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孔先

42、肆贰 两问。

　　“假的？”“这枚舍利子是假的？！”“怎么会是假的？”
　　“真是吕衍监守自盗？”
　　“是啊，昨日忽然传出佛舍利子丢失的消息，他今日又说没丢？傻子才信呢！”
　　“这县令突然出现说要查什么绑架案，我们方才全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忘了一开始的来意，差点就叫吕衍逃了过去！”
　　“是啊，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佛舍利子真身，吕衍拿个假的来骗我们，把真的私藏亦未可知，谁能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再没有比这一句“假的”还要重磅的引线了，但见眼前这些位“武林豪杰”忽然又义愤填膺开来，那副“仗义执言”的模样，让我只觉得好笑。

　　一人排众上前，面上表情虚伪得叫我倒牙：“吕老板，这舍利子是真是假，是丢了还是还在，你可千万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欧阳掌门倒是没再开口，他站在那，沉默地看着神丘，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我一早想说，吕衍有什么权力私自拍卖佛舍利子？此物乃佛渡寺之物，如今神丘大师既已出现，便该物归原主了！这狗官与吕衍勾结，竟还污蔑大师，说他为了得到佛舍利子，绑架了谈夫人。中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此物本该就是大师之物，大师何须多此一举？”

　　此话一出，堂内忽而一寂，好半晌无人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有人道：“这话不能这么说，这和尚早已离开佛渡寺，元空住持早放出话来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要拿佛舍利子，他无名无实！”

　　“你——”

　　狗咬狗一嘴毛。
　　我一哂，又忽觉第一个开口将话题引到神丘身上的那人有些眼熟，待仔细再看，那人矮身没入人群中，立即瞧不见了。
　　好像是吕家庄的伙计？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认错。

　　正想着，听见一句：“确是假的。”
　　是吕老板。

　　“吕衍，你……”这人话未说完，被吕老板打断。

　　“某昨夜放出舍利子丢失的消息，一是为混淆视听，二嘛……昨日佛舍利子果真被歹人偷盗，幸被追回才平安无事。因佛舍利子事关重大，故以假物展示人前，真品某已经安放妥当，诸位尽可放心。”
　　吕老板说着，手伸进袖中抓出一把什么，五指张开。
　　“噼里啪啦”，数十颗黄褐色石子儿掉豆子一般散了一地。
　　他笑：“假物吕某这儿有许多，诸位若是感兴趣，也可拿去一观。”

　　这是撕破脸了。我心想。
　　一颗“石子儿”蹦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拿在手中细瞧，只觉它和早前瞧见的那颗真品无甚分别。
　　……真品。
　　我早前在燕容夫人房中所见的，后来在提盒当中看到的……是真品吗？

　　“某有两个疑问，还请神丘大师解答。”我正思索，吕老板已走到神丘跟前。

　　“其一，某自信所造赝品与真品相差无异，大师方才并未接近，如何仅凭远远几眼，便瞧出刘大人所持盒中物为假？其二……”吕老板一顿，“还请大师解答第一点疑惑，某再问第二问。”

　　他与神丘互相对视着，均都面无表情。

　　半晌，神丘道：“吕老板要我回答问题，也请为贫僧解一次惑。今日事关佛舍利子所在，全都仅凭吕老板一家所言，我们具不知内情，这舍利子到底丢了没丢，想来只有见到真正的舍利子才能知晓。还请吕老板请出真品，供大家一观，以解诸位与贫僧心中疑惑。况且……”
　　他一顿，“吕老板将真品取出，自然能够知晓贫僧断舍利子真假的本事。”

　　神丘这一番话果然得到附和。

　　“好。”吕老板竟是爽快答应。
　　他说完话没有动作，场上所有人都没有动作，除了一个人。
　　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
　　黄焕云。

