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两面宿傩 一颗脑袋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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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屋清玄双眼无神地站在那里。
那象征着身份的古朴长弓从手中脱落，沉沉地磕在庭石上，坚硬的弓身砸出一道凹痕。
岁阳骄傲地扬起下巴，瞧瞧她怎么说的，在这个时代，只要她想，她就能做到。
区区阴阳师，不足为惧。
把岁阳放进这个地方，就像往沙丁鱼群里放生一只鲨鱼，鲨鱼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张开嘴，就有无数的小鱼往自己嘴巴里游。
源源不断的咒力，不加束缚的上限，岁阳快乐得要飞起来。
她四下瞧了瞧，原田宅化作一片废墟，原田本人已经成了一具空壳，芦屋清玄也被幻觉困住，没什么能威胁到她的。
月色渐淡，太阳要升起来了。岁阳毫不留恋地离开，转身进了无人的深林。
宽大的振袖和服在林中行走极为不便，她一路走一路褪去繁琐的外袍，留下一身素白单衣，赤着脚原地轻松地蹦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将双手背在身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着咒力气息最浓郁的方向出发。
这大概是岁阳出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如果她认识路，就能知道她走的这一条其实是通往都城的路，然而她一无所知，喜滋滋地循着食物源头前进，还顺手将沿途遇到的一个小村庄化为了死寂。
起初他们还很有礼貌地邀请岁阳去他们家里做客，后来门一关上，他们就换了副面孔，几个手臂有她大腿那么粗的男人围住她，想限制她的行动，被岁阳轻易附身。
顺势饱餐了一顿的岁阳满是餍足，这次还让她发现了意外之喜——柊的这副身体似乎格外吸引口粮主动上门。于是她果断放弃了换一具躯体的想法，继续用柊钓更多的人类。
岁阳无数次夸赞自己，她真是太聪明了。
越靠近咒力浓郁的地方，人类的怨气就越多，反倒是咒灵变得罕见起来，岁阳这一路走来没吃多少咒灵，全在欺负村民了。
在不停进食的三天后的一个午后，太阳炙热，岁阳窝在茂盛的树杈上乘凉，享受着饱食后的闲暇。
不远处有人靠近，一不小心踩到枯枝惊扰了她。
岁阳没有动，依然把自己蜷缩在树荫下，惬意地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不请自来的客人却没有安静走开的自觉，少年一袭便服，定定地瞧着那名被人们唤作“绮罗姬”的人形灾祸，面露悲悯道：“在下为祓除怨灵而来，您就是那位绮罗姬？”
岁阳睁开眼，青幽色的瞳孔微微向下瞥视。
绮罗姬。
……好像是有人这么喊过她。
不过那时候人们都是在大喊大叫，岁阳嫌吵闹，把喊得最大声的那个的嘴巴闭上了，之后就没人在她面前提过这个。
她不知道绮罗代表的意思，只模糊觉得这大概是和大岁阳“燎原”一样，是一个代表自己的称呼吧？
岁阳应下：“是我。”
黑衣少年右手搭在剑柄上，眼神坚定。
“容我斗胆问一句，绮罗姬，您还记得三天前的名古屋，那位名叫芦屋清玄的阴阳师吗？”
岁阳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耐心地回忆了一下，回答他：“是有这么一位被叫做芦屋的阴阳师大人。”
——阴阳师大人。
黑衣少年自嘲地笑了一下。
一个人形天灾对前来祓除她的阴阳师尊称“大人”，何等讽刺。
他郑重拔出剑，朗声说：“在下菅原宗时，菅原道真之六代孙，此番前来不止为祓除怨灵，更是为吾友芦屋清玄一雪前耻，请迎战吧，鬼火的绮罗姬！”
午觉时间毁了。
岁阳无奈地叹气，很重的一声叹息，让菅原不由紧张起来，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这个时间不是我的主场啊。”岁阳嘀嘀咕咕，抬头看了看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不知道别的岁阳怎么样，她是有点讨厌太阳的。
但少年已经拔剑迎上，刀刃挥向她所栖身的粗壮槐木树干。
岁阳还没反应过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失重感，紧接着才是危险的刀刃逼近，岁阳不想失去这副好用的身体，发动岁阳的能力瞬移了一段距离，堪堪躲避。
他很危险。
岁阳的表情凝重起来。
有了好友犹豫惨败的先例，菅原没有半分迟疑，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毫不留情地再次朝着尚未稳住身形的岁阳斩下。
