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不会被拒绝的督察官 简讯被接通 ...
-
简讯被接通,看到特里顿老师那深邃的蓝色眼眸和一如既往的浅浅笑意时,原本只是带着玩笑性质,死马当活马医而拨通联络号的因诺森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仿佛自己从未去到过斯托格,也没有经历过残酷严苛的训练,更未曾身处阴霾和未解中,自己还是个在学校和老师宽大羽翼下被庇佑的孩子。生活中最费心的事情,也只是要想办法如何应付好每日的课程检查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因诺森特却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虽然明白当年那场匆匆的毕业典礼已经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好结局,但是阔别多日的突然联系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总带有种目的性极强的功利主义,让人分外心虚。
*
看着面前眼神飘忽的青年人,特里顿也不催促,温暖和煦的面容映衬着蔚蓝的眸子,好像宽广无边的大海一般,能够包容任何过错。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旁走开,来到了视野更加宽广的地方。通讯器那端传来轻轻的海浪声,清晨的风送来清凉的气息,空气中微微蒸发的盐粒混杂着湿气,细细地铺洒在因诺森特的面颊上。
“早上好,因诺森特。”
磁性低沉的嗓音响起,熟悉的招呼语,让因诺森特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开口应答。
出口的音调却曲里拐弯的。
“老师……”
“嗯,在的。我能听到,因诺森特。”
鼻子也开始发酸。
“老师,我……”
“好久不见,因诺森特。”
莫名其妙的情绪像汹涌的暗流,将人不由分说地拉扯进去,毫无反手之力,以至于连如此简单的开场白都无法顺利进行。他好像总是在老师面前哭泣,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着,因诺森特有些狼狈地将上半身从通讯窗口移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老师,我想上厕所。”
“好的,因诺森特。”
蹲下身来,切断音频,因诺森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让清晨还有些冷冽的空气可以从内到外地冲洗着自己,让身体能够镇定下来。
最起码,请不要再止不住地颤抖了。
使劲眨了眨眼睛,强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因诺森特重新爬上餐桌,打开话筒。
“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因诺森特。”细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棂,洒在特里顿的眼睫上。海浪同他的发丝一齐在风中荡漾,海鸟振翅和鸣叫的声音里,系在宽厚结实胸膛上的流苏轻轻起舞。
他又往镜头的方向凑了凑,神情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关切。
“怎么了,因诺森特。你看起来有些不好,愿意和老师讲讲吗?”
*
人际交往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有些人你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夜相处,但每一次讲话前仍然要在心底打好几遍腹稿,不仅要随时做好被误解被忽视的心理准备,中途还会因为尴尬冷场的氛围而数次产生想要逃跑的念头,简直快要成为创伤。而有些人即使很久不见,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陌生,然而对方每每开口总能让你迅速重新回到以前相处的时光——那些日夜相伴和彻夜长谈好像从未远去,仿佛只是昨日的离别。
因诺森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久好久。
他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健谈之人,从两周前的上任讲起也是为了希望能够让老师最大限度地了解导致现今有些窘迫的处境的根源,以好增大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而已。
不是倾诉,对,只是为了解决问题。
可在那一声又一声温和的应答和关心中,莫名地,在本该切入正题的时候,他又开始讲起了公寓里那盏好不容易才换掉的主控灯,讲卡米尔女士和奥德先生的那座有着浅红色屋顶的房子,讲玛丽亚太太新推出的面包,讲昨天晚上的牛油火锅……甚至提到了这个月要去光顾尼芙的理发店的计划——即便这是他昨晚才刚拟定的想法。
直到讲到嗓子微微泛疼,声音逐渐变哑,桌面上的茶水干净见底时,不知何时从凳子上离开,已经跪坐在地毯前的因诺森特才有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前言有些过长了。
下一个故事已经开头,估计又是好长时间。嗓音越来越弱,因诺森特有些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右手止不住地扣摸着地毯上的绒面。
“抱歉老师,我好像忘了问你是不是有空……”
“没关系的,因诺森特。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讲这么多。别担心,无论怎么样,我总有时间听你讲话的。”
*
情绪被安抚,心情稍霁。但小小的插曲也让因诺森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尽快进入正题。
“老师,或许,有什么可以进入星殿的方法吗?”
