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感谢的礼物 “您好，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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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米赛亚，打扰了。接上级任务，我们正在进行特殊调查，烦请您还要配合一下。”科大福特将桌上早已拿出的徽章移到艾芙琳的身前。
试图在星殿和米赛亚的眼皮子底下隐瞒事情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哪怕产生一点点的信任危机，其后果都是任何人无法承担的。
开门见山，这是科大福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谈判技巧，至少能挤出一些些可能性。
“上级任务。”艾芙琳看着那枚徽章，手指顺着凹凸不平的雕刻纹路浅浅拂过，神色漫不经心，“哪个上级。”
“我想二位先生可能是找错了地方，星殿自诞生以来，几百年，从来没有什么上级机构。”
圆形徽章在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再次回到了科大福特面前。
科大福特紧抿着嘴唇，是少见的沉默。
没再争取，他把手指从互相捏紧的攥握姿势中抽出，拿走了桌面上那枚还在摇晃震动着的徽章。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
行事倒是一贯的果决。因诺森特左右转动了下眼珠，屁股也跟着离开了软垫。
“等等，先生们。你们还不能走。”动作被打断，他转头去看。
艾芙琳虚扶了下镜框，玻璃片下的神色逐渐严肃，半点儿不见刚刚的促狭。她身体前倾，双手十指轻拢在胸前，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对自己此行的目的毫不遮掩。
“这里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
“既然二位先生想问的已经问完了。我这里倒有一些问题还想请教一二。”
开场言罢，也不管面色各异的二人，紫色的眼睛便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向着因诺森特袭来。单刀直入。
“督察官……因诺森特先生。”她眯起眼，似是在确认身份。“是这样没错吧。”
“看起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怎么想起来星殿了，还选择敲响那扇门。”
被点名的因诺森特反射性地直起腰来，双手扣着桌沿，“您好，米赛亚。对，我是督察官。是我，因诺森特。”
他不断重复着自我介绍。可怜的新兵蛋子，一被点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可能是身居高位久了，应付的都是八面玲珑一样的人物。艾芙琳也为因诺森特这副吓着了的样子愣住了几秒。层层叠叠选拔上来的人物，每个推开门前不知道在心里打了多少遍腹稿，话里话外不知道藏了多少层含义。在这张桌子上，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结巴。
哦不，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不知想到了什么，艾芙琳挑挑眉，放缓了神态。甚至好意邀请因诺森特可以喝口茶平复一下情绪再继续。茶水呼噜噜地从壶嘴里流出，隔着淡淡的水蒸气，严肃的米赛亚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她甚至开口为刚刚的不近人情解释道。
“哦，请别介意。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那扇门已经很久没有开启了。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新的督察官了。你知道的，现在这世界上也没有多少督察官了。更别提，还记得起星殿的督察官了。”
受宠若惊地起来接过杯盏，又冒冒失失地回到原位，温热的茶水胡乱地冲进嗓子眼儿时，因诺森特的思绪已经转过了千百回。
抉择之门？他确实不是有意去开的。只是为了敷衍科大福特而随意敲响的而已。他发誓真的没想到感应系统会如此灵敏，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手指真的有挨上吗。
那扇门是很特殊，但也没到“年久失修，常年封闭”的状态吧。也没人通知说不能碰啊，上个月皇帝的周岁宴不也打开了吗。
至于督察官，虽然比起庞大的政府职员预备队，无论从规模还是质量上确实都不怎么起眼，但也绝不到珍稀的程度，近些年没找到大部队，具体数据也无从考察，但从自己测试那一年队伍里的人数，还有前段时间科大福特在车里洋洋洒洒说的那番话，不难看出还是后继有人的。怎么说的感觉我们要灭绝了一样……
头脑风暴了一波，因诺森特有些悲哀地发现对于这几个问题自己根本给不出想要的答案。
想着多说多错，索性直接保持沉默。
