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幕末(三) 善意 ...
-
*
日子就在这种重复的、几乎磨灭意识的劳作中一天天捱过。
我逐渐习惯了黎明前起床,顶着星光入睡。
习惯了冰冷刺骨的井水和永远洗不完的油污。
习惯了粗糙割喉的糙米和能数清米粒的稀粥。
手指的伤口结了痂,变成厚茧,腰背似乎也在麻木中适应了长时间的弯曲。
我学会了低着头走路,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在客人高声争论或武士按刀而入时,立刻屏息凝神,退到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像墙上的污渍一样毫无威胁。
也学会了辨认一些常客和需要特别警惕的对象——比如那些压低声音、眼神闪烁的浪人,比如偶尔会来“巡查”、眼神像狼一样锐利的新选组队士。
没错,我在习惯这个时代,并不断学习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老板娘阿菊对我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看我手脚还算麻利,且确实安分守己,终于不再提“三天试用期”的话,默许了我这个廉价劳力的存在。
我的床铺也从堆满杂物的角落,挪到了靠近灶台的一个稍微宽敞点,至少能伸直腿的狭小空间,虽然夜里依旧能听到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
我必须想办法。光是这样挣扎在温饱线上,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错或被牵连而失去容身之所,太危险了。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的依仗。
机会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悄然来临。
那天的客人格外少,大堂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沉闷。
老板娘吩咐我去给邻近的梅乃屋送一坛预订的清酒。
梅乃屋是位于花街边缘的一家规模不大的茶屋,也兼做些艺妓仲介的生意,偶尔会从池田屋订些酒水。
我抱着沉重的酒坛,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行走,雨水打湿了额发,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这是我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走出池田屋的范围,呼吸着带着雨腥气和泥土味的空气,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梅乃屋的门面比池田屋精致些,挂着暖帘。我通报了来意,一个年轻的秃引我进去。
穿过一个小小的、栽种着耐寒植物的庭院,来到后堂。
纸门拉开,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性正跪坐在矮几前插花。
她穿着质地良好的淡紫色捻线绸和服,梳着整齐的裂桃髻,妆容精致,气质沉静,与池田屋那种粗粝感截然不同。
但她抬眼看来时,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带着的审视和精明,与阿菊老板娘有几分神似。
“池田屋的?”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是的,夫人。您订的酒送到了。”我低头,将酒坛轻轻放在门边。
她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女中接过酒坛付钱。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面生得很。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是,夫人。我叫阿希。”我保持着恭顺的姿态。
“阿希……”她重复了一遍,视线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手上的茧子,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在池田屋做事很辛苦吧?阿松那个人,可是出了名的苛刻。”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更深的低下头。
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人面前。
她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趣,轻轻笑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专注于手中的一支寒梅。
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韵律美。
我付完钱本该立刻离开,但目光却被她插花的动作吸引了。
哦,倒也不是动作如何,仅仅因为是插花。
时之政府的培训涉及方方面面,其中也包括一些风雅之事,插花正是其中之一。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我还是学了些皮毛,也能看出这位夫人的手法相当高明,不拘泥于固定形式,却自有一种生动气韵。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手下动作未停,状似无意地问:“你也懂这个?”
“不……不敢说懂。”我佯装慌忙摇头,“只是觉得夫人插的花……很有生气,很好看。”
这不是纯粹的奉承。她的花确实插得好。
她终于再次抬眼看我,这次眼神里多了点真正的探究。
“哦?说说看,哪里好看?”
我心跳有点快,尽管知道自己可能多嘴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凭借记忆里培训师说过的话小心斟酌:“……夫人没有刻意追求对称饱满,但这枝梅斜出的姿态,和这片叶子的呼应……让整个画面活了起来,像是…像是在庭院一角自然生长的样子。”
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我心里打鼓,生怕自己班门弄斧惹怒了对方。
然而,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目光似乎在细细描摹我的眉眼,片刻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倒是有点眼光。读过书?”
“……父亲在世时,教过一些。”我再次搬出那个万能的借口。
“是吗。”她不再深究,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中,端详片刻,似乎还算满意。
“好了,你回去吧。代我向阿菊问好。”
“是,夫人。”我松了口气,行礼后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叫住我。
“阿希是吧?”
