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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潜伏 【1】 “ ...

  •   【1】
      “啧,你和你那个队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荷马斯一边搅拌着巨大熔炉里的颜料,一边呵斥着昭昭。

      “不走也就算了,还留下来干活?”

      昭昭站在大锅的一旁,点数着抛进锅里的红花,听到这话,干脆猛地将装着红花的篮筐举在半空一翻扣,那一株一株还合拢着的花便下饺子般一颗一颗砸入锅中。

      因为高空坠物的缘故,那些红花在染料水里炸开了不少水花,好些飞溅到荷马斯身上。

      “靠靠靠,你这小鬼有病吧,你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啊!”

      荷马斯躲闪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些飞溅的染料在自己干净的衣服上蔓延开。

      昭昭狡黠地望向他,“你不也干着女工的活吗。”

      “哼,我那是为了我们伟大的——”荷马斯说到最后,特意把声音拉长,慢慢减弱,清晰而庄重的吐露,“革命。”

      看见荷马斯严肃的模样,昭昭也不再说什么,静静低头凝视着那汪染料,红色的花苞伴随搅拌的棍子上下起伏,在水里一圈又一圈的摆着尾。

      “在我们那,已经没有这样传统的做法去给衣服上色了。”

      荷马斯正忙着打捞出浸入锅里的红花,染料上层已经翻起一层厚重的泡沫。

      他头也不回的挖苦道:“噢,城里人的高科技吗。”

      昭昭抱着比她人还高的麻衣布过来,好似在她身上压了一座小山,几乎看不见她人了。

      “哈哈,没想到你小子力气还挺大的,往右边一点,对,倒进去。”

      荷马斯将打捞起的花苞猛地摔在一旁,冲到昭昭身后,用力将那座小山推进染料锅中。

      这一下动静不小,衣山显然没有放过将它们掷入锅中的凶手,不甘示弱地炸出一大层、瓢泼的水花。

      昭昭和荷马斯都没能幸免于难,暗沉的红色染料水从头到脚把他们淋了个透。

      经过大雨的洗礼,这使得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凶杀现场,两名案件的主谋在彼此打量了一遍,却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笑声。

      笑了好半天,两人才缓过劲来。

      “因为,我们星球已经没有花了。”

      昭昭说。

      她抬起头,望向荷马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2】
      济诚然跟在老者身后,两人快速从房屋后的阴影闪过。

      “怎样称呼您?”

      济诚然问。

      老者却爽朗的大笑起来,

      “不用知道我的名字,济警官,您不需要知道我们这里任何人的名字。”

      济诚然微微皱起了眉,耳畔旁是孩童们的叫嚷声,他匆匆瞥过周围,正是几个干瘦的小孩正在欢快地晒着衣服。

      那样红色艳丽的衣物像无数鲜明的旗帜——像是血染红一样——就那样飘摇在空中,借以纤细的鱼线,不断翻飞着身躯,直指向天空,好像下一秒就要扯断束缚。

      永远的飘向明亮之地。

      济诚然不禁放慢了脚步,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些衣物。

      老者正有些疑惑地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秒便了然于心。

      “叫我们革命者吧。”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顺着时代的洪流,不断逆反着过去。”

      “我们不需要垂名青史。”

      “只要有人记得我们,就可以了。”

      “后来的人们,也只需这么称呼我们,然后翻篇。”

      济诚然回过头,那朝阳却恰好从后方升起,一点一点刺痛他的眼,将老者的轮廓模糊进房屋的阴影中。

      “我们只是一群声嘶力竭,踩在前人脊背,替同伴,替自己呐喊的无名氏罢了。”

      老者终于将束缚自己几十年的苦痛,像生根发芽在心中,已经咀嚼无数次的言语,在此刻——终于,终于吐出。

      记不清是祖父,还是祖父的祖父,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生如草芥。

      荒谬的直播,无辜的罪名,消逝的生命。

      他年轻的时候,曾目睹街上随性发生的群殴事件,人群们在叫喊,像是气氛的添油剂,随着呼声的升扬,那紧握的拳头也越来越高,直到连血也溅到几米高,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

      最后呼声变小,人群踩着受害者流淌的血,踏出延申向远方的血脚印。

      他终于看清受害者的模样——那样骨瘦如柴,那样瘦小的小孩。

      一点一点佝偻着自己的脊背,发出气若游丝的尖叫。

      孩童有被打断的骨头慢慢戳出细密的皮肤,从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就连一边眼球也被残忍地剜出,挂着一根神经肌肉,无力地垂在脸旁。

      他再也忘不掉那个情景。

      那个孩子用仅剩下的一只眼,恶狠狠地注视着他,有血泪从眼角生出。

      我恨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轻而易举地明白了孩子的意思。

      那是饱含了怎样憎恨与悔侮的眼神?

