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孔先

41、肆壹 假货。（修

　　“什么？！”“那这方大圭人呢？”“捉住施小奎了？”
　　众人皆惊，有好事者向院外张望，疑心是否待会那位“方大圭”就要被官差押解着走进前堂。
　　我亦有此种心理，可惜张望了一会，没见人来，听见刘大人道：“此人有所防备，官兵上门捉拿之时，他早已人去楼空。”

　　这是没有捉到人了。

　　“神丘大师，”刘大人话音一转，忽然道，“本官有几处不明，还请大师解惑。”

　　一时之间，在场视线都停在堂内那黄袍和尚身上。
　　神丘拨弄着佛珠的手一顿，念一句：“阿弥陀佛。”
　　他抬首目光沉沉，道：“大人请讲，贫僧自然知无不言”

　　“好，第一个问题……”刘大人道，“你是何时来的沧州？又在何处落脚？”
　　“你这分明是两个问题！”欧阳掌门插嘴道，“这问题我也能回答你，三日前大师与我门下一行共同来到沧州，落脚在松风客栈，期间我们同吃同住，没有分开过一次！”

　　欧阳掌门代答，刘大人脸上却不见愠色，只看向神丘：“大师不言语，是默认这位所说？”
　　神丘道：“欧阳掌门所说确为事实，贫僧于三日前巳时二刻到达沧州，与欧阳掌门一行一同落脚在沧州城城东松风客栈当中。”

　　“啊……”刘大人一顿，“是本官问的不对，本官重新再问一遍。敢问大师，上一次是何时来的沧州？”
　　“大师要是还没听懂，本官就问的具体一点儿，十日之前，三月十六那天，大师达到沧州，是在何处落的脚！”

　　这话像是平地惊雷，砸蒙了人群。
　　原本欧阳掌门一直满脸不耐烦听的模样，听到刘大人这么说，终于露出一丝讶然，瞪大眼朝神丘和尚看去。

　　神丘神色未变，“贫僧上一次来沧州已是多年之前，大人说的十日前，贫僧并不在沧州。”
　　他这样说，长叹一口气，模样分外悲痛：“此前我确实动过来沧州找吕衍为师兄弟们报仇的念头，可我深知我一人孤身力薄，不敢轻举妄动，思来想后，想到欧阳掌门义薄云天，定会相助。十日前，我正在前往点苍派寻欧阳掌门的路上，又哪里来过沧州城呢？”

　　“确实！”欧阳掌门反应过来，“三月十八日神丘大师已到云州，来点苍派寻我。云州与沧州相距一百六十余里，你要说他一日之内日快马加鞭，从沧州赶来云州我信，可，谈夫人乃八日前，也就是三月十九日出的事。”
　　“我极为确定，三月十九那日，神丘大师就在云州！”

　　“本官只是问几个问题。”刘大人道，他没有理会欧阳掌门的反驳，“第二个问题……”
　　“神丘，你认识萧誉么？”

　　神丘大师一顿：“认识。”

　　刘大人点点头，“你认识方大圭吗？”

　　“不认识。”神丘道。

　　“哦，是么？”刘大人道，“我在方大圭家中发现了一座神龛，里头供奉佛像，他的邻居倒是说，他是不信佛的，甚至有次还当着她的面，说了些冒犯菩萨的话。”

　　“我佛慈悲。”神丘双手合十，“他若迷途知返，诚心悔过，我佛会谅解他的。”

　　“也原谅你么？”刘大人说。

　　“贫僧听不懂大人的意思。”

　　“是么？”刘大人微笑，他从堂前走下，走到众人面前，这一次，他总算正眼看向欧阳掌门。
　　“你说十九号那日，神丘在云州？”
　　欧阳掌门：“是。”

　　刘大人：“你亲眼见到他了？”
　　“……没有。”欧阳掌门一顿，“大师前一日对我重述佛渡寺惨剧，伤心过度，发了高烧，一直在房中休息。但……我见过他在房中点灯的身影，送饭菜的下人也说他用了饭的。”
　　“那些只能证明房中有个人，你确定那就是他吗？”

　　欧阳掌门一噎，“你也是胡乱猜测，你又有什么证据！”我看他是想骂“狗官”的，“狗”字的音已经出口了半个，又生生咽下去了。

　　刘大人道：“本官笃定，因为本官去渡口查过，有个船夫说他十九那日梦中惊醒，忽然想起忘了拴船，半夜爬起跑去渡口拴船，是丑时的时候，却看见漆黑夤夜，有一船靠岸，下来个全身罩黑衣带兜帽的人。他打着灯笼，别的没有看清，却在那人路过自己身边时，看到他穿的是双僧鞋。”
　　“他本想叫住那人，正好他媳妇醒来找不见他，叫上了几个村里人打着灯笼寻了过来，他再扭头时，已看不见那黑衣人的身影了。”

　　“僧鞋……僧鞋……只神丘大师一个和尚穿……”
　　欧阳掌门没有说下去。
　　刘大人打断他：“是，天下穿僧鞋的和尚何其多——”
　　刘大人问：“十八十九两天，云州下雨么？”

