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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幕末(二) 付丧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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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二楼,找到那个指定的雅间。
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然后轻轻拉开糊着白纸的格子门。
里面坐着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他们围坐在矮桌旁,正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种紧张的、密谋般的氛围。
“……听说长州的那帮人,最近在祇园那边活动频繁,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
“嘘!小声点!”
我埋着头,视线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托盘和脚下的地板,尽量将身体压得更低些,动作麻利而无声地将酒壶和酒杯一一摆放在桌上,力求不引起任何注意。
可就在我摆放好最后一杯酒,准备躬身退出去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靠在门边墙角处立着一把打刀——
鲜红色的柄卷紧紧缠绕在刀柄上,漆黑的刀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刀锷上雕刻着精致而繁复的纹样……
加州清光?!
我顿时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作为受过严格培训的审神者,我绝不会认错这把在刀帐上见过无数次、特征如此鲜明的刀剑。
五把初始刀之一的——加州清光。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属于谁?
不,仔细一想,现在是文久三年,加州清光出现在京都,出现在某个武士或者浪人手中,并不奇怪。
那么……难道这间雅间里的几个人,就是那个日后“大名鼎鼎”的新选组的成员?
新选组,那个在不久后的池田屋事变中一举成名,最终又在时代的洪流中悲壮覆灭的组织。
在后世的评价中,在保守派眼中,他们或许是「贯彻武士道的最后之牙」、「守护京都秩序的利剑」;而在维新派眼中,他们则是「佐幕的反动势力」、「旧时代暴力的象征」、「扼杀志士的刽子手」。
总之,十六年后,当一切尘埃落定,人们对他们的评价极其复杂,充满了矛盾与争议。
同时,在后世的历史记载和文艺作品中,新选组也与池田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池田屋事变——那场发生在不久后的夜间突袭,被视为幕末战火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也是新选组命运的巅峰与转折。
太不可思议了……亲自经历、甚至可能亲眼见证这段历史什么的。
想到这里,我心中已全然没了最初那一丝好奇的心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寒意。
历史书上的文字变成了眼前活生生、充满杀气的人物,这种感觉太过骇人。
故此,我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敛眸专注于完成手上的工作,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敛眸专心做完手上的工作,正要撤出。却看到让我瞳孔一震的景象。
还是那把加州清光。
但刀旁隐约浮现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身着浅葱色羽织少年正抱臂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后跟。
那是......付丧神?!
该说不说,除了服饰外,脸和身型确实和时政资料上给的一模一样。
“喂!你在发什么呆?!”一个浪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瞬间的停滞和失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粗暴地低喝道,“东西放好了就赶紧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我浑身一激灵,原本低垂的头却因为受惊而下意识地抬起了些许,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危险时,已经晚了。
我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仿佛在对视上的那一刹那,我已经不再身处这间喧闹酒馆的雅间,而是被瞬间抛入了一个血腥的、生死一线的战场。
四周是弥漫的硝烟和熊熊燃烧的战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如同吞下了燃烧滚烫的尘埃。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身上……
会死。
真的会死。
如果被他认定有丝毫可疑,下一秒,那柄可能就在他手边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斩下我的头颅。
我慌忙低下头,几乎是将身体缩成一团,踉跄着退出雅间,还差点撞翻了放在门边的空托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手心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湿。
那一瞬间,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咔嚓”碎裂声。
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一直以来支撑着我、让我安然自若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不复存在了。
而这短暂得如同幻觉的对视,或者说,在那声莫名的碎裂声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漫长的安静。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包括楼下隐约的喧闹、旁边浪人的呼吸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只剩下我自己如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跳声,以及那死寂般的、令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不对!
刚才那碎裂声是什么?!
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
一直以来,我内心深处或许还存有的、将这一切视为一场奇异冒险的侥幸心理?
还是那层保护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或许能安然度过的、自欺欺人的玻璃外壳?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也让我手脚冰凉。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那个属于我的、堆放杂物的狭窄角落。
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瘫坐在地,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因为过度恐惧而发出一丝不受控制的呜咽或尖叫,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来一阵阵缺氧般的眩晕。
我努力平复着自己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强迫自己进行深长的呼吸,一口,又一口,尽管吸入的空气带着霉味,但也稍微缓解了大脑的晕眩……
心跳渐渐从疯狂的擂动回归到一种虽然急促但尚且可控的频率,有了足够的氧气供应,我那几乎被恐惧冻结的大脑才开始重新缓慢地运转起来。
是因为那个眼神吗?
那个充满了冰冷杀意的眼神。
在被那种如同实质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之后,我终于无比清晰地、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自己的境地有多么危险,自己……真的随时可能会死。
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有侥幸的心理,所有自欺欺人的、保护着我脆弱神经的玻璃外壳,终于在那个眼神的注视下,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所以才会如此恐慌,如此失态。
活下去……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似乎都变得如此艰难而充满未知的、随时可能降临的凶险。
可是……
我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
可是……一定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才有可能再见到薰姐,才有可能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
“阿希!死丫头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外面传来阿松略带焦急的呼唤声。
“我在!来了!”我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然后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你人去哪了?快点,把这壶刚温好的酒送到二楼的广间去,客人在催了。”阿松将一個陶制酒壶塞到我手里,语气匆忙。
“好的,我马上送去。”我接过酒壶,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稍微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寒意。
*
京都的黄昏似乎来得格外快。
当夕阳最后的余晖艰难地透过破旧的纸窗缝隙,给昏暗的杂物间投下几缕微弱而苍白的光束时,我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冰冷的草席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手指被冰冷的井水和粗糙的碱块泡得、磨得发白发皱,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火辣辣地疼。
腰背的酸痛早已深入骨髓,每一次起身或弯腰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僵硬和刺痛。
胃里那一点点用来果腹的、寡淡的麦饭和酱菜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令人心慌的空虚感和一阵阵的胃部抽搐。
外面的世界,属于那些佩刀的武士、密谋的浪人、错综复杂的势力与闪烁的刀光剑影。
而在这方小小的、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屋檐下,属于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一场只为了一口饭食、一个容身之所、能平安见到明天太阳的,最卑微、最原始,却也最残酷的生存之战。
活下去。
这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而是刻入骨髓的唯一信念。
我蜷缩在草席上,拉过那件粗糙的旧棉衣盖住自己,在冰冷的夜色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欢宴还是密谋的嘈杂声中,闭上了眼睛。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