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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肆陆 猜测。 ...

  •   大蝙蝠?
      “……他是谁?”我难免好奇。

      “不清楚。”黄女侠摇了摇头,“我是中途去的,在我到前他们谈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但我心中有个猜测……”
      “他来自京城,而他身后那人,位高权重。”

      “他是为佛舍利子来的。”我喃喃自语。所以他身后之人,也是贪图佛舍利子背后的宝藏么?
      “你们是如何达成一致的?你之前说……”我抬起头来,“是因为阿汝?”

      “是。”黄女侠看着我,目光亦带着深思,“一开始吕衍询问我的师门,我警惕未言,他告诉我神机师叔的临终嘱托,说他并非是想将佛舍利子据为己有。他受命于神机师叔,原是打算找到时机,将其送到师傅手上的。”
      “可是,幕后黑手有所察觉,谈夫人遇险后,他情急之下才想出了‘拍卖会’这个计策。他原本打算,安排手下拍下假舍利子,再让其装作不察,众目睽睽下,被偷也好,被劫也罢,就是丢了也行,这样明面上众人都会知道佛舍利子不在他手上了。”

      若没有大蝙蝠横生枝节,吕老板此举,无疑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既保全了吕家与平安钱庄的安危,又或许能叫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可惜,被人识破,从中搅乱了局面。

      这一池浑水……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好,今日有惊无险。

      黄女侠继续道:“哪怕吕衍拿出神机师叔的信物要与我相合,我仍然心生警惕不敢轻信。吕衍灭门夺宝之说空穴来风,这些日来我听了足足一箩筐,又焉知他手中本属于师叔的那块阴阳石的阴石不是他巧取豪夺得来?故此,一开始我并未说话,只装作无知……”
      ……

      “你的师傅是妙手神偷空空老邪?”

      月光澄明入窗台,屋内烛影昏沉。
      小小的屋室内,满满当当站了五个人。
      窸窸窣窣的,是屋外的虫鸣声。

      分明有一扇窗开着,黄焕云仍感觉有些闷,她没有回答吕衍是否,只是装傻。
      “妙手神偷?没听说过。我们小门小派,我师傅在江湖上竟有什么名号不成?我不知道呀。”

      吕衍连忙掏衣袖,掏出一块鱼尾弯曲的黑鱼吊坠。
      黑鱼漆黑的鱼头之上,有一只白色的眼睛。
      他将那黑鱼玉佩递到黄焕云跟前,道:“此乃神机大师交与我的信物。”

      黄焕云见此心中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

      桌案旁那黑衣男人忽然道:“小丫头,你是哪门哪派师从何人具不重要,你只需回答我一点,这只提盒中这枚佛舍利,是真还是假?”

      “我?”黄焕云故作惊讶,“这提盒中也有舍利子么?我如何分辨得出来真假呢?”说着就要去看。
      她打开提盒的同时。

      “是真的。”一旁戴着面具沉默的人忽然道。

      提盒打开,入目是几块七零八落的酥黄独,酥黄独下,一颗黄褐色石子儿正静静躺在那儿。
      黄焕云不动声色盖回盒盖,手按在盒筐上没有松开。
      她看向戴面具的那人,又一次开始回想她从走进房间就疑惑的问题: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大人何必试探呢?我已说过了,提盒中的这颗舍利子乃是真品。外头已敲三更锣响,留给诸位商谈的时间并不多了。”声音静静的,无端有一种冷漠。
      和在觉如身边遇见的不一样。黄焕云想。

      “黄姑娘。”

      戴着面具的人转过身,黄焕云看见她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
      澄澈、明晰。
      泗州共事之谊,叫她放下怀疑。

      “汝少侠。”她抱拳。

      阿汝向她点点头,狭长的眼尾一弯。
      黄焕云一瞬间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阿汝道:“这位黑衣的大人想要佛舍利子,而吕老板想要护吕家上下平安。这舍利子如今虽归属吕老板,但吕老板说,舍利子非他之物,他无权处置。”
      “故请黄姑娘来,破此僵局。”

      “你确认我有这能耐?”

      阿汝只是道:“那位灭了佛渡寺满门的凶手如今就在沧州城中。”

      黄焕云笑起来,一条黑眼白鱼玉佩忽然出现在她掌心,她一甩,将其抛给吕衍。

      阴阳鱼合。

      阿汝还是看着黄焕云:“他们二人皆有所求,黄姑娘若是愿意,可留下一同衡协;若是不愿……”
      她一顿,认真道:“也可带上提盒离去。吕老板与我,会护姑娘平安。”
      ……

      “……我们约定好,我要佛渡寺灭门案真凶彻底伏法;吕老板要平安钱庄下上安然无恙;那大蝙蝠要的更是简单,他就要那枚舍利子。”

      “你同意了合作。”我道,“交换了佛舍利?”

