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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幕末(一) 池田屋 ...

  •   *
      头痛得像被钝器反复敲打,喉咙干得冒烟。
        
      我挣扎着睁开眼,抬头是粗糙、低矮、布满深色霉斑的陌生屋顶。   

      映入眼帘的,不是时政寄宿学校熟悉的木质天花板。   

      同时,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陈年木头、劣质烟草、清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湿腐朽气味直冲鼻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是……哪里?   

      我缓慢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只穿了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我的房间。   

      甚至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地方。   

      我躺在一个极其狭窄、堆满杂物,破旧的草席、蒙尘的陶罐、几捆干柴的昏暗空间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一扇糊着破纸的小窗。身下是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草席,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旧棉衣。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种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十分不妙的样子。   

      一时间,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狐之助?”我的声音嘶哑微弱,无奈又干咳了几声。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人声和某种沉闷的敲击声。   

      “狐之助?”我又试着叫了一声,因为寒冷的缘故声音不禁有些发颤,于是便更加剧了心中的恐慌。   

      然而,同样石沉大海。   

      我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更浓郁、更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寡淡的食物香气、酒味、汗味……我探出头。   

      外面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厨房的后院连接处。   

      几个穿着深色粗布和服、腰间系着围布的女人正在忙碌,有的在井边打水,有的在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水声哗啦,木桶碰撞。   

      她们的动作麻利却透着一种麻木的疲惫,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懒得理会。   

      我低头看着自己:粉色的、绣着小小樱花的棉布睡衣。在这个灰扑扑、一切以实用耐脏为主的环境里,这身衣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有点像被人贩子拐走做黑工的人啊。   

      这样的下场……我不敢再往下想。   

      一时间,寒意不仅来自空气,更从心底蔓延开来。   

      我小心翼翼地退回那个杂物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   

      发生了什么?我明明在学校,而且应该由于毕业而前往本丸……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狐之助呢?时之政府呢?其他人呢?   

      ……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胃。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嗓子干得发痛。我必须出去,必须弄明白这是哪里,必须找到水和食物。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推开门。   

      这次,一个正在搬柴火的中年女人看到了我。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我这身怪异的装束,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疑惑。   

      “你……”她粗声粗气地开口,“醒了?老板娘在柜台那边,你最好去说清楚。”   

      老板娘?柜台?这里是……旅店?酒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穿过一条更窄的通道,进入一个光线依然昏暗但开阔许多的大堂。   

      木质的桌椅摆得不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酒味和食物的味道。
        
      一个穿着藏青色条纹和服、挽着利落发髻、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高高的木柜台后,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她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瞬间就精准地钉在了我身上,让我无所遁形。

      “哦?终于醒了?”她放下算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步伐沉稳。

      她的视线同样在我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睡衣上停留了很久,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在评估一件棘手的货物。

      “说吧,怎么回事?”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昨晚打烊的时候,阿松在后巷的垃圾堆旁边发现你倒在那里,跟死了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事?哪家跑出来的逃奴?还是……”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长州那边来的探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神也更加锐利,像要将我剖开来看个清楚。

      长州?探子?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头一样,狠狠砸进我的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一个荒诞却又在眼前情境下显得无比合理的猜想,无法抑制地从脑海中萌发出来——我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穿越了时空。而且,是极其危险的、无法自主控制的单向穿越。

      所幸,从语言和环境来看,我似乎还在日本,而不是什么更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

      但,这里绝不是安定发展的明治时代。

      从这氛围,这装束,尤其是“长州探子”这个词来判断……

      这里是,十多年前,那个充满了血与火、混乱与变革的——幕末时代。

      那个,被称为“修罗场”的京都。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更快地陷入绝境。

      幸好,审神者的培训课程里,有一项就是“如何在陌生时代背景下进行伪装与自保”。

      当时只觉得是多此一举的理论课,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用上的一天。

      是时之政府早已预料到审神者可能会遭遇这种意外情况吗?

      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我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睡衣柔软的下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可怜,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

      “对、对不起……夫人。我…我叫阿希。我不是逃奴,也、也不是什么探子……”

      我快速在脑海里编织着勉强能自圆其说的谎言,声音带着哽咽,“我…我是从江户来的。父亲…父亲原本是个小商人,带着我过来想投靠亲戚,结果路上……路上遇到了强盗,铺子被抢了,父亲也……也……”

      声音适时地哽住,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我…我一路逃难过来,又累又饿,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昨晚实在撑不住,不知道怎么就倒在了巷子里……这身衣服……”

      我抚摸着睡衣的料子,这倒不完全是谎言,“是、是母亲生前给我做的……是留下的唯一念想了……我…我只有这个了……”

      老板娘沉默地审视着我,眼神像最精明的商人,在掂量一件来路不明却又可能有点价值的货物。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我因为饥饿和寒冷而苍白的脸色,单薄瘦弱的身体,还有那身虽然款式奇怪但用料确实讲究、绣工精致的睡衣。

      她没有立刻相信,但“从江户来的落难孤女”这个身份,显然比“可疑的长州探子”或是“需要追查的逃奴”所带来的麻烦和风险要小得多。

      “哼,江户来的?”她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口音倒是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小姑娘,你给我听好了,京都现在可不太平,到处都在抓长州和土州的奸细。收留一个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丫头,对我池田屋来说,风险可不小。”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在权衡利弊,“看你这样子,细皮嫩肉的,也做不了什么重活。但我池田屋不养闲人。你识字吗?会算账吗?”

