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追云》牧金龙

2、多米诺星球 你

　　你能否意识到自己的平庸？

　　在拼命努力到达了顶峰之后。

　　终于心甘情愿的流着泪，向更高的山峰低下了头。

　　你要知道，有的鸟，生来就不会飞。

　　【1】

　　“老济，干的不错啊。”

　　一位一身军装的星际警察此刻正坐在办公室冲着济诚然挤眉弄眼的嬉笑着。

　　“啧啧啧，从B级通缉犯的手中救下一队行人，真是宝刀未老哈！”他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他又神神秘秘的凑过来：

　　“你知道这个罪犯是什么来头不？”

　　济诚然默不作声的后退了几步。

　　易岸对他疏远的态度显然已经习惯，他嬉皮笑脸的撤回了位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14岁，编号304，人造人，性别女。”

　　“貌似是为了某种私欲而创造的产物，”易岸用力的敲敲脑袋，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嘛，那些疯子科学家，谁知道是为什么。”

　　“总之，她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很早就被挂上了通缉令，一开始其实是E级通缉来着，但是不知道最近为何突然有杀人的举动了，因为几乎无法制反的缘故，成功的晋升成B级了。”

　　济诚然皱着眉，看向易岸。

　　“最近星际警察的招新数量已经这么少了吗？以至于让一队新人去对付B级通缉犯。”

　　易岸顿了顿，有些不太满的抗议起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有人性的家伙吗？！！”

　　济诚然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易岸哀嚎了一声，重重摔在了靠椅上，他一连转了好几个圈，一脸的生无可恋。

　　“其实，一开始，他们的任务是这次任务中已经死去的通缉犯，他只是D级通缉犯哟。”

　　随即，他冲着济诚然抛了一个媚眼。

　　济诚然勉强点点头，有意催促他说下去。

　　“啊——，”易岸突然话锋一转，“老济，上级给你派了个特殊任务，需要你带个新人出任务。”

　　济诚然明显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但他没有明显抗拒的意思。

　　“哎呀呀，不愧是我们的劳模！”易岸夸张的竖起了大拇指，紧接着，有人在门口敲打了几下。

　　“那么，让我们欢迎，劳模小队的新成员！”

　　“编号304。”

　　伴随电子智能门冰冷的一声“审核通过”，他的语气也明显冷下来了。

　　就在少女踏入办公室的第一步，济诚然已经给枪上膛。

　　她正面着凄冷的黑色枪口，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还以同样冰冷的眼神。

　　“济诚然，把枪放下。”

　　易岸也有些着急，他再清楚不过济诚然的性格，连忙出声阻止。

　　“她是人造人，换而言之，即使你现在开枪杀了她，以我们的技术，再救回她不是一件难事。”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济诚然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易岸。

　　他冷笑一声：“上了通缉令的罪犯，都是允许越过指令直接杀掉的，你们还把她救回来？”

　　“我们已经清除她的记忆了，”易岸清了清嗓子，“她所背负的人命也是受人指使，而非自身意愿。”

　　“老济，你向来的风格，不正是因为有情可原而对犯人网开一面吗？你放走他们不正是因为你对他们心怀同情吗？”易岸焦急的大喊。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济诚然会做出与平时信念相悖的行为。

　　“老济，给她一次机会，好吗？”

　　“给她一次，选择为人的机会。”

　　济诚然好像有些动摇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也有些松懈的意味。

　　他轻笑了一下。

　　“你错了，易岸。”

　　易岸一下神经紧绷起来，他紧张的看着济诚然。

　　少女依然冷漠的矗立在原地，像机械一般毫无情感的注视着他们，好似与这场剑拔弩张的纷争没有任何关系。

　　仅仅是作为旁观者，冷冰冰的望着他们。

　　易岸已经想到，金属制品从枪械里发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用力的钻开少女模拟常人柔软的肌肤，狠戾地穿过她的大脑，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我不是因为我的同理心放走了他们。”

　　“而是因为，我已经无法打败已经抱有赴死决心的他们。”

　　紧接着，他好似自嘲一般，缓缓阖上了眼。

　　“放下。”

　　被唤作编号304的少女骤然开口。

　　济诚然感受到好像外界有一股强烈的阻力，硬生生将他的手压了下去，再也无法抬起。

　　哈。

　　他在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用力的别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易岸也松下一口气，他又挂上轻快的笑容。

　　“那么，老济，麻烦你了！”

　　济诚然微微挣扎了一下，好像在发表一种无声的抗议。

　　最终，他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是我。”

　　“那当然是因为老济你为人正直，颇有阳刚之气，拥有坚定信念，不轻易言弃的优良品质，非常的适合为我们仍处在需要树立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304同学做优良代表的学习榜样啊！”

　　易岸滔滔不绝的发表着自己的赞美之情。

　　当然，是因为你比较闲，而且好说话，比较有耐心，怎么折腾都不会反抗的老实人。

　　但是易岸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句话永远封杀在心里，嚼碎了带进坟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么...”他正准备接着说下去，济诚然却忽然打断他。

　　“名字。”

　　他简短的冲着少女扬了扬下巴。

　　“30...”易岸几乎是脱口而出，但是看见济诚然斜斜瞥向他一眼，发出一声“哈”的无奈，他终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我没有名字，如果你问的是编号，那就是304.”