      不,或者——或者那对眼神并没有任何意思。

      只是他擅自将自己的感受注入其中,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人。

      这使他感到惶恐,好像自己也加入了人群的呐喊,高高举起了拳头——

      年轻的老者无助的矗立在街头,明明暖阳依旧,他却觉得从脚尖开始发冷,冷的他直打哆嗦。

      有人在注视他,是的。

      有无数人,通过直播,观望着这场血腥的杀戮,也嘲弄的看着他。

      那些看不见脸的人,此刻却具象化了。

      他们伏在他的耳畔。

      “你也是共谋者,你也是共犯——你也参与了屠杀,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在心中不断的否定,想为自己减去不安,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可没有成为为了直播奖赏而欺凌弱小的家伙,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可没有参与尖叫的人群为施暴者的行为而呐喊助威,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没有任何错,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确实是袖手旁观了,但是那又怎样,无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选择逃避吧?!

      不是的。

      却再也无法动摇内心的恐惧。

      我与那些人,与那些观众,又有什么区别?

      是的。

      我也是谋杀者之一。

      从那以后,他封耳不听。

      “走吧,济警官。”

      他们跃入地下黑市,穿过玲琅满目的非法商品,关于枪火、器官、奴隶;经过直播气氛最为高潮的拳场。

      这一切与老者的记忆重叠,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往返在这样漆黑的路途中。

      ——直到抵达那扇门。

      老者终于松下一口气,他将枯老如树枝般粗糙的手抵在门上。

      “济警官,您做好准备了吗?”

      他像是给自己鼓气一般,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不等济诚然答应,他自顾自推开了那扇门,老旧的门发出了沉重的“吱呀”声。

      见到里面的光景,济诚然却再也难掩惊讶的神情。

      【3】
      昭昭将头埋在挂晾不久的衣物上,她能嗅出那种美丽花苞的气味,清香混着泥土的雨后气息,带点潮湿和闷热。

      她松开手,那斗篷便随着风飞扬起来,狩狩作响。

      “昭昭。”

      荷马斯叫她。

      昭昭回过头,少年消瘦的体型却在光影下显得有些宏伟,他露出几颗牙齿笑起来。

      “你的名字真不像个男孩。”

      他利落的从坡上跳下来,经过几天的相处,孩子们纯粹简单的友谊便已然建立。

      荷马斯神神秘秘的说:“你要不要参与我伟大革命的第一小步?”

      “什么?”

      “我们去见领主。”他有些激动的说。

      “?”

      “领主有一封可以面见殿主的信,我想拿到那个,然后去见殿主。”

      昭昭点点头,面对少年期待的目光丢下了一句,

      “小偷。”

      “偷东西去。”昭昭又补充了一句。

      荷马斯一下子脸都涨红起来,指着昭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连连说了好几句:“你、你、你…”

      “你见殿主干嘛,你们革命可是要反抗他吧?你还想去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当然不是了。”荷马斯立马反驳,又小声自顾自嘟嘟囔囔的说了半天,有些纠结的撇过了头。

      犹犹豫豫了好半天,他咬咬牙说:“总之,我还不能告诉你原因,你说你去不去吧!”

      “你想啊,那些大人总是阻止我们出风头,老是处处维护我们,我们总起不到什么作用,更别说帮忙了…”

      昭昭在心里不断权衡着利弊,思绪翻飞。

      她迅速打断了荷马斯的滔滔不绝:“我去。”

      荷马斯有些傻眼了,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他用力的拍了拍昭昭的肩膀,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我果然没看错人!

      说起来,你怕虫吗?”