“我的意思是指,不通过普测的方式。”
没头没脑地发问,因诺森特有些忐忑地咬紧下唇,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果老师询问起缘由,该如何不露痕迹地应答又不显敷衍。
“星殿吗。”特里顿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而打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学生突如其来想要进入星殿的想法而感到疑惑不解,反而认为是理所应当,甚至在视线移过来时被因诺森特过于迷茫的眼神逗笑了。
“是我当初忘了给你讲吗。”特里顿甚至思考起来,手指在下巴不停摩挲,“也是,毕竟最后那段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老师,是有什么问题吗?”因诺森特没听到后半段话,但他本意并不是让老师为难。
“啊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想不起来,索性也就算了。
特里顿重新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向因诺森特。
“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因诺森特,老师可能帮不了你什么。”
可紧接着,还没等失望的情绪探头,特里顿又话锋一转,
“毕竟,你可以随时回到那里,因诺森特,只要你想的话。”
“这是老师的失误,也是我没有想到最后会有那样的发展,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下去……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很久以前保留下的传统罢了……也不会有人特意关心……”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重新看了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重视,
“因诺森特,还记得吗,督察官,自始至终都是为星球上的居民而存在的。”
“为每一颗星星服务,是我们的使命。”
“所以我们的直属机构,一直以来都是星殿。”
*
在开车去车站接科大福特的路上,因诺森特还是有些发懵,老师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
“你可以随时回去,因诺森特。星殿不会拒绝任何一位督察官,它永远欢迎你。”
这简直闻所未闻。
科大福特知不知道这事儿,他不是自己的上司吗……
等等!前方红色的指示灯闪烁,因诺森特猛地踩下刹车。
他是中尉!
整个警卫局,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名牌是城市督察官!
合着他是潜伏在警卫局的卧底。
同事也不是同事,长官也不是长官。
那他现在在给谁打工,政府?还是星殿?
如果直属于星殿的话,那为什么自己的办公岗位是在警卫局?
之前的工资算白嫖吗?用还回去吗?
那现在自己还接不接科大福特呢?这案子还查吗?直接开回家算旷工吗?
绿灯亮起,在后车的催促声中,因诺森特握紧了方向盘,小小的灰色古董车以一个极其名不副实的速度缓缓开始向前挪动,又引得车内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在动感的车载音乐和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中,在岔路口的末尾,因诺森特向右猛打方向,将已经驶出大半个身子的车子硬生生拽出了原本既定的轨道路线,驶进一个大圆环里。
陌生的方向,不看指示灯的行人,还有待办的行程。
他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铁饭碗,还保真吗?
*
副驾驶上,科大福特闭着眼睛假寐。
也不是他不想休息,只不过旁边的视线之灼热,频率之频繁,实在是让人想忽视都难。
终于,在第三十二次因诺森特假装不经意地朝这边撇时。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话放出去了,却一直没听到响。科大福特缓缓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小督察官又出了什么岔子。
可刚一转头,迎面就对上了一双黝黑发亮的瞳孔。
漆黑一团的眸子,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像是黑夜里伺机而动,默默等待迷途人崩溃后,在寂静无声之处摄走人魂魄的精怪。无边的虚无便是此间最后的归宿。
被狩猎想要逃生的本能让科大福特惊出一身冷汗。
强行压制住自己跳起给对方一拳的身体冲动,科大福特一遍遍在心里回顾着不久之前召开的那一场关于关注下属心理健康的讲座内容。
现在社会压力大,年轻人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苦衷。
说不定这是什么新型打招呼方式。
科大福特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旁边的小督察官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给上司造成了那么多困扰似的,被发现之后也不惊慌,咧嘴笑笑,索性直接全神贯注地开始研究起来。
少见的金色眼睛,向后梳着的短卷发,因为参加会议而特意挂刮掉的胡须……
嗯……脱离了上下级身份看的话,科大福特,感觉还蛮像个正常人嘛。
就是脾气不敢苟同。
因诺森特撇撇嘴,重新坐正身体。
合着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嘛。
那自己不计前嫌还帮他的忙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一些。
这么严肃,到时候惹人生气了他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看他还能对谁指手画脚。
哼,那还不对我好一点。
板着个脸给谁看啊。
笑一个。
“你说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
“给谁笑一个。”
眼角瞥到那抹金色,因诺森特立马正襟危坐,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实在过于沉浸,竟然直接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逻辑还没跟上号,脸上早已根据肌肉记忆熟练地扯出来了一个打工下属专用笑容。
“哪儿有啊,长官,您听岔了。”
“我说的是,‘呀,真是一个好天气。’不信你看嘛。”
蓝天白云,微风习习。空气里播音器高唱着。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