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平安时代 吃吃吃吃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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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嘈杂，吵闹。
空气中弥漫的温泉硫磺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味，还有劣质柴火燃尽后残余的呛人烟味。
什么情况？
九十九由基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卖了？
岁阳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睡前做过的事——吃了双人份的晚餐，给真一郎打了电话，和大家报了平安，小鹤叮嘱她早点睡别熬夜，然后她就乖乖睡了。
没有做让九十九由基生气的事啊？
不等她思考，有人拽住她的手臂。岁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在被拉扯着推向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原田大人，求求您，再宽限我几天……我愿意把小女抵押给您……”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拖着她，岁阳的这副身体营养不良，一下栽倒在地。
“虽然什么也不会，只懂端茶倒水这点小事，但小女什么都能做，您瞧瞧，这张脸就连吉原的三津妈妈都称赞！”
他的话语落在原田大人的耳朵里，肥硕的老男人摸着油腻的下巴，打量货物一般扫视她。岁阳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低头查看自己。她的膝盖和手心好痛，果然在推搡中擦伤了，这副身体的素质并不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一点伤痕就疼得厉害，她从没这么痛过。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终于从被封印的毁灭躯壳中出来了？
在她思考的同时，又被狠狠一拽。
中年男人低声威胁：“柊！不想挨巴掌就跪下！”
啧。
什么路边一条都能打她了？
岁阳不爽地抬头。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少女面庞，即便被污渍遮掩，也掩盖不住她的艳丽。鼻梁秀挺，唇形姣好，却没什么血色，脆弱得一触即破，宛如一只滚落污泥的精致人偶。
原田眼里闪过惊艳，但很快又被她眼里的冒犯压下。
原田不想打坏柊的这张漂亮脸蛋，一脚踢在中年男人的肚子上，刻薄得眯起原本就小的眼睛：“竹下家就是这样还债的？欠了钱还要我看你脸色？”
嶙峋的男人捂着肚子倒在一边，他抱住原田的大腿，鼻涕混合眼泪哀求：“求求您了，原田大人，我家只有这个还算值点钱了！您把她洗洗干净，卖到吉原去能得不少钱，绝对不亏！”
岁阳没见过这副身体的模样，只看到常年做农活的手心长了茧子，衣服也很破旧了，洗的发白，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
岁阳冷眼旁观这场卖女儿的闹剧。在察觉到原田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渴望，却又装作不在意想压价的时候，甚至无意识勾起了嘴角。
这不能怪她，换成随便一个人，从温泉旅馆的豪华套房里一觉醒来，莫名其妙现在这个倒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代里，周围穿着棉麻着物的人在自己面前上演一出卖女还债的荒诞戏码，任谁都会觉得好笑。
原田一愣，不可否认的是，柊的这张脸生在贫民家就是浪费，她面无表情时就足够好看了，再配合上若有似无的笑容，简直不像被赌鬼老爹当工具养大的孩子，反倒像哪家的姬君。
不会是竹下这混蛋从哪户贵族家偷来的吧……
原田脑袋里冒出这个念头。
不等他盘算附近大家谁在十几年前丢过姬君，家徒四壁的门外有人闯了进来，那人高喊着原田的姓氏，着急忙慌地叫道：
“大人！原田大人！”
原田紧皱眉头，满脸嫌弃：“没看到我在忙吗？”
来人急忙跪下，恭敬道：“实在抱歉，原田大人，但您吩咐过，阴阳师大人到来的第一时间就提醒您……”
原田的小眼睛都瞪大了，“阴阳师大人来了吗！”
“是的，仪仗已经快到……”
