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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幕末(四) 黑猫 ...

  •   *
      卯时不到,身体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在自己醒来。

      屋里还是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其他女中沉沉的呼吸声,还有墙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寒气从单薄的铺盖缝里钻进来,让人忍不住哆嗦。

      “不知不觉间……快入冬了。”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身,不敢惊动任何人。这是我来池田屋两个多月后,身体被迫养成的习惯。

      “没错,我已经在这个时代待了两个月。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有了安身的地方,但对于回去的方法还一无所知。”

      摸黑穿好那身洗得发硬、带着油烟味的衣服,第一件活计是去井边打水。

      “也不知道是应该把希望寄托在狐之助身上,还是应该自己去寻找。”

      黎明前的寒气最重,井水冰得刺骨,手指头碰到水没多久就冻得通红发僵。

      “我虽然更偏向于后者,但目前的处境,并不支持我不告而别。”

      一桶又一桶,直到把厨房那口大水缸灌满,身上才会因为这点劳作泛起一点薄热。然后是生火,准备熬粥。

      “先不说去了京都的神社又怎么样?万一一无所获还因此丢了工作,那真是太得不偿失了。”

      糙米得要提前用力搓洗,不然吃起来满口砂子,喇嗓子。

      “所以……再等等吧。”

      客人们大多还在沉睡,只有我们这些底下人在昏暗和寒冷里默默忙碌,为一天的开始做准备。

      “文久三年,可不是什么太平的时节。”

      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这个场景似乎重复了千百年。

      不,确实重复了千百年。

      千百年来努力活下去的人们,不都是这样么?

      阿菊老板娘通常会在粥快好的时候出现,绷着脸,检查水缸是不是满的,灶台有没有擦干净。

      她总是先挑剔一圈,然后才会坐下来吃早饭。

      起初我很怕她,觉得她严厉又不近人情。

      但日子久了,我好像……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有次我搬酒坛时差点滑倒,她骂骂咧咧地说我笨手笨脚,却在我晚上回到灶房时,发现角落里放着一小瓶味道刺鼻的跌打药膏。

      还有那次我发烧了,头重脚轻,她嘴上骂着“麻烦精”、“装病偷懒”,却在那天晚上扔给我一床厚一点的旧被子,第二天的重活也分给了别人。

      虽然她不像阿松那样将温柔浮于表面,但也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阿松,是把我从路边捡回来的人。那时我浑身是伤,又冷又怕,对这个时代充满恐惧。她给弄我吃的,给我找地方住,虽然池田屋不是安逸的所在,但她的存在,就像……就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妈妈一样。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印象里只剩下一个温暖的怀抱和模糊的歌声。

      是薰姐一手把我带大。

      薰姐……

      搅动着锅里越来越稠的粥,热气熏湿了眼睛。

      也不知道薰姐现在怎么样了?

      本来想着毕业后就回江户找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刺进来,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无处排遣的焦虑。

      我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阿希!发什么呆!粥要糊了!” 阿菊老板娘的呵斥声猛地把我拉回现实。

      “是!对不起!”

      我赶紧收敛心神,用力搅拌起来。

      *
      午后有一段短暂的闲暇。我蹲在后门剥着豆子,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阿菊老板娘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打着算盘对账。

      阳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柔和了她平日略显苛刻的轮廓。

      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手上的裂口,晚上用热水泡一下,灶台边上那罐猪油抹一点有用。”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谢谢老板娘。”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拨她的算盘。

      那一刻,心里有一块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这一点点笨拙的、藏在严厉背后的关心,竟然显得如此珍贵。

      夜幕降临,池田屋变得喧闹起来。

      酒气、烟味、男人的豪言壮语与偶尔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我端着托盘,低着头,在桌椅间快速穿梭,躲避着可能出现的咸猪手和醉醺醺的纠缠。

      等到最后一波客人摇摇晃晃地离开,已是深夜。

      腰背酸疼得几乎直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

      和另一个女中一起收拾完狼藉的杯盘,清洗干净,一天的工作才算真正结束。

      躺回我那靠近灶台的、勉强能伸直腿的铺位时,连老鼠跑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望着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梁木,薰姐的脸、阿松温和的笑容、阿菊老板娘别扭的关心、梅幸夫人那双明亮的眼睛……

      还有那个回不去的时代,交替浮现。

      每一天都在重复着近乎磨灭意识的劳作。

      但每一天,似乎又有些微小的东西在发生变化。

      距离池田屋事变还有大半年,到时候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果然,还是得去一趟神社吧?再之后……啧,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去当艺伎啊。

      还有那个付丧神,加州清光,希望再也不要遇到了。浪人,新撰组,历史事件什么的,还是太恐怖了。

      嗯……话说,加州清光,是谁的刀来着?

