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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名的故事 【1】 ...

  •   【1】

      下一秒,长剑贯穿皮肉发出“噗呲”一声,血滴顺着被贯穿的肩膀开始涌出,染红了一片衣服。

      领主奋起挣扎,回头给荷马斯一拳。

      荷马斯离他很近,两人就彼此注视,正好是一臂的距离。

      领主喜出望外,正好能将少年杀死,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出人意料的是,就在拳头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荷马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变成尖锐的菱形。

      领主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风盘旋在少年脸颊附近,卸掉了他的力,那股风霸道的压下了他的手臂。

      他终于露出了大难临头的绝望表情,这种奇异能力是千里挑一的存在,即便寻常人有,也无法将其运用的自如。

      按理来说,这种奇异能力在全宇宙近百亿的人口里,甚至可以称得上普遍了。但是大多数人冒然使用,却是要支付出代价,轻则吐血,重则内脏出血而亡。

      换而言之,普通人是无法承受这种力量的。

      而在这之上,有万里挑一的——真正能力的适配者,所谓的天才,使用这种力量是无需付出代价的。

      显然,荷马斯属于后者。

      这股力量,是足以与现在的科技所匹敌的。

      他已经错失了杀死荷马斯最好的一次机会。

      输的一败涂地啊。

      这是领主在被后方袭来的石板击昏前最后想的一句话。

      游走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领主也终于明白,今日确确实实是他的死期。

      领主再也无力反抗,全身软绵的瘫痪在地,有鲜血不断从他身体底下溢出。

      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欢呼,人们相拥呐喊,为第一次胜利而喝彩,他们的声音飘过云际,落在了上方,好像第一次冲破了平民层和贵族层的边界。

      荷马斯抬起头,看向最高点的殿堂,坚定地举起了他的拳头。

      【2】

      济诚然无法言喻看见昭昭全身落满鲜血与伤痕的模样。

      但他可以确信自己在看见少女颤巍巍举起的那封信时,心头涌上的酸楚。

      所幸昭昭并未伤及太深,以其智能化的人造人身份,其自身的修复功能比人类身体要更胜一筹。

      看来那些鲜血更多数来源于他人。

      济诚然显然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他只是接过那封信,平静的拍了拍昭昭的头。

      那个瞬间,昭昭几乎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委屈。

      她重重抽噎了几下,大口大口的吞吐着空气,嘴唇不住的颤抖,泪水终于掉下来。

      悲伤淹没了她的眼睛。

      昭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疼痛,是那个不知名的家伙的死亡?是被追杀过的委屈?是看见济诚然奇妙的心安?

      这些情绪像丝线一样慢慢缠绕,最后像毛巾一样拧巴,将情绪从她的眼角倾斜,很快打湿了一枕头的梦。

      她抓住济诚然的衣角。

      昭昭张开嘴,像曾经一样,试图挽留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她只能吞咽着思念,在沉默的日夜里反复咀嚼着伤口。

      有一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好像有热流不断传输过来,也给了她勇气。

      昭昭说:

      “我活下来了。”

      济诚然重重的“嗯”了一声。

      昭昭又张开口,说出的话溃不成军:

      “我想…活下去…”

      “…我好想…我…真的…”

      昭昭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只能听清喉间传来压抑的哽咽。

      她恨自己,明明拥有言灵的能力,却无法将自己的内心所想传递给他人。

      她想,我现在一定难看极了,泪水涕水都流出,还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

      “你活下来了,”济诚然说,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做的很好。”

