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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陆零 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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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州这场贪腐案的大火一直烧到又一个冬日来临才消熄下去。
案涉官员足达百人,贪墨银两之巨,可供大梁全境食粮三年有余。
朝中从一品大员掉了两位,兄长收到皇帝口谕,到此为止,不准再查。
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作了罢。
战火还在烧,十二皇子盘踞西南,已占领西南两府一州。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尤其早。
九月上旬,南地水面陆续开始结上一层薄冰,到了月中,竟是下起雪来。
九月落雪,还是南方。
这于哪朝哪代都实属罕见。
幸而朝廷一早有所准备。
七月流火之时,官府便提前张榜叮嘱百姓做好过冬的准备。
各坊市间相互监督,加固好房屋,糊好门窗缝隙,又召集大批妇孺,做草帘、棉衣以备过冬御寒。
当时正值贪腐案侦破关键时刻,朝廷忽然降下旨意,以筹备御寒一事为先,兄长一边继续暗中探查污案,一边帮助承办百姓禽畜畜养、种苗留存、炭火分发等一应事务,忙得焦头烂额。
我那时分外不解,事有轻重缓急,还有三四月才到来的冬日何须这般如临大敌。
兄长摇摇头回答我道:“司天监观昴宿星所察,今年冬日或要降下百年难遇的大寒之灾。”
“陛下降下旨意,要各地官府做好准备,以免百姓届时遭殃。”
大寒之灾。
于兄长口中听到时我并不能想象,或许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即将来临的寒潮有多酷烈,朝廷提前做好的准备聊胜于无,但也收效甚微。
九月中旬,苦寒之潮沿北牤山而下,以势不可挡之态眨眼侵袭了整个大梁。
那些日子出门,道旁是成片成片翻倒的草木,我常常能在路边看见冻死的百姓,他们的身体僵硬而冰冷,保持着或蜷曲或相拥的姿势,无知无觉死在寂静的雪夜,没能见到第二日的晨光。
庭州贪腐案已在收尾,府衙内一干人等脚不沾地,兄长接连六日不见踪影。
我看着眼前这场南地九月降下的初雪,想到兄长那句大寒之灾,心中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走到厅堂,阿汝也正抬头望着屋外白茫茫洒落的雪,她沉默无声地抬头望着,长久未发一言。
我在她身畔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发问:“阿汝,你在看什么?”
阿汝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缥缈虚无。
“灾难。”她说。
“什么?”阿汝说的太轻,以至于我没能够听清。
“天灾,和人祸。”
天灾,人祸?
我没能听懂阿汝的意思,她也没有向我解释。
那一晚,兄长刚好回来宅邸,阿汝进了兄长书房,与他详谈一场。
他们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兄长连夜向燕京和西南各发了两封加急呈文。
大雪一日比一日下得急,接天无穷,一直下、一直下,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天地各处皆是白茫茫一片。
大梁的这一场雪,一下下了五月,到第二年二月止歇,冻死的百姓何止万万。
雪化的时候,大雪掩盖的尸身显露出来,开始腐烂、败坏,尽管早早防治,却终究不得其法。
疫病由此传播开来。
南地已是如此,北方又是何种境况?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那年林塘县中,咿呀的戏曲声里,我和阿汝一同看到的盛世之景。
葱茏年岁倏忽而过,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新朝四年三月,北地的国境被北蛮叩开。蛮人铁骑长驱直下,打了边防一个措手不及,整座休业府瞬间失守。
若非父亲的长平军出现郓城,恐怕国境线将一退再退。
此时,距离西南陷入战乱,已过去快两年时间。
大梁顷刻间陷入内忧外患,赤土千里,百姓流离失所。
我听闻休业失守的消息已是四月。
郓城乃父亲长平军驻地,可此前早已抽调出大部分兵力,于西南与十二皇子作战。
郓城忽然出现的五万长平军犹如神兵天降,抵挡了蛮人铁骑无情的踩踏。
可本该远在西南作战的这五万长平军如何忽然现身郓城?
百姓口中传言,此乃父亲神机妙算,提前得知蛮人异动,早早做下准备。
兄长听得置之一笑,摇摇头,又点点头,见我疑惑,告诉我道:“是汝兄。”
我忽然想起阿汝口中的人祸。
大梁受寒灾侵袭,与大梁毗邻的北蛮恐怕同遭劫难,甚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蛮人逐水草而居,霜寒致使草原成片枯败,没有草原,牛羊无法生存,遑论人呢?
没有粮食无法生存,便只能夺取,于是发动战争。
更何况如今的大梁陷入内乱,此时不夺更待何时?
我将我的猜测告诉兄长,兄长一顿,颇为骄傲道:“如儿,你与汝兄、与父亲所想,不谋而合。”
天灾人祸。
天灾导致的人祸。
是这样么?
可西南腾烧的战火,难道不是人祸?当权者为一己之私,置百姓于如此水深火热。
眼前的天空整日陷入阴霾,我的眼前,尽是百姓疲惫、麻木、忧愁的面容。
严寒、疫病、战乱,将大梁往昔的繁华与安宁破坏殆尽。
蛮人为了生存发动战争,事出有因。我想,可他们入侵国土,破坏我的故国、我的家园,我无法理解,亦无法原谅。
此后三月,大梁军队节节败退。
四年七月,十二皇子西南王卫珏自刎于奉和城墙的消息传来。
卫珏自尽于两军对垒前时留下口信,望今上善待他一家老幼。
西南王脖颈的鲜血洒落的一瞬,西南兵马纷纷放下武器。
卫珏并非战败,他是主动投降。
据传他投降前放眼四望,哀叹一声民生多艰,便举剑割了咽喉。
这场战役打得实在太久,大梁早已千疮百孔。
我听闻此事心中愕然,心脏砰砰直跳,不得章法。
既然举兵,便早知是成王败寇,豁出性命去了,可如今却又……
阿汝听完我的转述轻轻一哂,举杯向西南方向横洒一杯酒水。
我听见她道:“卫珏软弱多情,远不及当今圣上心硬,所以他做不成皇帝。”
所以当今圣上做成。
我在心中替阿汝补充完整。
内忧如此解了,剩下外患。
随着西南王伏首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父亲重伤的消息。
长平军营已陷入一片混乱。
据传父亲被伤掉下马来,如今昏迷生死不知。
营中群龙无首,前线大危。
黄昏的日轮缀在天与地的交际,将天涂抹成绚烂的紫红。
烟尘滚滚,一如少年时黄沙漫天的北疆,那个我许多年未曾踏入之地。
我下定决心,收拾包裹。
“阿汝。”我叫道,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她。
“走吧。”阿汝对我笑,心领神会似的,牵出马来。
我翻身上马,遥看着她:“北地多风沙,不知你能不能习惯。”
阿汝亦翻身上马,眺向天际,她的眸中涌动着眷念而怅惘的碎光,似乎正在回想一个遥不可及的旧梦。
她转向我,向我笑道:“许多年前我曾去过,如今怕是早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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