剑风凌厉，与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决绝。
岁阳有点接不住招了，她的眼睛亮起火光，正要迷惑他牵制他的动作，谁想他竟然闭起了眼睛。
显然是有备而来。
岁阳都被他想杀了自己的决心感到震惊，动作慢了半拍。这人不用眼睛看，是要凭感知和预判行动吗？
精神值得鼓励，但很可惜，岁阳并不是凭借视觉夺舍的。
既然他全力以赴，那正好可以试试她现在的实力。这么想着，她不再收敛，青碧色火焰自她体内汹涌而出，燃烧得愈发旺盛，瞬息之间蔓延开来，整片森林都笼罩在妖异的烈焰之中，化作一片只属于她的领域。
岁阳全力构建的幻境瞬间将菅原吞没。
一个简单的鬼打墙。现在的她可以扭曲空间，修改人类对现实的感知。一旦踏入这片领域，人们就会发现自己不管往哪个方向逃，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就像菅原，又来到这棵斩成两截的槐树前。
脚下的路、周围的树木和石头，全都在察觉不到的时候悄悄变了。整个地方就像活了过来，变成一个怎么都绕不出去的迷宫。
菅原有点懊悔没听家里人的话了，他们再三告诫过他，近来恶名远扬的“鬼火”绮罗姬极其擅长操纵幻术，至今还没有人能破解，千万要沉住气，不要操之过急，最好先摸清她的弱点再行动。
然而他当时被好友惨败的消息震惊，冲动之下便行动了。
现在自己陷入幻境之中，他才体会到家中长辈的担忧并非多余。绮罗姬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绝非他能够轻易对付的角色。
岁阳嚣张地盘腿坐在断裂槐木上，一点贵女的仪态也没有，当然也没人敢说她，在场的唯一一个人类还迷失在岁阳的幻境里，正感到不安和恐惧呢。
持续的精神消耗放大了他的焦虑与绝望，为岁阳提供更美味的食物，她单手托腮，狂妄地笑着，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无人能敌了，来一个送一个，全都是她的小点心，还有谁能阻挡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岁阳开心极了，捂着肚子笑倒在槐木树干上，而就在她得意忘形的时候，一道快到极致的血红色光芒毫无征兆地闪过。
视野颠倒，天旋地转。她正疑惑，下一刻，就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从树干上跌落，那身熟悉的纯白里衣……是柊。
她的脑袋滚落在地。
在视野的尽头，一个高大身影缓缓从青色的浓雾里走出。
那人一头利落的樱粉色短发，脸上有奇特的刺青纹路，周身缠绕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咒力，四只手臂悠闲地环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走到她掉下来的脑袋前。
他面色不虞，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嗓音低哑道：“手伸得太长了。”
岁阳：？
你谁？？
似乎在回应她的问题，在岁阳身首分离后，鬼打墙也渐渐消散，菅原从幻觉中挣脱，惶惶然恢复神志，一眼就看到另一个传闻中的天灾也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的特征实在太好认了，标志性的四只手两张脸的鬼神，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诅咒之王。
菅原宗时：……
“两面宿傩？”菅原宗时指认完，痛苦地捂住眼睛，“一定又是幻觉……可恶，怎么还没出去……”
岁阳把自己翻滚了一圈，好心提醒道：“不是幻觉哦，这是现实。恭喜你逃出来了，顺便能帮我把脑袋安回去吗？谢谢你。”
菅原宗时闻言更痛苦了：“那还不如是幻觉啊！”
岁阳的脑袋又滚动了一下，催促道：“快一点。”
不等菅原宗时做什么，他甚至连拒绝都没来得及做，那边仅是抬起手指微微一动，霎时间血液喷溅，第二颗脑袋也掉了下来。
少年身体晃了晃，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岁阳愣了一下，皱眉谴责他：“你糟蹋了我的食物。”
这只人类的恐惧太可口了，岁阳很喜欢，所以他被别人杀了，岁阳有点不高兴。
两面宿傩扯起兴味的笑容，“哦？你打算怎么做？”
岁阳认真思考起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脑袋也跟着一起晃荡。
也许是因为她被割掉头颅也不死，这位看起来喜好杀人的大爷来了兴致，席地而坐，开始研究怎么把她杀掉。
太阳西沉，深林里的气温逐渐降了下来。只有岁阳的火焰还在燃烧，然而她的火没有温度，在黑暗的树林里更显阴森可怖。