　　少女不带任何感情波澜的回答。

　　“啧。”

　　...

　　一时之间，办公室陷入了恐怖的冷场之中。

　　“哈哈...”易岸连忙跳出来，想要打圆场。

　　“昭昭。”

　　济诚然惜字如金似的吐出两个字。

　　少女和易岸一下都诡异的呆住了，他们望着济诚然，没有一个人接话。

　　“作为人的话，就应该有个名字。”

　　济诚然只好追加了一句。

　　然后他又有些不太自然的抬起了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脖颈，有些无措的摩挲着自己的皮肤。

　　“你14岁，还是个少女。”

　　“噢噢，他的意思就是，你的年龄在人类这个种群里还是个小孩的意思，昭昭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

　　这下轮到昭昭不知该作何回应了，科学家们创造她的时候并没有明确的输入名为“感情”的东西。

　　换而言之，正如这帮科学家所幻想的那样，她宛若一个呱呱坠地的新生儿，一张几乎透明的白纸。

　　科学家们希望能以此观察记录她慢慢产生自我意识，主动产生类似人类的情感。

　　她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低低的说：

　　“昭昭。”

　　“我叫昭昭。”

　　【2】

　　昭昭作为一名人造人，或许是输入程序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池，她意外获得了类似“言灵”的能力。

　　她可以在对方动摇或者情绪失控的时候，以言语为媒介，去混沌甚至是左右对方的思维。

　　或许正是得益于她人畜无害的外表，才得以将这份力量发挥到极致，以至于在掌握诀窍后，一路晋升为B级通缉犯。

　　坐在操控室的驾驶位，济诚然才开始细细打量起少女。

　　昭昭一头乌黑的长发，末梢有些卷翘，一对红宝石般闪烁的双眼。

　　她此刻正扑在窗前，凝望着与飞船擦肩而过的景色。

　　想来也是，少女的记忆被重置了一遍，只有对基本的一些物品认知和语言模块，自然对外界充满了极其旺盛的求知欲与探索欲。

　　这个绮丽的太空景色，发出刺眼白色光芒的星球，受引力吸引的行星碎片们正慢悠悠围绕着它旋转。

　　它看上去好像薪火将息，徒有其表的散发着光芒。

　　济诚然也收回目光，将一门心思扑在了新派发的任务表上。

　　这次的任务是追捕一名C级通缉犯，这名通缉犯崇尚着血腥暴力的行为，不断的袭击过路星球的旅者或者飞船，每次劫后都不会留下活口。

　　这次目的地的星球，济诚然也略有耳闻。

　　总的来说，是臭名昭著到一定知名度了。

　　想来也是环境造就了这名通缉犯。

　　虽然通缉犯只是被判定为C级，但是在这颗星球上，却云集着不止这一名C级的通缉犯，纵然大多都是被判定为D级或者E级，却也是件麻烦事。

　　大概是上头的人为了测试昭昭的可利用程度和力量究竟能到何种程度吧。

　　济诚然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这倒是苦了他这副已经有些过度燃烧的身躯，年轻时再怎样突出的水准，也经不住日渐衰老萎缩的肌肉，除非他愿意换上研发出的机械躯体，代替原有的肢干。

　　他下意识从兜里掏出一盒劣质烟，刚叼在嘴上准备点燃的时候，少女正好回头直勾勾望着他嘴里的烟。

　　济诚然“啧”了一声，放弃了点火。

　　他就那样干巴巴把烟叼在嘴里，直到那点薄薄的纸慢慢化开，露出里面苦涩的烟叶，慢慢在口中蔓延开，济诚然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济诚然...警官，我的机体可以过滤掉部分烟所产生的物质，即便是您嘴上叼着的这款整个星际都不知道哪里有售卖的劣质香烟。”

　　昭昭冷冷开口，但少女有些娇俏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济诚然又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

　　“这次去之前，你要换一套衣服。”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少女，昭昭正是新换上一身漂亮的白色裙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纤细，几乎无法与前面那个眨眼间夺走他人性命的B级通缉犯联系在一起。

　　“还有，我只是突然不想抽烟了而已。以后叫我济队长就可以了。”

　　昭昭微微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她轻轻地说：

　　“如您所愿，济警...队长。”

　　【3】

　　两人已经抵达到目标星球定位，济诚然一连在原地绕了几圈，直到确定这艘破旧的小飞船确确实实开启特殊迷彩效果，几乎没有任何破绽，他才满意的回到昭昭身边。

　　昭昭此刻已经换成了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服，看起来还颇不合身，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甚至裤子上还有好几个补丁，脸上也拍满了暗色的泥土，有些干涸的泥土还在“嗖嗖”往下掉，原本秀气的长发也扎成干练的丸子头。