　　黄女侠从走进院落当中就未朝我与阿汝看过一眼，浑似与我们并不相识，双手抱剑，像个护卫一样戳在刘大人身后，一言未发。
　　如今，吕老板一声“好”字落下，她抱着剑走上堂前，将剑往腰间一挂，摘下酒葫芦喝一口酒，笑嘻嘻的。

　　场上众多武林中人认出她来，纷纷喊：
　　“黄姑娘。”
　　“黄女侠。”
　　“焕云姑娘。”
　　人缘极好。

　　“欸，欸。”黄女侠一一应下，笑道，“你们想看佛舍利子啊，在我这儿呢！”
　　她咂咂嘴挂回酒葫芦，在腰间挂的一只荷包中翻啊翻。
　　荷包里头东西太多，她一边翻一边碎碎念：
　　“唔，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喏！”

　　黄女侠两只手指头拿着个小石子儿，举起手叫众人看，也不走近，只是远远的，有几人想要往前看仔细，她又“哎哎”两声，叫人后退。
　　“远远地看，来看，秃驴。”她说，“我手中这个是真是假啊？”

　　神丘半晌没有说话。

　　黄女侠道，没了笑模样：“这么远你看不出来吧？”

　　“是真的。”神丘说。

　　“是真的就好。”黄女侠说，“大家都看完了吧？”说着将舍利子重新丢回腰间荷包中。

　　在场目光全都落在黄焕云的腰间，我亦看向她，不过看的是她的人。
　　头一天她还在因偷盗舍利子被吕老板逮个正着成了阶下囚，怎么一夜之间，吕老板又心甘情愿将真的舍利子放在她那儿了？
　　这短短一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余光瞧见黄女侠向我眨了一下眼，我回过神，又见她面向众人，方才的眨眼好似是错觉。
　　哦。不是。
　　这一下我瞧的分明，她又冲着阿汝，自以为偷偷的眨了两下眼睛。

　　我看着她，又去看阿汝，清晰瞧见阿汝眼中一愣。
　　想来我眼中也是。
　　在对视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和阿汝相视一笑。
　　怎么装不认识就装一半呢？
　　就知道依黄女侠的性格她忍不了多久，前头一直板着脸不朝我与阿汝看来，也是难为她了。

　　“吕老板，这可是释禅大师所化佛舍利子，如此贵重之物，怎么就叫这么个小丫头拿着！”
　　“对啊对啊，到时候真丢了怎么办？”

　　聒噪。我心想。

　　“诸位心中如今定有诸多疑惑。”吕老板道，“吕某这向神丘大师问的第二个问题，或许能解诸位疑虑。”

　　“救回家妻后，吕某心知手中这枚佛舍利子乃烫手山芋，佛渡寺满门已为它付出生命代价，吕某小小一个平安钱庄，焉能守得住它？因此，吕某想到一计。”
　　吕老板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广而告之，举办拍卖会，如此，天下人除了知晓佛舍利在吕某处，亦可知吕某只要拍卖的佣金，并无独占佛舍利之意；而知道的人越多，吕某与吕某家眷便越安全。”
　　“此乃一利。这第二利——”
　　“吕某答应神机大师，在吕某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将佛舍利子带给一人。若此人得知佛渡寺惨案，又知舍利子在吕某手上，定会寻来。”

　　“拍卖会前，未免出现意外，吕某已将盒中物替换为赝品。”吕老板说到此处一顿，迈步向前，“不知为何，上台之时，盒中赝品已由假变真。后来被人偷盗，真品差点失窃。”

　　“安放拍品的库房内机关重重，而装有赝品的木盒之上，被吕某下了桂林枝。”

　　“七日之内 ，既吸入过桂林枝粉又饮下过昆山茶的人，身上会发出红色的桂林花。”

　　这句话说完，吕老板已不疾不徐，走到神丘跟前。
　　他拿起神丘手边案桌上用过的茶盏：“府上今日一开始所上茶水，皆乃昆山茶。神丘大师，吕某这第二问乃是，可否请大师褪下衣裳，让吕某瞧一瞧大师身上，现在是否开了桂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