      “会一点!”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点头,语速因为急切而加快,“我…我小时候跟母亲学过!我可以帮忙记账、打扫、洗碗……什么都能做!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一口饭吃,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住就行!我……我一定会努力干活,报答您的收留之恩的!”

      池田屋。

      池田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心下大骇,如同被惊雷劈中,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竟然是池田屋!那个在幕末历史,尤其是新选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池田屋!

      我拼命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惶恐和乞求的神色,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老板娘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终,一丝精明的算计取代了纯粹的怀疑。

      一个识字的、无依无靠的孤女,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至少比那些粗手粗脚的女工更适合一些细致的活计。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包吃住,没有工钱。试用三天,手脚不麻利或者惹出任何麻烦,立刻给我滚蛋,听到没有?”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去找阿松,她会给你找身能穿的衣服。把你身上这身怪衣服换下来收好,别给我惹眼,看着就碍事。”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几乎要刺穿我,“还有,在京都,尤其是在我池田屋,给我牢牢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管好你的嘴和眼睛,明白吗?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白!谢谢夫人!谢谢夫人收留!”我连连鞠躬,心头一块巨石暂时落了地,至少,暂时不会被赶出去,冻死或者饿死在街头了。

      阿松就是昨晚发现我的那个年轻女工,她看起来比我大几岁,面容憔悴,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磨灭的善意。

      她默默地给我找了一套深蓝色、洗得发白、手肘和袖口处打着补丁的粗布和服,还有一条同样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围布。

      换上这身粗糙的衣物,我才感觉自己稍微融入了这个环境一点点,虽然粗糙的布料磨得细嫩的皮肤生疼,宽大的尺寸也让我行动有些不便。

      我的工作立刻开始了。

      没有培训,没有适应期,生存的压力不容许有任何缓冲。

      阿松塞给我一个巨大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木盆,里面堆满了油腻腻的碗碟和酒杯,有些上面还粘着干涸的食物残渣。

      “去后院,把这些都洗干净。水井在那边,丝瓜瓤和碱块在旁边。”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日复一日劳作积累下的疲惫和麻木。

      后院井水冰冷刺骨,仿佛能冻僵人的骨髓。

      粗糙的丝瓜瓤和碱性很强的去污块,很快将我的手指磨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

      腰弯得久了,酸痛得如同断裂,直起来的时候都能听到骨骼的脆响。

      旁边还有其他女工在沉默地劳作着,用力搓洗着大堆的衣物,或者费力地劈砍着木柴,准备着晚上的食材。

      她们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内容也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或者对劳累的抱怨。

      没有人对一个新来的、自称是江户孤女的陌生人表现出过多的好奇或热情,生存的重压已经榨干了她们几乎所有的情感和精力,只剩下麻木的重复。
      *
      三天的时间,在疲惫、寒冷和饥饿的交织中,飞快又缓慢地流逝。

      凭借着审神者培训中锻炼出的观察力和适应力,我已经基本摸清了现状,并且勉强通过了阿菊老板娘的“试用期”。

      这里是文久三年的京都,距离我原本所在的明治十二年,整整跨越了十六年的时光。

      说来也巧,这恰好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将我送回了生命的起点,却是以一种如此艰难的方式。

      而收留我的地方,则确实是那个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即将因为一场血腥袭击而闻名后世的——池田屋。

      池田屋是位于三条小桥的一间看似普通的居酒屋兼旅店,表面上接待南来北往的旅客和本地熟客,暗地里却经常有各路人马在此秘密交换情报,是京都诸多暗流涌动的地点之一。

      “小希,把这两壶酒送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雅间去。”阿菊老板娘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

      “是,老板娘。”我利落地应声,端起沉甸甸的木质托盘。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和模仿,我已能勉强扮演一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普通女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

      这是阿菊老板娘在我第一天工作时就严厉告诫我的话,我牢牢地记在心里,当作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首要箴言。

      只是,每当听到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或是看到三三两两、腰间佩着刀、眼神锐利的武士经过店门时,我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下意识地低下头,放轻呼吸。这与我所熟悉的、正在实行禁刀令、社会逐步趋向安定的明治时代截然不同。

      ——这里可是幕末啊。

      新选组、见回组、尊王攘夷派的志士、拥护幕府的势力……各方力量在此交织、冲突。

      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随时可能被点燃。

      将一切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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