
“坐。”
陈老师摘了扩音器,用红笔在江澎递来的假条上随手画了两道,“江澎啊,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吧。”
“那就好,那就好。”
对方问得敷衍,江澎便也答得含糊。
其实在家里刚出事时,他最先求助的就是班主任陈老师。
当时接到医院来电时,还是陈老师骑着电动车载江澎过去的,好歹让江澎在母亲断气前得以见上对方一面。
为人师表,陈老师不可能不同情自己班上成绩拔尖的江澎的遭遇。
师生捐款、助学金、学费减免……陈老师能申请的全给江澎申请了,可申请表递上去,却与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区别。
怪就怪钦市实在太小了,小到众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以至于随手拎出两个本地人,多少都沾亲带故。
校长与厂长之间便是如此。
被领导耳提面命了好几回,陈老师就算再不忍心,也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冒险。
两人各怀心事,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陈老师带着几分爱莫能助的愧疚,又补了一句:“你安心上课,有什么困难就来找老师,知道吗?”
“好,谢谢陈老师。”江澎笑笑。
几天没来学校,桌上的试卷和报纸堆成了座小山。
江澎按照科目分门别类,先捡着要紧的写。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才刚起了个头,就被来自他身后的厉喝压下去:“还没下课呢,吵什么吵!”
江澎后桌的体育生叫马朔,脾气差、块头也壮,班里绝大多数人都不敢招惹他。
他一出头,教室里立马安静下来。
讲台上的课代表巴不得马朔替他出头整顿纪律,干脆装聋作哑,省得两头不讨好。
“学霸、学霸……江澎!”
把别人镇住了,马朔自己却没有遵守课堂纪律的意思,压着嗓子骚扰前桌的江澎。
“……”
江澎用指甲盖都能想得到马朔会找自己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自以为很讲义气地臭骂校长和班主任一顿,再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同情小心翼翼地劝自己节哀顺变。
以往这个冤大头愿意花钱买自己的作业抄,江澎不介意陪着对方称兄道弟。
但如今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致搭理对方。
马朔连喊好了几声,见江澎不理自己,还以为是动静不够大,拿水笔在对方背上没轻没重地连戳了好几下。
见前桌江澎终于停笔,将头往这边转,马朔立刻乐呵呵地凑过去: “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这人突然豁然顿悟,还是确实神经大条,马朔竟出人意料地没说那套令江澎倒胃口的说辞。
他心有余悸地诉着苦:“我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个星期,我都不知道该抄谁的卷子了。上周我连考了两回三十分,差点被我爸拿皮带抽死!”
“你不会抄别人的吗?”江澎松了口气,无奈地小声回应。
“得了吧,最后一排不是美术生就是体育生。他们还没我蒙得准呢!”
马朔撇撇嘴,再次挂上那副巴结的笑容,谄媚地给江澎掸去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江神……你看,距离小考结束还有一半时间呢!老规矩,五块钱一次?”
江澎摸了摸肚子,胃里的肥腻甜味还在不听使唤地往上涌。
他甩了甩手中已经下去半管墨水的水笔,铺开卷子。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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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添在黔省时也办过类似业务,虽然政策具备普适性,但各地办事人员的脾性可谓千差万别。
一整天跑下来,霍添不出意外地在人社局窗口碰了满鼻子灰。
江澎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了。刚进家门,他便搬了张凳子,主动凑到正盘腿坐在餐桌前涂涂画画的男人身边打招呼。
“霍哥,我回来了。”
“嗯。”
办正事时霍添不方便抽烟,只能叼着笔帽解嘴痒,说话的时候也难免含混:“现在审核比以前更严格,所以要补的材料还不少。你这两天抽时间弄好给我。”
“还差哪些?”
“民政局出具的孤儿身份认定证明、学校开的就读证明,还有街道办开的家庭无其他收入证明。”
他眼珠往上转,显然在回想流程被驳回的原因。
“但审得最严的,还是劳动关系证据。工作人员说你用手机拍的排班表不够完整,又不像考勤表那样有员工和主管签字;他们要求补交能证明劳动关系的材料——比如劳动合同、工作证、签字版的考勤表,或者事发当天的现场监控。不然没法受理。你一样都找不到吗?”
“我把全家都翻遍了,确实没有。”
江澎把肩膀往下塌,显然有些挫败。
“我只知道我妈大概是九年前进的这家厂,岗位是焊锡工。每月25号,厂里会根据底薪加计件提成的方式发工资,到手一般在五千块钱左右。本来岗位的要求是八小时、三班倒,每周休两天;可从去年起,这个岗位的加班越来越多。我妈出事前那几个月,所有员工都调成了单休——除去每月一百九十二小时的基础排班,每月加班工时都会破百。”
“我操,这是什么血汗工厂……”
饶是干惯了体力活的霍添,也不由得望而生畏。
他盯着桌上那一沓被翻得凌乱的复印纸,愁得摸了根烟丢嘴里;而江澎隔着桌子,目光也正锁定着眉心紧蹙的他。
最关键的材料没有,那还怎么推进?
就这么算了?
或者……干脆别管这倒霉孩子了?
但我垫进去的小两千去找谁要……
霍添瞟了眼江澎,没摸打火机,只焦虑地咬着过滤嘴反复忖度。
夜幕慢条斯理地把天色染黑,昏了头的飞蛾掉头扑向散发着暖光的窗玻璃,咚咚咚撞得极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顺着老旧发黄的玻璃向外望去,只能隐约看见远处那座起势平缓的矮山,沉静得颇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小两年,霍添早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不至于迷信所谓人定胜天的毒鸡汤。
但哪怕在两年前面临退学的艰难抉择时,“知难而退”这四个字,也从未在霍添的字典里出现过。
既然已经花了钱、出了力,他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可能会到手的八万块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不翼而飞。
即使山不就我——
我也偏要去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