      你做的很好。

      好像被击碎最后一道心里防线,但又像枯死的旱稻终于迎来了甘霖。

      昭昭的感情绝了堤,放声大哭。

      那一刻,她正如一个真正的14岁女孩,受了伤可以流泪,有委屈可以倾诉。

      她觉得自己一直都在等这句话。

      自己数不清多少次失败,不再被寄予期望的人生迎来了肯定。

      过了没一会,昭昭哭累了,也放下心里的戒备与挣扎,抵不住身体的疲惫与席卷来的困意,她的睫毛跳脱的眨了两下,缓缓合上。

      济诚然确认昭昭睡着后,叹了口气,下意识含上一根香烟。

      但他并没有直接点上,只是有些烦闷的叼着,百般无赖的等着滤纸慢慢渗出苦味。

      随即,济诚然给昭昭盖上一层薄薄的破旧毛毯,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

      这会已将近是午夜,漆黑的夜色浓厚的不能再渗出一点星星,不远处的路口伫立一个身着红斗篷的人,他遥遥望着这边。

      月光倾洒在他身上,照亮红斗篷上更为深沉的、宛若飞溅的鲜血。

      他手上的剑不断反射着纯白的月光,上面的血似乎已经凝固,汇聚在剑尖的血仍保持一种即将落下的感觉。

      像是一个冷冽的刽子手,又有些锋芒毕露的感觉,带着些傲气。

      济诚然踩着踏实的石板,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感觉自己的手臂还在发麻——或许错位了也不一定。

      “你们处理完了?”

      济诚然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不去见昭昭吗?”

      月亮跃上树梢,终于一点点映射出斗篷阴影中所隐藏的脸庞。

      是荷马斯。

      听到济诚然最后一句话,荷马斯明显呼吸一滞。

      荷马斯听得见,在这寂静的夜里“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好像有什么更为浓稠深沉的东西死死封住了他想要吐露什么的嘴巴。

      他最终拦下狂撞个不停的心跳声,沉寂的说:“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噤了声,有种苦恼的悔恨压抑着,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什么。

      此刻,荷马斯从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清醒过来。

      他们的胜利,建立在这些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牺牲上。

      他作为领导者还早得很。

      策略太过青稚,没能想好退路,甚至连自己都差点因为一点差错而被夺去性命,更别提守护身边重视的人了。

      这样的他,真的能带领革命走向胜利吗?

      不,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更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

      因为。

      他马上就能见到塞特了。

      荷马斯好像一下找回了主心骨,心中又有些余热燃烧起来。

      “处理完了。现在有别的事,还等着我去做。”

      少年身上的锐气好似被夜色也淹没几分,他更加沉稳的回答。

      济诚然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有些诧异,也有些欣慰,这就是所谓成长,他问。

      “是那具无名尸?”

      白日的盛大震撼还残留在心中,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灵,那是一场血腥洗礼。

      荷马斯没有接话,率先踏出一步。

      他们不再对话,一前一后的走着。

      荷马斯自言自语的说起来:

      “他一直是个怪人,和塞特一样,大我好几岁。”