　　“……下。”欧阳掌门道。

　　“云州到沧州，陆路相距一百六十余里，可坐水路，却仅有百余里。”
　　“从云州到沧州顺流，加之那几日下雨，江水流速更急，百余里之距，平日里只需二三小时即可到达，那日只会更快！”

　　“大人，若依你所言，十六日神丘大师到达沧州，又在十八日来到云州，达到之后与我详谈佛渡寺案，后又叫人假扮他待在我点苍派，他自己半夜坐船，从云州去到沧州！可他既有同伙，又何必如此波折奔波，索性全叫他同伙出手不就可以了？！”欧阳掌门满脸通红辩驳。

　　刘大人一哂：“那是因为……舍利子更为重要。”

　　确实。我眨眨眼。
　　这句话欧阳掌门完全无法反驳，他张着嘴红着脸，讷讷不言。

　　“让我来还原绑架案的真相吧。”刘大人看向神丘。

　　“第一，神丘，以你今日所言，说你当日亲眼所见吕衍一行行凶杀人，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先将佛渡寺灭门案放在一边——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以你之供词，可以看出，你当日必定在佛渡寺当中，那么，舍利子在吕衍手上这个消息你必定知情。”
　　“你认识萧誉，知道罗刹帮与平安钱庄素日来常有摩擦，便利用萧誉莽撞的性格，让他知晓舍利子在吕衍手中，借他绑架计划，借力打力，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你一早认识方大圭，或者说是施小奎，你也知道他在沧州。施小奎好赌，欠了很多银子，三月十六日，你找到他，说你有办法帮他还钱，你提出了制作假银票的办法。”
　　“施小奎于是拿假银票还了赌债，他原本应该担忧的，一旦曝光，他必然还要被赌场追杀。但你又跟他说了舍利子在吕衍手上的事，一边威胁他，一边利诱他，让他跟你一起干一票大的。”
　　“他被你说服了。”

　　“你提前得知吕衍外出的消息，三月十九日凌晨，你从云州坐船来到沧州，先让假银票的事情曝光，许多拿了假银票的人便赶去平安钱庄讨说法，吕夫人于是不得不出面。”
　　“你写了绑架信，借罗刹帮之手送到了吕家。你不止打算得到舍利子，发现罗刹帮没有下死手后，你又将吕夫人从陈家村带到破庙中，吕夫人闻到的奉香味道就是你点的。”
　　“你以为万事俱备，留吕夫人独自一人等死即可，你却没想到，舍利子还没拿到，吕衍却在这个时候回到了沧州，而罗刹帮又吐露了吕夫人所在，让吕衍一路追查，先一步救下了夫人，让你黄雀在后的打算成空。”
　　“我说的对吗？”

　　刘大人这一口气说完，全场落针可闻，欧阳掌门甚至张大了嘴。
　　神丘拨弄着佛珠，面无表情看着刘大人，忽而，他拍着手微笑起来。

　　“不得不说，大人的故事讲得很精彩，贫僧佩服至极。大人以后若不打算当官了，去当个说书先生想来也是不错的。”他说完，嘴角的笑容一收，森森道，“大人说的这些，全都没有实证，也皆都是猜测——”
　　“贫僧早前指认吕衍杀人夺宝，欧阳掌门请来诸多人证物证，可这位江施主说了，断案需要证据，哪里能够以猜测来凭空定人罪责呢？”他指向我，眼睛却一直盯着刘大人。

　　“大人，你故事编的不错，断案的本事却是没有。”他长叹一口气，“这些事贫僧没有做过，那舍利子对我来说有何重要？反而、反而……”
　　“它是害了我佛渡寺满门的罪魁祸首，贫僧宁愿它不存在，好过大家为它送了命……”他的声音忽而一大，颤抖着，“我寻到此地，不过是为给死去的师兄弟们一个交代，好叫真凶伏法！”
　　“大人，你现如今顾左右而言其他，什么绑架案，将旁人做的事栽赃在贫僧身上，真正的杀人凶手倒清清白白，成了莫须有的受害者！”
　　“大人说灭门案延后再审，好，贫僧等着。”

　　我看见神丘和尚说着话，眼睛竟是通红起来，扑簌簌两行清泪落下，在场众人看他如此反应，也都默然无了声，方才惊疑不定的目光从神丘身上收回，挪到吕老板与刘大人身上。

　　“舍利子……舍利子……”神丘喃喃，哂笑一声，神色一瞬变得凌厉森然，“……既然大人说，佛舍利子事关两案，是重要物证，方才大人拿着它，展示于人前，贫僧一见心中就有怀疑……”
　　“大人手中那舍利子，似乎是假的。”

　　在满堂的哗然声中，神丘和尚低下了头。
　　因我坐着，我清晰地看见他嘴角漫出一抹叫我汗毛倒竖的微笑。

　　“大人英明神武，诸位英明神武，可不要被吕衍小人，轻易欺骗了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