“啊！有了！”岁阳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你先把我装回去。”
宿傩在那边企图用自己的火焰烧灼岁阳之火，不出意外没有成功，闻言头也不抬，只是嗤笑：“你在命令我？”
这只新生的怨灵脑子不怎么好使，把领域开到他暂时栖身的宅邸不说，他心情好没把她切成碎片，现在竟然还敢命令他做事？
“没有啊，”岁阳无辜地回答，“你不是在帮我吗？”
她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两面宿傩也微微一滞。
早听说名古屋诞生了一只奇怪的家伙，外表看上去是个美丽的少女，和人类一样会思考，是个得不了的异类。
据说她来自人类那些无法放下的强烈执念，因此在她的术式里，所有人的梦想都能得到实现。听上去似乎很梦幻，然而现实与梦幻截然相反，她将人类困在执念里，随后吸取他们的生命力，人们会变得萎靡不振、情感空洞直至死亡。她不仅把人类当做目标，她还不放过自己的同类，作为本身就是情绪集合体的怨灵，更是会被她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可笑的是，有些人类明知她会榨干情绪，让人像行尸走肉般，也仍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只为得到一个虚假的梦境。
不得不说，她满足了一些人的渴求，在一些人群中还挺受欢迎的。
宿傩正是听闻了这些奇怪的传言，才对这家伙抱有一丝好奇，因而在感知到庞大的咒力波动时，没有直接一击斩杀，而是屈尊现身出来瞧一眼。
意料之中，那股强大的咒力果然是她。和传闻描述的一样，媲美花魁的艳丽容貌，天真懵懂的眉眼，却缠绕着不祥的青幽色火焰。
鬼火的绮罗姬，寄予人类虚妄美梦的天灾。
两面宿傩杀不死她。
这结果让他感到既兴奋又无趣，绮罗姬又在催促他了，他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心里的天平在两个选项中摇摆。
一个是丢下她不管，反正她也不会死，而他感觉有点无聊了。
另一个是帮她装好脑袋，看看她想做什么，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有趣的玩物。
“你想好了吗？”岁阳脑袋又滚了一圈，直接滚到他脚边，被他的足尖抵住。
两面宿傩低头注视着无法无天的岁阳，在鬼火的映衬下，猩红的眸子更加幽暗。
他没有回答，只是单手拎起她的脑袋，往尸骸上的断口处随意一按。
岁阳立刻配合地伸手扶住自己的脑袋，仔细地将断口对齐。火焰如同胶水，迅速缠绕上脖颈的断裂处，丝丝缕缕地渗入，将头颅与身体重新粘合在一起。她粘上以后左右晃了晃脑袋，测试了一下牢固程度，除了脖颈处残留着一圈极细的的痕迹之外，看不出这颗脑袋掉下来过。
竹下柊的身体还能用，岁阳很开心，她很喜欢这个身体，目前没有换宿主的打算。
宿傩没耐心陪她耗下去了，“说吧，你要做什么。”
岁阳转过头，朝他甜甜一笑。在他面露嫌弃的那一刻，警惕有一丝松懈的那一刻，岁阳瞬间发起攻击！
青碧色的火焰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自她体内爆发，如同无数道狂舞的触手，以最凶猛的掠食姿态，强行侵入他的意识，夺取这具强悍躯体的控制权。
在这个咒力充沛的世界，她岁阳就是无敌的！膨胀的力量与接连的得手让她坚信自己无所不能。
两面宿傩的躯壳，天上地下最强的容器，合该是她的！
但她很快就碰壁了，宿傩的反应比她想的更快，在她幻象张开的同一秒，一片翻涌着无尽暴虐与毁灭的尸山血海，以绝对压倒性的姿态在她脚下铺开。
“领域展开——”他姿态轻松地摆出手势，轻声念到，“【伏魔御厨子】。”
两片领域对撞，迸发出惊人的威压。在她被宿傩恐怖的气势吓到时，强于她数倍的杀戮有如实质朝她反杀而来。
岁阳身形一顿，脑袋啪嗒再次掉在地上。她的火焰被碾压级别的实力彻底压制了。
岁阳脸上的笑容消失，有些错愕，还有点委屈。她想她要失去竹下柊了，难得有这么一个好用的躯体……好可惜。
她已经准备好分离岁阳的本体和竹下柊，去寻找一个新的宿主了，心里还盘算着这次也要找漂亮点的，最好能看一眼就让人放下警惕的那种。
然后她的脑袋就被提起，重新按回身体上。
岁阳下意识扶住脑袋：？
啊？接下来不是要杀了她吗？
就听他饶有兴致地问：“你的名字？”
岁阳愣了愣，说出这副身体的名字：“竹下柊。”
两面宿傩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他不耐烦地看向还在发呆的竹下柊：“你在做什么，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两面宿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