      ——————

      直到太阳开始落下,人群开始一片片散去。

      “我们这里的人,白天就是正常做工干活,拿些钱讨生计,有意向搞外快的就晚上去打打拳,搞点灰色产业,争取拿点打赏。

      最近我们都在联合抵制直播制,并制定了不能相互伤害的规则,那些窥视我们的摄像头也就少了好多。”

      面上昭昭质疑的眼神,荷马斯有些不满的抗议:

      “喂喂,这可比以前好了不少,以前我们只能通过打赏获得物资。你肯定没见过,那时候满大街都血流成河,有人的地方,就有血见,有架打。”

      “那时候我比你还小,从来不敢上街——但是塞特——殿主却敢一个人上街,他用拳头打服了那些大人!”

      他激动的说,好似亲眼所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看见殿主就会像丧家犬一样低着头,夹着尾巴逃跑!”

      “这些规则,也是从那时候建立的。

      虽然成效微乎其微,但是在他一路杀上殿主后,这些规章就受到了人们的巨大反响!”

      “你知道吗?殿主还认识字,那些漆黑的夜晚里,他就着一点月光,给我们读书,教我们认字。”

      “他还告诉我们,我们不应该认为自己很低贱,一定要抬头挺胸做人。”

      “塞特他和你那个什么队长身型很像,第一次见到你们,我还以为是塞特回来了...”

      荷马斯一提到殿主的话题就讲个没完,神采奕奕的模样也很难让人和前几天那个眼神冰冷警告他们的家伙联想到一起。

      “那你们关系真好。”

      昭昭敷衍的回答荷马斯。

      荷马斯却突然没了声音,静谧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踩着落下的夜幕。

      领主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为了能更好的管理底下的运转,所以他并没有选择居住在中上层的贵族区,而是在贫民层的最顶端建立了一座城堡。

      像一条界限分明的绸带,就连下层居民的目光也试图一同隔绝。

      他两慢慢顺着小道上爬,眼里那座神秘高耸的城堡也逐渐映入眼席。

      进入一片漆黑的森林,里面杂草丛生,生态系统相当繁茂,叫不出的野草野花堆积着,其中的缝隙里藏匿着大大小小的虫子。

      荷马斯弯着腰,悉悉索索地穿行在这片齐人腰地草丛。

      他忽然回过头,将紧握的拳头慢慢展开。

      借着皎洁明亮的月光,昭昭看清楚了,那是只碧绿色的螳螂,它宛若一尊小雕塑,定定躺在手心中。

      荷马斯领着昭昭穿过这片漆黑的树林,走到领主领地的铁栅栏旁,那有一块历经腐蚀几乎已经摇摇欲坠的栏杆。

      他轻车熟路地揭下那块栏杆,缺口正好可以容纳两个孩子的身形。

      于是,两个孩子就这样悄然潜入了领主的地盘。

      这里正是领主的后花园,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花朵绽开,甚至在花园中心搭建起了一座白色圆顶的小亭,用鹅卵石堆砌出的小路直指城堡内部,也四通发达的接连起各个花圃。

      昭昭和荷马斯躲在丰茂的花丛后屏息凝神。

      花园里有女仆在巡逻,她们零零散散几人灵活的穿梭在花园小路上,即便是及地的长裙也无法阻止她们移动的步伐。

      趁着一个女仆转身的瞬间,荷马斯飞跃入另一个花丛后,可惜动作不够矫健,花丛发出了轻微的悉悉声,在无风且安静的环境里,这一声几乎暴露荷马斯的行动,女仆发出疑惑的声音,犹豫的转过身,盯着荷马斯所在的草丛。

      昭昭看见女仆正提着脚步,优雅地走向荷马斯的藏匿之处。

      她不免有些紧张,心跳也开始加速。

      如果荷马斯被发现,她是为了封口杀掉女仆,还是——放弃荷马斯。

      这两个念头在她心中不断浮现,她一只手却无意识的掐住了自己的衣角,望向荷马斯。

      荷马斯却对她笑了笑。

      迅速从口袋里抓住什么东西,并轻轻抛出。

      昭昭被这冲动的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压上藏在衣服侧袋的匕首。

      她定睛一看,竟是那只螳螂。

      哈。昭昭听见女仆松了一口气,她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些轻快的思考起荷马斯是什么时候就考虑到这一步将螳螂藏起来的。

