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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肆柒 姓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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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后阿汝还在睡,桌上的药碗却已经空了。
我站在床畔,低头望着她。
屋中没有点灯烛,只有屋外透进来的一点黄昏的光晕,照出半空的浮尘。
漆黑的面具紧扣在阿汝脸上,她眼闭着,睫毛好长,长得毛绒绒戳出了面具,好像有金灿的浮尘落在上面。
我不由地伸出手捕捉,只捕捉到她毛绒绒的眼睫,在我指腹上轻轻颤动。
黄昏坠落,屋内被黑潮淹没,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它好像也在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骚动,使我心痒难耐。
“你是不是装睡呀。”我轻声说,说得那样轻,还没有阿汝沉睡的呼吸声重,不由笑了。
没有装睡的话,“阿汝,你好放心我。”
我去捉阿汝的手,触手温凉,一颗心总算落回肚里,轻吐出一口气。
热度降下来了。
正要起身,手中的手却反手一握,将我拽住。
我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扑到阿汝身上,吃惊地低下头。
太近了,近得她的呼吸声离我只有咫尺。
若是阿汝没有戴面具,我与她的呼吸现在是否已经交缠在一起了?
我不能确定。
黑暗中,哪怕我看不清,也察觉有一双眼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
“没有装睡。”阿汝沙哑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方才有些睁不开眼。”
她说:“阿江是正人君子,”她握了握我的手,“我自是很放心的。”
话说的真奇怪!
我飞快地起身,手从阿汝手中抽出时不舍捏了捏拳,长长吐一口气,脸颊有些热,抚抚胸口,走到一旁点亮灯盏。
光亮很快吞噬黑潮,将我们周身照亮。
我上前将阿汝扶起,往她腰后放了个软枕,问她:“饿了吗?晚膳想吃什么?”
我一句话问完,发觉自己前胸贴着肚皮,已饿得很了。
那场堂审一听,今日连午饭也没有用,喝了个水饱。
“想喝香菇粥。”阿汝抬着眼,一眨不眨看着我。
“……”
我急忙转过身,满脑子都是方才阿汝望着我的湿润的眼。
阿汝的眼睛本来就够好看了,这会儿病了,水光潋滟的,那么专注,好像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她眼前只有我一个人没错……
我慌慌张张向外走去,“好哦香菇粥,香菇粥好哦。我也爱喝香菇粥……”
忍不住回过头,阿汝半靠床畔,还是那样一眨不眨牢牢望着我。
“咚咚”。
心狂跳。
我快走几步出了房门,根本不敢回头了。
……
晚膳时,出乎我意料的,吕老板搀着燕容夫人出现在了厅堂,来与我一同用膳。
我以为堂审过后吕老板该是有的忙,“佛舍利子”当着众人的面被毁,佛渡寺惨案尚未侦破,还有……
在黄女侠不知道的地方,他是否与那大蝙蝠做了什么交易呢?
这些我不得而知,但我以为今日是见不到他了,却见他平平和和在我对面坐下,见我在喝香菇鸡丝粥,也叫了一碗。
还替燕容夫人叫了一碗。
燕容夫人脸色尚且有些白,我关切道:“今日一番波折劳累,夫人怎么不多多卧床歇息?”
燕容夫人笑道:“这么些天,我身子骨都躺乏了,躺不住啦。”她问起阿汝。
我告诉她阿汝已无大碍,现在正一个人在屋里喝粥。
阿汝惯不与我们同席用膳的,燕容夫人点点头,道:“没事了就好。”
她说:“这次又多亏你们,夫君都告诉我了。”
“哪里,再说要谢也是谢阿汝。”对了,“乐婆婆已家去了么?”