　　济诚然颇为满意这副“乞儿”打扮，他一下把肥大的贝雷帽拍在昭昭头上，正好把少女带有光泽又颇为柔顺的一头秀发一并纳入厚重的黑暗。

　　这下任谁第一眼都会觉得昭昭是一个小男孩了，唯一不和谐的是她那带有奇异光泽的红色双眸，亮的出奇。

　　这里的风沙很大，吹的他们有些睁不开眼。

　　眼里所能及之处几乎全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和起伏的沙丘，偶尔有一两株枯树，默默挺立在漫天黄沙中。

　　————但是不远处的城市是无法令人忽略的。

　　那是沙漠中常见的用沙石垒造的房子，一片片矮小的建筑，顺着山的起伏而逐渐拔高，而山尖正是一座庞大的宫殿。

　　这些小建筑都是围绕那个宫殿以中心一层一层向下阶梯似的散开。

　　济诚然和昭昭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走远，消散在背后慢慢卷起的黑色沙尘暴中。

　　———————————————————————————————————————

　　“您好！您好！欢迎收看我们——多米诺星球特别栏目！！！！”

　　穿着暴露兔女服的女主持人欢快而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

　　“在这里，您可以随意挑选您喜欢的节目收看！”女主持人快速走过，身后一排排灰色的电视机都在她经过后，闪烁几下，从彩色的杂志跳转为彩色又有些模糊的屏幕。

　　“我们星球，有黑色拳场，乃至各种灰色产业，比如贩卖器官——”她一下停在一个屏幕前，这个电视正好在转播一个手术的过程，里面穿着白大褂的人看不清面庞，只能看见他们忙活着切开静静躺在台上的人柔软的肚皮，慢慢显露出里面仍然在跳动的鲜活器官，就在镜头正要下一步的瞬间，女主持人一下挡在屏幕前，愉悦的说道：

　　“当然，可能屏幕前也有些未成年的小孩，过多的暴露内容就不适宜展示了~，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节目里的人都是自愿的哟~不存在故意伤害~也不一定就是了——嘻嘻。”

　　“当然啦，我们这里也包括令您惊掉眼球的劲爆美女！”她继续往前推进，镜头也紧紧跟随着她，好似紧追着猎物一般。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这里也有穷苦的小孩求生记...欢迎您通过官方渠道捐款，感谢您的爱心~”她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爱心，做了一个甜甜的wink，晃动着巨大的胸部，看起来魅力十足。

　　“但是这些捐款都不会用在实际，而是被我们的贵族垄断了，请大家放心！”她突然停下来，神采奕奕的望着镜头。

　　“也就是说，我们多米诺星球的所有居民——全部全部都参与进了我们的直播中~就连贵族老爷们也不例外噢~但是这些特殊频道需要您付费观看哟~”

　　她突然带上一副黑框眼镜，一副知性作派的样子，她一改先前活泼跳脱的模样，转而用一种说教般的语气。

　　“也就是说，您的打赏可以直接指派这些可怜的蝼蚁们做什么。”

　　“您愿意花钱买断，拯救我们这些可怜的杂鱼吗，救世主大人们~”

　　她最后冷漠的说出总结语，屏幕也缓缓变暗，只留着她无任何神情的漠视着屏幕的表情，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慢慢下调到其他屏幕。

　　是的，济诚然他们，登陆了这样一个疯狂的星球。

　　换而言之，这个C 级的通缉犯之所以难以通缉的原因，正是这场疯狂的直播。

　　整个星球的人，无一幸免，几乎都背上了人命，他们可以为了一个付费打赏，而大打出手，随意杀死自己的兄弟姐妹，即便是从其他星球登陆企图拯救他们良知的善意组织——

　　也都会在此淫灭。

　　你可以通过打黑工，过着彻夜无休的生活来维持一点温饱。

　　但这点微薄的收入，都不如别人一些大肆博眼球行为吸引来的打赏来钱快。

　　这座星球的人，从出生，就挂上了罪名。

　　所有人都是潜在犯罪者，都有可能是下一个无差别杀人的疯子。

　　他们面向整个星际投放这些可悲的屏幕，将痛苦的一生定格在屏幕里，注定了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丑，直到死后屏幕转灰，彻底失去价值，才终于从屏幕的凝视里解脱。

　　有些星球拒绝并严令禁止该节目播出，甚至阻断了这个星球发射的频道。

　　也就是说，这个星球的人，被世界抛弃了。

　　所有人都无视了他们的求救信号。

　　即使是写下sos这样可悲的求救信号，一遍又一遍垂头撞向墙壁，一刀又一刀的剜下自己的血肉，用它们写下情书也好，遗书也罢。

　　都是哗众取宠的可笑行径。

　　或许，这些行为还能发挥些余热，获得些怜悯的赏金？

　　没有用的。

　　他们已经不是人类。

　　仅仅只是披着人类外皮的嗜血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