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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陆壹 高山仰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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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如儿。”
“如儿。”
“是小丫头吗?”
“觉如都长这么大啦。”
“旁边这两人是谁。”
“没戴面具那位好像是将军的小儿子……”
我一路走向营帐,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或受了伤扎着纱布,或呆呆望着哪出神,或正在训练士兵。
听到头前人说话,纷纷转过头来,无论此前是何种表情,认出我的时候,都扯开嘴角向我露出一个笑。
是太勉强的笑,生生挂在嘴角,要掉不掉。
我心头一酸,也提起唇朝他们微笑。
林叔从营帐出来迎我。他是父亲的参将,自小便与我很亲。
那年我为拒婚长跪于父亲门外,不吃不喝。他初起不知内情,便与父亲急头白脸吵过,说父亲只我一个女儿,我要什么父亲竟不能依,怎么狠得下心为难我。
后来知晓了原由,更是劈头盖脸将父亲大骂一顿,说他不守承诺猪油蒙了心,皇子妃哪有那么好做,急得红了眼要带我走。
八尺男儿,骂着便落了泪。
现下,林叔的两只眼也是那样红,他眼底都是血丝,白了半个头,看上去那样疲惫,身形却依旧挺直。
“小如儿。”他用很对不起我的语气说,“我没能保护好你爹。”两行热泪从他眼中潸然落下。
“林叔,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战场上刀剑无眼,伤亡从不由人,父亲他若是知道您如此罪己,怕也要生气的。”
“那只求将军快些醒来,气不过将我大骂一顿才好。”林叔抬手擦去热泪。
掀开营帘,一瞬扑鼻的苦药味冲散出来。
营帐中,父亲紧闭着眼躺在榻上,渗着血的纱布遍身。
军医候在一旁正在把脉。
我走进,仔细看榻上的父亲。
他双目紧闭,脸上惨白,像是一块动也不会动的死肉,无知而无觉地躺在那里。
是九年了吧?
这是九年来我第一次再见他,上一次,猎猎火光中他所给予我的恐惧,也在九年的时光中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记忆中,我离家时父亲两鬓虽已霜白,可他犹然高大威猛,伫立当头,是座我如何也逾越不过的高山。
巍峨高山给予我无边的压迫,却也将天撑起,赠我安然。
我何时见过他如今这样苍白脆弱,这样不堪一击的模样呢?
顶天立地的天柱轰然倒塌了,不再是一座需我仰望的山峰。
我便忽然看清他的一切。
他庞大的山石并非由铜墙铁骨铸成,仅仅只是由血和肉造就的与旁人别无二致的凡人的躯体。
他会受伤,会流血,他并非坚不可摧无法战胜,他也会失败。
听闻一队长平军落入蛮人陷阱,父亲赶去救援时,被敌首偷袭,别了马脚。
他拼死杀出重围,浑身上下没剩一块好肉,淋淋的一条血路,从交战的峡谷一路延伸回营中,他拼死带回了余下的三千长平军。
眼见回到营中便闭了眼,如今一月有余,镇日低热,清醒时候很少。
我怔怔地望着,望着床榻上昏睡的形销骨立的父亲,心中深埋的怨恨被滚滚而来潮水一般的思念淹没。
是可怜吧?
是心疼吧?
是愧疚吧?
军医收了脉枕,站起来摇摇头。
“不大好。”他说。
一瞬间,我感觉到眼角不受控的滑落一点湿润。我抬手擦去,不容自己在此时袒露分毫脆弱。
一旁禄弟眼中蓄满了泪,他的两只眼瞪得铜铃一样,叫泪聚在眼底,不坠落眼眶。
见我看他,他眼底的泪终于蓄不住,滑下面颊。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湿漉漉的眼抬起看我,再去看榻上的父亲。
湿淋淋的泪水流淌着,在眼底渐渐涤荡出汹涌的愤恨。
幼狼终是成长了。
余光看见阿汝,我扭过脸,正巧阿汝偏过了头,我的视线便只落在她脸上面具一侧,看不见她的眼了。
这一夜,蛮人趁夜偷袭北原,敌袭的号角自西北天际响起。
夜还浸在如墨的浓黑之中,冲天的火光业已烧上云霄。
大梁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林叔提起长枪率兵前去支援,我穿上战甲,跑到他的马下。
我没有说话,林叔锐利的双眸定定看我一眼,他道:“丫头,若我只叫你做个兵丁,你还肯不肯跟着一起?”
我握紧手中长枪,发出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响道:“我肯!”
“好!”他仰天大笑,一夹马腹,朗声叫,“闻喜!”
“末将在。”队中一男子打马上前。
“少将军编入你麾下第三小队。”林叔说完,提缰驾马飞驰,“出发!”
出征的号角响彻整个营地,烈马飞驰荡起滚滚尘沙。
我列在步兵阵队,走出营地时回过头。
不断摇曳的火光与长平军旗之下,阿汝一动不动站在那,正目送我。
我对上她映着烈火的双眼,用尽最大力气,向她绽开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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