她递过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摸起来温温的,“路上吃了罢。看你这小身板,风大些都能吹跑。在我这儿饿晕了,阿菊还以为我梅乃屋怎么苛待送酒丫头呢。”
我愣住了,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指尖传来一点暖意和甜香,似乎是刚蒸好的柏饼。
“……谢谢夫人。”
“叫我梅幸就好。”她摆摆手,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花道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或是,下了一颗无关紧要的饵。
回池田屋的路上,雨似乎小了些。
我躲在某个屋檐下,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两个白白胖胖的柏饼,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和豆沙甜味。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软糯的饼皮和香甜的内馅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这是我来这里后,吃到的第一口像样的,却带着明确代价的食物。
梅幸夫人……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和那点微弱的甜意。
她是谁?
仅仅是梅乃屋的老板娘吗?
希望如此吧。
她的眼神很通透,仿佛能看穿很多东西。那份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善意。
审视的目光,几次三流连于我脸庞的视线,以及那句关于阿菊苛刻的试探……
稍微思索一下心中就能了然,她看中的不是我偶然显露的“眼光”,而是我这张还算整洁、尚有可塑性的脸。
虽说我也恰好需要这份善意。
但这小小的插曲,像灰暗生存里投入的一颗微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让我意识到,在这个冰冷残酷的时代缝隙里,或许也存在着一些极其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去触碰和把握的……连接与交换的可能。
不过,艺伎的工作,可不好做啊……
回到池田屋,我将酒钱交给阿菊老板娘,并转达了梅幸的问好。
阿菊老板娘点钱的动作顿了一下,掀眼皮看我一眼,目光锐利:“见到梅幸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酒,然后……给了我两个柏饼。”我老实回答,略去了关于插花的对话。
阿菊老板娘哼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了然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个女人……倒是眼尖。”
她没再多问,只嘀咕了一句:“柏饼?她倒是会做顺手人情。”
语气有些复杂,听不出是忌惮、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我将那点疑惑和梅幸夫人的事默默压在心底,继续投入永无止境的劳作中。
毕竟,距离池田屋事变还有几年,现在不用着急 。
首先要活下去。
然后,或许可以试着,看得更远一点。
*
梅乃屋。
雨还在下。
纸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线,容庭院里湿漉漉的绿意和淅沥的雨声渗进来。
那孩子——阿希,是叫这个名字吧——抱着那点可怜的温暖,应该已经走远了。
她脚步很轻,像猫,带着一种刻意训练出来的、不想惊动任何人的畏缩。
哼,池田屋那种地方,果然只会把好东西磨蚀成这副样子。
女人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真是暴殄天物。
阿菊那个蠢女人,眼睛里只有灶台的油污和酒坛子的进项,恐怕只把这孩子当成一头拉磨的驴,只嫌她吃得太多,恨不得连那点糙米都省下。
她根本看不见自己手底下正磨着一块可能蒙尘的玉。
那张脸……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被雨水打得狼狈地贴在额角,手指也因为劳作显得粗糙,也掩不住底子。
脸型小巧,皮肤底子很好,只是缺乏养护,显得有些苍白。
最难得是那双眼睛,垂着眼时显得温顺又卑微,可偶尔抬起来,里面有种不同于寻常町人女子的东西,没有木然,不是纯粹的胆怯,有勇气,也藏着很深的野心和……耀眼的希望。
还有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是符合茶屋审美的那种,脆弱又柔韧。
那是一张完全可以称作是“武器”的脸。
稍稍滋养,略加教导,学会如何抬眼,如何垂眸,如何用袖子掩住嘴角最得体的笑意,就能在男人心里撩起不一样的火。
她可能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或者说,在池田屋那种只为生存挣扎的地方,根本无暇去意识。
美貌在底层是负担,唯有到了合适的地方,经过雕琢,才能成为兑换利益的武器。
那两个柏饼,不值什么钱。
是怜悯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是投资,是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看看这潭水里究竟藏着什么。
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足以让一个长期浸在苦水里的人记住很久。
她会回味那点甜,会想起梅乃屋,会想起我。
这就够了。
嘛,阿菊大概很快又会骂骂咧咧了吧,抱怨我手伸得太长。
可她又能如何?
她根本不懂如何让一个女孩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她只会榨干短工的气力,而我,看的是更长远的可能。
雨声渐密,敲打在庭石上。
种子已经埋下。
就看它能不能在贫瘠的土壤里自己挣出芽来。
若是块真正的璞玉,总会不甘心永远埋在污泥里的。
她总会再来的。
为了那一点甜头,或者,为了逃离那无休止的苦。
到时候……才是真正开始谈价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