      在塞特横空出世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

      他也算出名,在灰色地带摸爬打滚,出入于黑色交易场所,脸上永远带着谦卑的笑意。

      本来荷马斯是十分瞧不起他的,以出卖自己的全部人生,乃至于身边的亲人好友,也全部视作赌桌上的筹码,天秤上的押金。

      不,或许说这才是真正能活下去的办法。

      只有他和塞特老者等人经历过直播时代的洗礼,直接感同身切的经历了那痛苦的岁月。

      人们都这样唾弃他,又对于他有着几分恐惧与期待,唯一一个以平民出身,却能和上层贵族交涉的家伙。

      就连人们最尊敬、最崇尚的塞特都无法轻易获取到的情报,却被他以一颗肾和两根肋骨为代价换取到了。

      他似乎能言善辩,轻而易举的就取得了贵族以及直播间观众的好感。

      为塞特的上选之路谋取了新的筹码。

      荷马斯率先推开那老旧的木门,里面散发出些发霉的味道,好像还有细微的风声,两人走在地上不是坚实的闷声,好像还会传来些不应景的清脆声响。

      屋内太黑,济诚然轻轻抚上桌面,上面只积累一层薄灰,证实了屋内主人几天不在的事实。

      随着“咔嚓”一声,荷马斯用火柴在沙石壁上划出一道漆黑的火星印,有一点小小的火苗跳起,活跃的舒展着自己的身躯。

      荷马斯将它贴在在桌上还剩下些灯芯的油灯里。

      烧了一会,那点灯芯才刚苏醒过来般,开始工作。

      微弱的光终于照亮起这狭小的住所。

      两人看清后,同时顿住了。

      墙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看去,是抄满了书上的文字。

      济诚然用手在那些白色的印迹上摩挲,确信这是用石头所刻下的文字。

      他眼尖的看见荷马斯所注视的地方,那是荷马斯刚用火柴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迹。

      那道划痕不偏不倚的划掉了“自由”两个字。

      荷马斯有些懊恼,向前一步,想擦掉那痕迹,又不小心踢翻了贴放在墙边的书堆。

      他低头看去,就连地板也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一旁都是稳稳当当摆满的书。

      有些被吹翻的旧纸正零散的撒在地上,或许这就是清脆声响的来源。

      两人心有灵犀的看向天花板,却有些意外。

      天花板并没有像墙壁一样写满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正的口子,能够直接看见天空。

      荷马斯好像能想象到,这间屋子的主人挑灯夜读,不断的在墙壁上摘抄,最后枕着这些破旧黄烂的书本入眠,透过那扇天窗,仰望着天空,细数自己的期盼。

      济诚然抓起隐在墙角的一个木梯,掰开它的两条腿,稳稳当当扎在房间中心,高度正好可以触碰到那扇窗。

      两人登上房顶,是一览无余的天空,在这狭小的一亩天地,却真切的书写下了“自由”二字。

      “你们把他埋在哪?”

      不断追求活下去,而出卖了自己所拥有一切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毅然抛弃了生命,丢掉了皮囊,以自己真实的血肉拥抱住了天空。

      实际上当时他的大部分血肉也被鸟类分食,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是济诚然知道,鸟类最先叼走的,是眼睛。

      所以,那个无名之人,先一步看见了自由,触碰了天地。

      “埋在了领主附近的森林,毕竟那里发生过屠杀,当初大部分人都死在那了,他认识的人几乎都死在那场无妄之灾。”

      荷马斯没等济诚然提问,又继续说下去:“但革命还需进行,正是不能浪费了这些牺牲——正是需要这些牺牲,我们才能解放,洗清自己的罪名,终于被承认为“人”,拥有自由的权利。”

      有风吹开他的斗篷,就和初见一样,荷马斯金色的瞳孔在漆黑的夜色里闪烁些光出来。

      他注视着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

      “因为我所爱,所被爱的人都在这,这是我们的家,这是我们共同的家。”

      “我想把它变得更好。”

      荷马斯高高举起手中的剑,月色为他生冷的渡上一层光,看起来十分孤独。

      他彻底下定决心。

      无论是谁,都再也无法阻止他们拥抱太阳。

      他们将房子的一切复原,就好像未曾涉足过这里。

      两人站在门前,荷马斯说。

      “我会把这把刺杀领主的剑,当作送他的礼物,就当作他的碑石了。”

      荷马斯犹豫了一会,又说:“昭昭当时应该和他是一起行动的,你可以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她。”

      他们最终在夜色里分道扬镳,济诚然惊觉含在嘴里苦涩的烟叶被唾沫所染湿,刺口的味道早已顺着口腔蔓延开。

      还是戒烟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有人在身后大喊,尽管他的声音慢慢丢失在风声里,却依旧铿锵有力的落入济诚然耳中。

      “我会去找你们,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宇宙里相遇。”

      那个时候我已经成长,不再稚嫩,然后意气风发的找到你们。

      这是荷马斯没说出的,喊完这些,他头也不回的跑入夜色。

      那红色的斗篷也不断飘扬在空中,摇曳生姿。

      济诚然轻笑一声,也没回头,隐身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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