可茶水再好喝也总有喝完的那一天。科大福特在奥德先生和卡米尔太太家那一天就已经发现这个真理了。可惜因诺森特那个时候忙着追星，没有意识到。
于是在再也倒不出下一滴而被迫放下杯子后，他又开始捶起了胸口。
一时间，断断续续呛咳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室里。
这实在是让人烦躁又不忍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会默许当事人出去赶紧处理一下。但平时日理万机、争分夺秒的艾芙琳此刻却展现出不同于以往的超高耐心。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撑起胳膊，空出来的那只手似是无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修剪整齐的指甲并不会弄出尖厉刺耳的声响，但那时大时小的敲打却是实打实的，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让人难以忽视，像是盘旋在头颅上空危险信号的倒计时，每一下都叫人心底不由一颤，担心下一秒利爪就会穿透胸膛，血花四溅。
因诺森特的手还在胸口咚咚咚地捶打着，沉闷的声音连着胸廓，耳边是心脏每一次泵血时蓄力的声响，和着呼吸声，是他仅有的自己可以把控的节奏。
呼哧——呼哧——转动——思考——
“星殿不会拒绝任何一位督察官。”
他突然想起老师的话！
不会拒绝任何一位督察官吗……不会拒绝的意思，是永远接纳吗。
口腔里已经不再分泌津液。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清了清嗓，抬起头直面那道紫色漩涡。
“我是督察官因诺森特。”他再次介绍自己的身份。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人。”
艾芙琳好像很喜欢这样的直言不讳，露出一抹浅笑，鼓励眼前的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温因。”
可得到的答案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米赛亚原本还算宽和的笑容陡然消失不见。急促的倒计时声戛然而止，这是生存游戏触碰到违禁词时的前兆。
她脸上的不耐肉眼可见，双手重新合拢，语气也变得有些硬邦邦的。
“我不认识她，这里没这个人……”
“第十五代守石人，温因。我是为了她而来的。”
因诺森特冷静地重申着自己的诉求。
至少面对这个名字时，终于不再是无动于衷的姿态了。他想，这也是一种进展。
“她不在这里工作。比起问我，或许你应该求助你们口中的上级。”
艾芙琳很快从刚刚的失态中调整回来，再度挂上那一如既往的礼节性笑容。
“我去过灰塔了。”
因诺森特回答。
显然艾芙琳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惊诧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可能是讶于因诺森特他们被授予的权限已经如此之高了。反射性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轻抿了口茶，不再说话。
这次保持沉默的对象换了个人。
“ta说，你会帮我的，我能从你这里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想了想，因诺森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星殿不会拒绝任何一位督察官的，不是吗。”
说完，他也端起刚刚斟满的杯子喝了一口。
这次要慢条斯理得多。杯沿在他素净的面庞上投下阴影，纤长的睫毛被温热的水蒸气打得微颤，一切打量的目光被隔绝在外。
伦纳多留下的那枚徽章，档案里的线索，阿洛的坦白，餐巾纸上的推导，消失的五年，特里顿的提醒……以及，那三番五次出现在故事里的命运之石。
他抬起眼，望进镜片后面那因为疾风刮过而晃晃悠悠的紫罗兰。
ta确实有说，不是吗。
*
会议室的隔音做得很好。走廊嘈杂的喧闹声，响起又停下的脚步，通风系统运转时的嗡嗡作响，以及那刻板即时的电子播报，都被一一隔绝在外。空气凝固在空中，整个室内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不知道谁还在剧烈跳动仍未平复的心脏。
坐在桌子那端的年轻女士微微低着头，挺起的脊背为她在这寂静的氛围里撑起最后一片保护罩。严肃古板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摘下，纤细的手指一遍遍按过鼻骨、眉间、眼上，再停留在脸侧凹陷处。
几个来回后，艾芙琳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将眼镜折叠收好。她重新调整坐姿，瘦弱的肩颈挺得更直，像一节青翠的竹子，坚韧挺拔。
她慢慢抬起头来，因诺森特这才发现少了眼镜遮挡的米赛亚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圆润的杏眼此时少了些初见时的锐利和警惕，偶尔闪现出的灵动和执着，配合上那还稍显稚气的五官，更像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还对着生活跃跃欲试准备升级打怪的勇士。