      但女仆并没有就此作罢,又开始向这边移动。

      三步、两步、一步…

      昭昭在心里默数着女仆靠近的步数。

      她眼神一沉——

      “虚惊一场。”女仆自顾自的说道,她站在原地左右来回环顾四周,终于放下心来,转过身走远。

      昭昭慢慢从花丛侧面探出头,只看见荷马斯仍然躲藏在花丛侧后,只留下了一个比耶的手势给她。

      幼稚。

      昭昭在心里吐槽,脚上还是加快了速度。

      两人经过这一会后,便迅速直奔城堡。

      “会见殿主的信封应该就放在领主的桌上,毕竟要不了多久,就要召开那场比赛了。

      在比赛开始前,贵族们会召开盛大的宴会,他们都有一次单独会见殿主的机会,只要有了那个印着殿主印章的信,就可以和殿主见面了。”

      荷马斯和昭昭说明此行的目的,他们脚步浮快,无声地潜入楼梯,避过了好几次巡逻的守卫。

      昭昭看着殿内奢华的装饰不禁有些瞠目结舌,就连装花的陶瓷瓶都镶嵌着耀目的宝石,整个走廊都铺垫着华丽的毛毯。

      她联想起在平民区与老者们相遇的时候,老者一行人虽然浩浩荡荡,但都穿着简朴到极致,那些房子破烂到无法想象有仍在此居住。

      这几天她和济队长算是通过了老者的考察期,驻留在此帮助这些平民的工作——没有工资就是了。

      很多大人从直播时代过来,身上多多少少都留着狰狞的伤疤,连老者都不例外。

      有一起工作的少年笑眯眯指着自己肋骨那一条长长的疤痕说:

      “我卖掉了一个肾,又抽掉了几根肋骨。

      听说有贵族收这些,要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昭昭偷偷打量起荷马斯,步行稳健,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她松一口气,荷马斯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到了。”

      领主似乎还没回来,蹑手蹑脚推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走廊的灯光顺着他们开门的动作也渗透进去。

      荷马斯直奔书桌的位置开始翻找。
      昭昭则慢慢在房间里兜圈,她凭借异于常人的眼力顺利绕过挡路的障碍物,抬头将视线放在盖着纱幔顶账的大床,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的擦拭,那已经落下了层薄薄的灰。

      她的心有些悬起,领主不会是先走一步了?

      “找到了!”

      下一秒是荷马斯刻意压抑着声音有些惊喜的呼声。

      “领主宴会的信还在吗?”昭昭迫不及待地问。

      荷马斯摇摇头:“那封信是和会见殿主的信一起在中央殿堂发放的,估计是被领主收起来或者带走了。”

      他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要的已经拿到手了,我们走吧。”

      荷马斯率先大步流星地走向窗台,他一把推开窗,一脚踩上窗台,回过身向昭昭伸出手。

      “你要跳楼?”昭昭有些诧异,荷马斯却灿然一笑,直直往后倒下,一瞬间摔下窗台,只留风用力地涌入房间。

      昭昭只觉得全身血液开始逆流,她的大脑一下宕机,踏着有些晕眩的步伐,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伸出头看向窗户下方。

      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悲惨情景,荷马斯安安稳稳站在地上,他爽朗的哈哈大笑,冲着昭昭伸出双手,张开嘴说话。

      可惜他的声音丢失在风里,字节也从高处坠落,无法飞到昭昭耳旁。

      大概是荷马斯的能力。

      昭昭一边想,却也安下心来。

      她冲着荷马斯大声喊:

      “等你们革命成功——就来星际找我和济队长——”

      “到那时,再一起去看花吧。”

      昭昭的帽子被大风吹掉,连扎好的发型也被吹散,一卷黑色丝绸般散开在黑色里,她红色的眼眸却闪闪发光。

      荷马斯愣住了,他张开口,好像想回应什么,可惜在他的声音传达到前,听到骚动的侍从们先一步赶到,他只好仓促的离开。

      昭昭看着荷马斯离去的身影,攥紧了腰间的匕首。

      下一秒,有人推开门。

      昭昭猛的回头,狠狠将目光瞄准推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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