      带着这样纷乱的思绪,我沉入了一个不安稳的睡眠。

      做了一个不算好的梦。

      *
      我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

      流浪在乡下。

      这间屋子本来是我的领地,最近却不知为什么住进来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没关系,我并不在意。

      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空气里有铁锈和某种腐烂的甜味,黏在我的鼻尖上,挥之不去。

      身下的“垫子”硌猫,骨头硬邦邦的,还总在无规律地轻颤,带着一种压抑的、从肺腑深处挣扎上来的嗡鸣。

      我不喜欢,但这片狭小的温热是我认定的地盘,便勉强蜷得更紧些,尾巴尖不耐烦地扫了一下。

      眼皮撩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里,是他轮廓消瘦的下颌,还有那片总忘了仔细擦净的暗红痕迹,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又在咳了。

      震动从他胸腔传导至我的肚皮底下,一阵紧似一阵,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单薄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我抬起头,模糊的猫眼里映出他死死捂着嘴的手指缝间渗出的新的、刺目的红。

      滴落在灰扑扑的榻上米席,迅速泅开一小片。

      烦。

      就不能安静点吗。

      我打了个哈欠,露出尖细的牙,粉红的舌头卷了卷。

      久而久之,那浓重的血腥气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习惯了,甚至带上了点标识领地的意味——这是他的,也是我的。

      我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他微凉的手腕边。

      那里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很吵,但又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咳得脱了力,喘息声如同破风箱,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微颤的手指却摸索过来,带着令人不适的热度,轻轻落在我背脊的毛发上,缓慢地、一下下地抚摸。

      动作很笨拙,有时甚至会扯掉几根毛。我不满地咕噜了一声,但那力度又适时放轻了。

      哼,两脚兽。

      脆弱又麻烦。

      睡梦里他也不安稳。

      眉头紧拧着,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几个破碎的音节,有时像是一声短促的惊喘。

      常常把我吵醒。

      搭在我身上的手会骤然收紧,掐得我有点疼。

      这种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用爪子拍开他,或者干脆挪远点。

      但他总会无意识地再度靠过来。

      随便吧。

      不知又过了几个这样的日夜。

      舔毛,打盹,被他吵醒,听着那永无止境的咳嗽,偶尔施舍般让他摸两下。

      直到这一次。

      榻上的人静得有些异样。

      连那折磨人的呼吸声都微弱下去。

      我瞥了他一眼,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却泛着诡异的鲜红,像是刚呕过血又匆匆擦过。

      眼睛闭着,长睫毛在深陷的眼窝投下阴影。

      忽然,那阴影动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里面没有平日的浑浊、虚弱或是偶尔看向我时那点茫然的温和,而是某种极锐利、极寒冷的东西,淬了冰,浸了毒,直直刺向——不是我,是拉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身体开始发抖,比任何一次咳嗽都要剧烈的震颤,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抗议。

      他用手肘支撑着想坐起,又跌回去一次,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股铁锈味猛地浓烈起来。

      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背脊弓起,一种莫名的紧张攥住了我。

      这不对劲。

      他喘息着,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迸出青筋,再一次,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毅力,对抗着那具破败不堪的躯体,竟然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宽大的白色寝衣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被汗和血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下一刻就要断裂,却偏生绷着一股可怕的、绝不倒下的气势。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门外,那片虚无的黑暗。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他的视线掠过了我。

      没有停留,没有温度,仿佛我只是榻上一件无生命的摆设。

      那目光里的东西让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呜咽。

      那不是他。

      不。

      那也是他。

      他向着房间角落的刀架颤颤巍巍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踉跄,虚浮,却又异常执拗。

      他伸出手——那手指瘦得只剩骨头,却稳定得可怕——握住了那把刀的柄。

      “铿——”

      金属摩擦鞘口的清鸣炸开在死寂的房间里,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龇起牙,更剧烈地发出威胁的声音。

      一小截寒光被他抽了出来,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燃烧着诡异火焰的眼睛。

      杀意。

      冰冷、粘稠、如有实质的杀意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压得我皮毛倒竖。

      我警惕地盯着他。

      他想干什么?

      他终于转了过来,刀尖微微下压,对准了我这个方向。

      他不是要摸我。

      他不是那个会咳血、会虚弱地抚摸我的两脚兽。

      他要砍我!

      动物求生本能像闪电一样击穿了我所有的犹豫和懵懂。

      逃!

      后腿爆发出全部力量,我猛地蹬离那片曾被视为安全温暖的榻铺,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房间另一侧半开的窗子。

      身后,是他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的一声低吼,还有刀锋破开空气的凄厉尖啸。

      我撞开窗格,落入外面冰凉的夜气中,毫不停顿地蹿上院墙。

      为什么?

      这个男人!为什么?!

      巨大的背叛感自心底袭来,我既愤怒又不解。

      嘁。

      奇怪的人类。

      “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砸落在木板上的闷响,清晰地,追了出来,狠狠砸在我刚刚逃离的那个房间的地板上。

      我回头看去。

      一切戛然而止。

      “是梦啊……”

      *
      “阿希!起来了!”

      “好!马上!”

      “今天怎么回事?平常不都起的很早么?”

      “可能因为昨天做了噩梦吧……”

      “这样啊,被梦魇住了吗?”

      “不,不……已经……记不清了。”

      整理床铺的手顿了顿,我不禁开始回忆昨天的那个梦。

      不行啊,越努力回想就越想不起来。

      记忆雾蒙蒙地,像是炎热的夏天下了一场空前的暴雨,水汽自下而上地蒸腾起来,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中,雨继而下到天黑,而雾依旧不散……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梦啊,噩梦的话,也就没有回想的必要了吧?

      啊……

      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加州清光的持有者——冲田总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幕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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