“你想知道些什么。”艾芙琳问。
“她……我是说温因小姐，您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因诺森特和科大福特对视一眼，试探性地问道。顿了顿，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位副官的脸，他又补充道，“我们都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联邦很感谢她这些年付出的一切。但毕竟作为米赛亚，您才是和她接触最多的一位，所以想问问您的想法。”
“我无权对温因，咳，对守石人做出任何评价。”摘下眼镜的艾芙琳并没有放下保护罩，像她露出漂亮的眼睛般表现出友善的态度，反而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遮挡和负担，变得更加凌厉，毫不掩饰的讽刺和不羁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感谢，他们如果真的感谢，就不会将她逼走了。”
她将腿随意交叠在一起，身体微微后仰，“既然你已经去过灰塔了，那儿什么样想必你也清楚。”
“亲爱的致力于维护每一个个体独立意志和幸福生活的督察官先生，我请问你，究竟是怎么样的感谢，才会将人奖励到那种地方生存。或者，更恰当地说，流放。”
抛开话中对于联邦的不敬，这段话的信息量还是很大的。
对于不久前刚刚得知自己其实并不归警卫局管理的因诺森特对此表示接受良好，旁边的科大福特也是面色如常。
于是等艾芙琳洋洋洒洒地控告完一通后，他们很快平静地转移到了下一个问题。
“嗯，那个地方的确很偏僻。那您和温因小姐共事的那几年，我是说，她去往灰塔之前，大概都做些什么工作呢。”
“咳，还请见谅。毕竟我以前也只在传记中见过守石人的描写。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星殿和命运之石，所以难免有些好奇。”
“那你还真是高看我了。”艾芙琳耸耸肩，“哪里谈得上什么共事。”
“也只有她会这么讲了……”手指轻轻抚过华丽制服袖口处象征着星殿的精致花纹，艾芙琳小声呢喃着，也不管因诺森特和科大福特听没听清，放大了些音量，继续往下讲。
“守石人的能力要远超乎我们的想象，起码在她来这里之前，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检测方式。那样的差距，像是在石器时代里直接爆发了工业革命。”
“如果你们想要了解这方面的事情的话，我建议你们可以登录星殿的官方网页‘面向市民’版块浏览一下。”
艾芙琳转动了几下桌旁的按钮，一块巨大的虚拟屏幕在虚空中弹出，花花绿绿的新闻和数据上下滚动，光芒莹莹照在三人脸上。
“自3688年就职以来，温因，咳，守石人，借助命运之石的力量，重新整合调配星殿的内部检测标准，成功地将我们的检测效率提升到之前的三到四倍，涉及的天赋类型也从之前36个大类提升至84个，细分职业增至万单位……”
“为联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艾芙琳最后总结道。
“为了表彰其丰功伟绩。议会商量为她单批了一块土地用以建造专用的工作室和住所，也就是灰塔，并委托信息部尽可能配合她的一切工作。3年前她就不在这里工作了。”
女声清丽优雅，和新闻播报的主持人不相上下，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事无巨细，客观公正，不带一丝情感起伏。
因诺森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翻阅一下眼前的新闻报道和数据报告。
接受自己是和一位足以载入史册的名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甚至一个城市往往是一件很玄幻的事情。难以想象我们是在呼吸同一片空气，走着相同的街道，甚至可能前后脚在一家餐厅里吃过夜宵，却是素未谋面的关系。
最喜欢的那支乐队的指挥是她发掘并资助的，那家音像店挂出的“名人推荐”确实所言非虚，阿邦学院那一年新增的32个专业和被破格录取的少年都是她力排众议的结果。
新兴的产业，变革的绿化，清晰的航班调度图，停搁的田野计划，涨幅上升的薪资单，愈发美观的城建，重新开启的医疗资质稽核活动……
身边的一切事物都与她密切相关，每一个人的人生plan都留有她的印迹。这座节奏缓慢的城市，这个巨大的星球，永不停歇的联邦，甚至更加遥远的地方，都因为她而运转和繁荣，都在渴望着她的照拂。
每一次出现，都引来千万双眼睛的轰动。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一切都戛然而止在3690年。
看着那停滞的时间标识，因诺森特罕见地没有了思考的欲望，他又想起黑云压境下那座光秃秃的建筑，觉得艾芙琳说得没错。
那确实算不上什么感谢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感谢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