      “不止。”黄女侠微笑起来,她没有说不止什么,她看懂我的疑惑,“我怎么会同意对么?”
      “因为汝少侠和我说了两句话。”

      “她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有……”
      “‘欲壑难填’。”

      欲壑难填……

      “这使我做下了决定。”她挑了挑眉,“吕家之祸,与吕衍得到佛舍利子脱不去干系,原本,他不会横遭今日之祸,谈夫人也不会差点儿一尸两命。”
      “觉如,其实此行,师傅给了我两个任务:一个是要找出真凶,为佛渡寺上下报仇;第二个,他叫我毁掉舍利子。”

      我不由瞪大眼,“你……”

      她嘴角的笑容愈发大起来,整整齐齐露出一口白牙。“方才在前堂,当着众人的面,我亲手将那舍利子捏碎了。”

      捏碎了好,祸害留着也是祸害,还是毁了好。
      虽然如此想,但还是不由吃惊。

      “下巴收收。”黄女侠好笑,她向我眨眨眼,“毁掉的自然是假的,今日这局面,傻子才拿着真的招摇过市。真品早被那大蝙蝠拿走了。”

      我没好气瞪黄女侠一眼,又想到方才堂上那些自诩武林正派的道貌岸然之辈,全都被诓得弯腰滑稽地捡石子儿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了。

      黄女侠“欸”了一声,伸手触碰我的眼角。

      “怎么了?有脏东西?”我一边后退一边伸手擦眼睛,擦完看向黄女侠。

      黄女侠顿了顿,咧嘴不好意思笑道:“没有没有,我看错了,你眼睛好大。”

      奇奇怪怪。这次我没有忍住打她。

      她向我讨饶。

      天色暗了下来,又是一轮火烧红,漫天漫地的红晕,遮盖着整个天际,扑上我面颊的风带着一股暖意,春寒已经离去好久了。
      我与阿汝也相识好久了。
      想起阿汝,便想起她还没有喝药。
      放在桌上的药汤肯定已经凉了。
      她不愿让我摘下面具,她睡着了我便连药也灌不了,又不忍心将她叫起来喝。
      也不知她现在醒了没有。
      要是还没有,只能强制叫醒了。

      胡思乱想着,“……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我道。
      “什么?”黄女侠眨眨眼。

      “你们今日在堂上对神丘的刁难应对自如,更甚至见招拆招将神丘钉死,你们是如何提前知道神丘今日会伙同一干武林人士找上吕家庄,将佛渡寺灭门案的脏水泼到吕老板身上的?”
      吕老板或许能预测到舍利子丢失消息传出后自己会被刁难,或许能预测到幕后黑手会诬陷自己。
      可怎么就这样恰好?怎么什么都提前知道了呢?
      ……是阿汝吗?就像她不知为何知晓黄女侠的身份,阿汝和那位神丘,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在沧州城、在佛舍利子这滩浑水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一眨不眨看着黄女侠,等待她给我答案。

      “是那个大蝙蝠。”她说,答案出乎我的预料。
      “对于神丘做的勾当,那大蝙蝠似乎了若指掌,他将一干证据全都交给了刘县令,便连那在江湖上隐匿多年,被前武林盟主追杀却一直逃脱的施小奎的去向也一清二楚,连夜派人出去追捕。”
      她说:“觉如,你走的早,没有看见,神丘那秃驴被押下去时神情毫无变化,有恃无恐似的。堂上还有人在替他喊冤,说佛渡寺血案不干他的事。我想,他背后也有人,还是刘县令惹不起的人。”
      “不论如何,大蝙蝠答应了我与汝少侠定然不会放过那秃驴,就叫他们背后之人狗咬狗去吧。”

      黄昏的光将整个院子都映得红彤彤,我疑心看见了血的颜色。
      “阿汝也要那和尚的命?”

      黄女侠点点头,说是。
      “我们三方达成共识后,大蝙蝠问汝少侠有何所求,汝少侠说,她希望大蝙蝠秉公执法,不要徇私,不要迫于压力,最后让杀人凶手逃脱罪责。”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两个字,分明眼下没有丝毫线索可以指向它,可这个念头却愈演愈烈。
      党争。

      不论是神丘还是大蝙蝠,他们全是为了佛舍利子而来。
      他们真的单单是为佛舍利子来的么?
      若没有佛舍利子,吕老板原本真的不会经历此劫么?
      富甲天下又独善其身的平安钱庄早就是朝廷的眼中钉与肉中刺。
      现在,吕老板是否是有了选择呢?