燕容夫人眼一弯:“早前她来瞧了珍珠儿,又替我把了脉,劈头盖脸将我骂了一顿,说我没顾好身子。我留她用晚膳,她便说叫我下次身子好了再邀她来,否则她跟我一桌吃饭,非得气死不可。”
我一听,想象那个场面,乐不可支,抬头道:“乐婆婆这是想叫夫人多休息。”
一抬头,正好与对面的吕老板对上视线,他正定定着望着我,我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神色,但也真的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他向我颔了颔首,便专心为燕容夫人布菜去了。
什么也没有试探。
我直觉,他今后也不会试探。
我一碗粥见底,几个女婢鱼贯而入,为首放下两碗香菇粥,后又添各色小菜,以小碟子分装,红红绿绿,十分好看。
燕容夫人将小菜推至我面前,叫我尝尝,说是沧州城当地特色,十分适合下酒。
下酒。
这两字让我想起黄女侠的嘱托,正思索该如何开口,忽听见身旁“啪嗒”两声,循声望去,四坛酒被放在我跟前。
两坛红布封口,两坛黄布封口。
燕容夫人笑道:“可惜玉琼浆只剩下两坛,也不知你与黄姑娘够不够喝,另外两坛是黄縢酒,酒香浓郁,入口清冽,也很不错的,可以试试。要是喝不惯的话,到时候再喊人给你们送旁的。还有这些小菜,若是爽口,也可拿去下酒。”
她说着一顿,惋惜道:“若非我现下身体尚未恢复,当同你们共饮一大白!”
“……觉如?”
看着燕容夫人真诚的笑颜,我恍然反应过来,心下叹一口气:昨日黄女侠与我说的话,怕是被前来送药的女婢听到了,她是燕容夫人跟前的贴身女使,想来是告诉了燕容夫人。
我看着跟前红封的那两坛酒。
价值千金的酒啊,实觉无功不受禄。
摇摇头,也笑道:“待夫人大好,以后有机会,觉如定当同夫人痛饮一遭!”
……
黄女侠来无影去无踪,不知去了何处,我在院中等她到残月高悬,她方才现身。
“抱歉觉如,有事耽搁了一会。”她道,“那大蝙蝠啰啰嗦嗦,事情忒多。我果真和官府的人打不了交道。”
她拎着两坛酒走近,看清我身前石桌上满满当当的酒菜,眼睛立即被红封的酒坛吸引去目光,牢牢黏住了。
“……这、这是?”她声音飘渺。
“玉琼浆。”我道。
我清晰听到她“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眼睛已是直了,声音发颤:“玉琼浆?果真是玉琼浆?好觉如,你待我真好!”
她说着将手中酒坛随手一放,迫不及待在我对角坐下,掏掏袖口朝我塞来一物。
我拿起一看,是一只绣着紫色喇叭花的荷包。
里头厚厚的,应该是银票。
觉得不够似的,没过一会儿,她掏啊掏,又接连塞来玉佩、剑穗、匕首……最后把发冠都摘下来了,塞给我,满满当当。
“我的酒资。”她说,眼神已落在酒坛上,目不转睛直勾勾瞧着,满目垂涎,“虽然还不够,但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啦。”
“好觉如,快快快!”
我心下好笑,把她的东西放在一旁,揭开酒封。
芬芳的酒香扑鼻而来。
黄女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全是陶醉之色:“这就是玉琼浆的味道吗?”舔着唇瓣,眼睛亮的像两只圆月亮,迫不及待倒一杯尝了。
“好香!香得舌头都要掉了!”
她忙给我也倒一杯。
入齿醇香,后韵悠长,果真是好酒。
“燕容夫人说玉琼浆后劲大,慢点喝,不要太急。”我道。
黄女侠点点头,放慢了饮酒的速度,我见她脸上不舍的表情,又忽觉她并非是听进去了我的话,而是怕一下喝太快,喝完就没有了。
“觉如,你知道么,那大蝙蝠竟然说明日就要启程,不许我今夜喝酒,他还想把我关在县衙不叫我走。他算老几?!!”
“玉琼浆啊玉琼浆,好酒!好酒!”
