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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末(六) 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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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这应该是京都的第一场雪吧。
新撰组的人已经走了,但买米的事还要继续。
寒风卷着细雪扫过京都的街道,河原町的尘土与碎雪混作一团泥泞。河岸边的米铺果然排着长队,多是些与我一般缩头缩颈的町人,偶有几个穿着破旧羽织的浪人混迹其中,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又涨了!”前面有个老翁颤巍巍地抱怨,“昨日还是五文一合,今日就要六文了...”
米铺伙计不耐烦地敲着量斗:“打仗的年头,有得买就不错了!近江那边道路都被浪士组堵了,运米的车十天没进京了!”
队伍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唉声叹气。
我掩没其中,垂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的人。
终于轮到我时,铜钱已经在手心里捂得发热。“三合米...”我小声说,盘算着要不要舍了味醂先保米粮。
伙计瞥我一眼:“六文一合,十八文。”
我咬咬牙:“那就...两合吧。”
抱着米袋离开时,发现茶屋门口聚了一群人,多是些麻烦的浪人。
好奇瞟了一眼,就清楚大抵是怎么一回事。秉着“少看少事”的原则马上低着头快步走过,却无意瞥见地上暗红的血迹和一把被斩断的梳子。梳子上染了血,却还能看出是女子用的精致物事。
“……”
啧。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大了些。
经过四条桥时,看见几个武士正在张贴告示,墨迹未干就被雪花模糊。我抱紧米袋,忽然觉得这年冬日的寒冷,不止在风中,更在每一个按刀而行的身影里,在每一双低垂的眼眸深处。
桥下的鸭川水声呜咽,带着冰碴向南流去。
米没买够,阿菊的骂声怕是免不了了,但比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这或许已是一种幸运。
活着……的幸运。
转过街角前,我最后望了一眼鸭川对岸的皇居方向——那里重楼叠嶂,沉默地立在纷飞大雪中,如同另一个世界。而我的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两合米,和踏破积雪赶回长屋的归路。
归路……么?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足迹,仿佛要洗净这座多难都城的一切痕迹。
*
想的多了,我几乎是魂不守舍地买完了米,怀里那点沉甸甸的重量也无法压住内心的焦虑。
回池田屋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就在我快要走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巷口。
淡紫色的和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正是梅乃屋的梅幸夫人。
她似乎刚从某家铺子出来,身后的秃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
避无可避,我只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梅幸夫人。”
她闻声看来,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米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精明的凤眼微微眯起:“是阿希啊。出来办事?”她的视线掠过我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还未完全平复的紧张,“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没什么,”我下意识地否认,不想再节外生枝,“只是天冷,路上滑,走得有些急。”
梅幸夫人轻轻“哦”了一声,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袖炉,递给我:“拿着暖暖手吧。年轻人也要爱惜身子骨,特别是女人,身体可是女人的资本啊。”
那袖炉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
“谢谢夫人……”我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传来的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
“快回去吧,看这天色,怕是还要下雪。”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阿菊该等急了。”
“还有,最近京都不太平,池田屋又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你可要绷紧点。”
“嗯。”
我再次行礼告退,抱着米袋和那一点温暖的袖炉,快步走向池田屋的后门。
身后,梅幸夫人站在原地,看着我略显仓促的背影,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
阿菊老板娘果然因为米价又涨和份量不足骂骂咧咧了好一阵,但大约是看我脸色实在不好,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挥手让我去干活。
傍晚时分,一天的忙碌暂告一段落。客人们还未上门,帮工的大叔在后院劈柴,阿菊老板娘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想到灶台后面我那点狭小的空间喘口气。
最近肩颈越来越痛,因为一直都低着头么……
“不会得颈椎病吧……”
经过柜台后方,靠近老板娘卧室的那条狭窄走廊时,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老板娘阿菊的声音,但比平日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焦灼。
鬼使神差地,我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贴近了那扇并未完全关严的纸门。
“……我又有什么办法?”是阿菊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畏首畏尾的。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守着这破店什么都不干,什么都做不了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很模糊,我听不真切,似乎是在劝说什么。
“风险?哼,现在知道说风险了?当初怎么不说?”阿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人听见,“……我不管!你告诉他们,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太郎死了,现在阿忠也死了!要我说不管是幕府的浪人,还是你们这些维新志士!都没什么两样!一个两个都是赶着别人儿郎去死的混蛋!”
“亏得阿忠那么相信你们,他的信……他的遗书,都还写着要我帮你们……”
“要是把我逼急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
“……好了好了,知道了。”阿菊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和妥协,“……老地方,今晚三更……让他们手脚干净点,最近町奉行所和新选组那帮疯狗鼻子灵得很……”
话音到这里忽然低了下去,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耳语。
我心脏狂跳,知道自己听到了绝不能听的东西。
今晚三更?老地方?他们要在宵禁后交易什么?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蹑手蹑脚地想要退开。
就在此时,屋里传来阿菊一声厉喝:“谁在外面?!”
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想也不想,立刻装作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故意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同时大声哎哟了一声。
纸门哗啦一下被拉开。
阿菊老板娘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死死地盯着摔倒在地上的我。
她身后,还有一个模糊的男性身影迅速闪进了里间。
“你在这里干什么?!”阿菊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捂着似乎扭到的脚踝,疼得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抬起头,一脸惊慌和茫然:“老、老板娘?对不起!我太累了没看清路,差点摔了,想扶一下墙……惊、惊扰到您了吗?”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有疼痛和愚蠢的慌张,没有一丝一毫窥探的痕迹。
阿菊老板娘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假。
狭窄的走廊里,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半晌,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毛手毛脚的东西!干活不见这么积极!滚去干活!再让我看见你瞎晃悠,仔细你的皮!”
“是、是!对不起老板娘!”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忍着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飞快逃离了那里。
直到躲进灶台后我那个昏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我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阿菊的秘密。
晚上的交易。
新选组的巡查。
梅幸夫人意味深长的警告。
……
无数线索碎片在我脑海中翻滚,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只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危险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
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只想活下去的杂役,好像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网眼的边缘。
夜色,渐渐笼罩了京都。
*
屋内。
“喂,阿菊,刚刚那女人……” 里间的阴影里,一个干瘦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眼神浑浊而警惕。
“她没听见。” 阿菊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她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但是……” 被称作胜平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透着怀疑和不安,“这节骨眼上,万一走漏风声……”
“我说了,她没听见。一个蠢笨的乡下丫头,累了摔一跤罢了。”
胜平似乎还想争辩,嘴唇嗫嚅着。
阿菊猛地转过身,昏暗中她的眼睛死死钉在胜平脸上:“胜平,我警告你,池田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动。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底线。管好你和你那些人的手脚,别给我节外生枝。否则……”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像冰冷的刀锋,悬滞在沉闷的空气里,比说出口更加令人胆寒。
胜平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那就这样吧……”
随后拉低斗笠,侧身从后门飞快地溜了出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阿菊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后门轻微的合拢声,脸上强硬的怒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紧绷。她沉默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走到纸门边,目光投向外面灶房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那里,隐约传来那个叫阿希的丫头轻微走动和舀水的声音。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底线……吗?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关紧了纸门。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