      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当朝那几位皇子的形象在我脑中转了个来回。
      皇长子庸碌;皇次子乃宫女所出,母家并不显赫;皇三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却与多位朝臣均有勾结,结党颇深,三皇妃的弟弟与禄弟十分交好,表面看不出什么差错,但我一直怀疑他们交好是三皇子授意;皇四子是贵妃所出,本是炙手可热,但贵妃不为今上所喜,在朝中有些受冷落;皇五子幼年夭折、皇六子是个瘸子;皇七子皇八子尚有一争之力……然后便是皇十二子,如今应是十三岁,生母难产而死,从小便被记养在皇后膝下,皇后无子,按理论,他便是唯一的嫡子……后面的皇子年岁都还太小,没有一争之力。

      所以,神丘和大蝙蝠,分别都会是谁的人呢?

      残阳如血。

      这个念头太可怕,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还是去看看阿汝醒了没有吧……
      点点头与黄女侠作别,转身推开房门打算进屋。

      “觉如。”黄女侠在身后叫我。
      我回过身,看见黄昏的光晕也打在她的脸上。
      “我明日就要离开沧州了,你今晚同我喝一盅吧,就像在泗州我们要分别前一样。”

      “离开沧州?”她说分别。
      我问:“沧州离乾州很近,过两天赶过去刚好,你不打算去看《白蛇记》了么?”

      她向我摇摇头,“我还有事,你替我去看吧,下次我们遇见,你再同我讲一讲它是如何精彩的。”

      “你要去做什么?”她的神情很认真。黄女侠总是在笑的,极少有不笑的时候,现在认真起来,显得有些凌厉的严肃。

      她是要去做一件大事。我在心中想。

      她看着我:“汝少侠说欲壑难填,我深以为然。”
      “关于释蝉法师的宝藏,我有一点没有告诉你,佛渡寺是守开启宝藏的钥匙的,而我的师门,是守通往那宝藏的地图的。”
      “钥匙毁掉了,宝藏却还在,人心的贪欲是永远不知足、永远填不满的。”
      “我也不知道那里头究竟藏了什么,未知太吸引人了,钥匙毁了又如何呢?总有自大的人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没有钥匙也能开启藏宝门。虎视眈眈的恶徒已经现身了,我无法独善其身。”
      “只有宝藏真正暴露在天地间,被人得到,钥匙和地图才会失去效用。”
      “我考虑过了,单单毁掉钥匙是不够的,还要毁掉宝藏,可惜……我孤身力薄、无能为力——所以只能交出宝藏了。”

      她说完了,又恢复成那个笑盈盈的侠女,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冲我晃了晃:“我的酒已经喝完啦,吕老板的地窖中藏有玉琼浆,是酿酒大师玉无面封坛之作,据说全天下只有十坛,曾经在平安钱庄的拍卖会上被拍出过一千两黄金!”
      “我和姓吕的不太熟,但觉如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嘛,我的好酒就千万靠你了哦!拜托拜托!”

      她还伸手朝我作揖,满脸的垂涎,我要是不答应,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一口好酒,再“妙手神偷”一次。

      “你师傅那边,要是知道了你……”我难免担忧,几代人耗费心力坚守了那么久的宝藏,就这样放弃了么?
      黄女侠的师傅要是知道了,黄女侠是不是也要被逐出师门了?

      黄女侠笑的没心没肺:“啊呀不会啦,老头舍不得骂我的。”
      她摆摆手,一脸狡黠:“反正我已经当着武林众人的面将舍利子毁了,消息会传到师傅那里去的,再之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好了,你快去看汝少侠有没有醒吧,喝药要紧。千万记得我的好酒!没有一坛,一壶也行啊!”
      她边叫喊着边后退着往外走。

      “欸——”我喊出口时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撞上身后走进院中的女婢。

      那女婢手上端着托盘,被她当身一撞,连人带托盘向后摔去。

      我立即施展轻功,只见黄女侠一个旋身,拽住人,接住托盘。

      我停在半道,长舒一口气,黄女侠将托盘还给女婢,亦长舒一口气。

      “看路!”我说。

      她咧嘴不好意思笑了,道:“得罪了,姑娘。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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