“来,觉如,喝!好觉如,好觉如,你待我真好……”
我并没有黄女侠嗜酒,却也借着她的酒兴,饮下不少。
喝到后晌,只记得耳边她叽里咕噜的声音。
我脑中晕乎乎,将她给我的酒资团吧团吧,一样一样塞回她衣袖里。
她不要,推拒,往我袖里放,我一个不备,叫她把匕首滑进了我袖子深处,撞得我手臂一痛。
倒啊倒,很久才找出来。我实在生了气,就瞪她。
“我不要。”我说。
“你要。”她说。
“我不要!”
“你要!”
……
黄女侠将我扶回房间丢在床上时我尚有记忆,她什么时候离去的我却不知道了,脑袋蒙蒙的,轰隆隆作响。
躺久了太累,我便翻身,趴砸了床上,没一会就觉得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想翻回去却没有力气。
不停不停吸气吐气。
一双手忽然扳住我的肩,抬起我的身子。我顺着力道翻过了身,说:“谢谢。”
模模糊糊的眼前,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我看见她好看的眼睛,牢牢望着我。
“阿、汝?”
“嗯。睡吧。”阿汝说。
我于是闭上眼,感到十分安心,手拽住阿汝的衣袖不想叫她离去。
“我不走。”阿汝又说,轻拍我手背。
痒痒的,又很舒服。
我想回答她的,可没了力气。应该是没能回答出口,我听见了自己绵长的呼吸声。
我认为自己没有睡着,但四肢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听到了一声“吱呀”。
而后阿汝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冷,我从没有听到过她这样说话。
“大人夤夜潜入未出阁女子的房中,此举与登徒子何异?”
登徒子。阿汝这话说的倒是耳熟。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我是来找你的,小子,你究竟是何人?”
这人是谁?
我想睁开眼,但是睁不开。
他和阿汝还在说话。
“无名小卒。”是阿汝说。
“无名小卒?知晓我身份的无名小卒?”男人哂笑一声。
“我家主子姓江,我只是有幸,曾在四殿下身侧,见过大人。”
“江?”
我脑中一片混沌,他们说的话我明明全都听清了,可却不能理解含义,只是听着,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去。
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听见阿汝叽里咕噜响的声音,跟黄女侠一样的叽里咕噜。我耳边嗡嗡的,头重的厉害。
她说:
“我家将军属意四殿下,四殿下与我家姑娘的婚约虽作废了,可不论两家姻亲与否,江家待殿下,只有死心塌地。”
“还请大人替我家姑娘给殿下捎句话,她自小是被将军照继承人培养大的,与其将她放在深闺中做一朵娇花,不若放她自由驰骋,届时对殿下的助力,只多不少。”
“那枚佛舍利,便是我家姑娘给四殿下的赔罪。还望四殿下不计前嫌,宽宏则个。”
……
第二日醒来,头痛欲裂。
我愣愣瞪着帷幔顶端发呆,脑子里头空空如也。
一扭头,床头放着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我倒是还记得,是撞得我胳膊内侧疼的罪魁祸首。
可那之后的记忆,简直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外头有人敲门。
“进。”我喊,声音嘶哑的吓了自己一跳。
是阿汝,她身后跟着位女婢,放下汤碗。
“解酒汤。”阿汝将碗递给我。
我看看碗,看看匕首,看看阿汝。
头剧痛无比,我忍着敲打的欲望,只伸手揉了揉额头。
阿汝将汤勺递到我唇边。
“其他的都还给黄女侠了,你昨晚拽着我衣袖说一定要都还她的,她今晨出发,我去送她,她别的收下了,说这把匕首一定要送给你。”
“哦。”我点点头,还是盯着阿汝的脸。
“怎么了?头很痛吗?”阿汝放下汤碗,作势要来按摩我的额角。
我没有动,还是盯着她。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在和谁说话?”
阿汝笑了一声。
“没有。”
她手上动作没停,舒服的让我迷上眼,听见她说:“阿江,下次少喝点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