话没说完，原田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连刚才令他惊艳的柊也不再留恋，只交代了句：“把那个女人带回去。”
岁阳还在适应这副身体，就被一边一个架起来扛走了。她一路都在沉默，旁人以为她对自己未来绝望到无法反抗，而岁阳想的却是另一个自己。
来到这的契机和原因都不明，调动力量，仅剩下一半的一半。她感到黑川岁在沉睡，因为火焰又被分了一半，现在她只有四分之一了。
她是什么四等分的岁阳吗。
让岁阳穿越时间空间的原理是什么，她没弄明白，她也不是走智识命途的，不想细究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好消息是这个陌生的地方咒力十分充沛，岁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流口水。
嗯，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回去，趁着这段时间吃个痛快吧。
原田去招待贵客了，岁阳被下仆丢在后院，有侍女过来帮她清理身体，稍微打理了一下，洗净脏污，为长发篦上清麻油，换上宽松柔软的锦衣，封好腰带，脏兮兮的柊立刻变得如同贵女一般。
如果能忽略她粗糙的手掌的话。
换衣服的时候，从旧衣里掉出一只崭新的茶碗，咕噜噜滚了一圈，又滚回她脚边，侍女们好似没看到，依然目不斜视地忙碌着，岁阳下意识把它捡起来，塞进新衣服的丸带里。
收拾完毕，侍女们陆陆续续退下，没人和一个新来的不知底细的女人说话，岁阳乐得安静，仔细观察起这片陌生的地方。
她此刻所在的原田宅邸，其奢华程度比起她们的豪华温泉套房都有过之而不及。
支撑起房屋的木梁框架用料极为讲究，虽看不出具体材质，但那隐约散发出的独特木质香气，表明了其价值不菲，和室的拉门屏风上绘制着笔触细腻的画作，还有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畳席，岁阳躺下滚了几圈，也不觉得硌人。
看得出来这个原田在经营自家的居所时，极为在意风雅的品味。
岁阳就那么毫无仪态地大字型瘫在畳席上，闭上双眼，意识沉入深海。一簇青碧色的火苗渐渐在她周身显现。比起主体黑川岁的火苗，这一株小了许多，不过不要紧，在这个咒力充沛的地方，她可以尽情汲取养分，喂养这朵小火苗。
火苗悄无声息从门缝里钻出，撞入一个短发侍女身体里，侍女没有防备，立刻被入侵了精神，眼神变得恍惚空洞，步伐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好在周围没人，岁阳轻易地捕捉到了侍女内心深处微小的执念，将其无限放大。
她的执念不值一提，仅仅是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岁阳回应了她的愿望。
侍女直愣愣站在原地，没多久就被幻觉迷惑，彻底迷失在岁阳为她构建的心相迷宫里，失去了自我。
岁阳的意识则完全接管了这具身体。火焰一跳，似乎变大了那么一丁点，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绽开一个与黑川岁别无二致的天真笑容。
“这才对嘛，以前我挑战的都是BOSS吧。”岁阳不由欢欣雀跃，她天生就该是这样的才对，普通人类只会沉沦于她编织的幻境，什么黑川伊佐那，什么九十九由基，都是她越级挑战才导致翻车的。
岁阳打翻了本该奉给原田家主和阴阳师大人的茶，可她又不是原身，没有义务做这些，索性把托盘也丢了，擦掉手上的水渍，回到人多的地方去。
人多的地方更方便她挑选下一个目标。
她回到院后的时候，一个年长的女人问她：“茶水给阴阳师大人端去了？”
岁阳盯着她瞧，黑洞洞的眼珠亮了亮，在昏暗的烛光下像只明亮的小灯泡，不多时，年长女人也被困在自己的过去里。
同时操控两个身体有点困难，她让短发侍女去一旁休息，将主要意识切换了过来，年长女人僵硬的动作立刻灵活自然。
她本该是这样的。
自然地窥探记忆，从容地蛊惑宿主，以“实现愿望”为诱饵，引诱宿主自愿接受附身，一旦宿主意志松动，岁阳便能完全掌控身体的主导权，宿主本人的意识则被囚禁在内心世界。
接着就是大快朵颐的时候了。它们会开始肆无忌惮大规模地吸收周围环境或其他人的情感能量，变得更强。
即便她的主体被困在毁灭的躯壳里，与其它岁阳有异，无法让宿主受岁阳的意志驱动，但她仍是一只岁阳，她想要人类的情感，想要吞噬一切让自己更强大。
然而在黑川岁原本所处的时代，冥冥之中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规则，时刻束缚着岁阳，让她无法随心所欲地蛊惑人类。
即便成功占据躯壳，也极易遭到强烈的排斥和反弹。就像昨晚对九十九由基的试探，也是因为对方率先同意了“试一试”，岁阳才得以短暂操控，一旦九十九认真反抗，她便立刻被驱逐出来。
而在这里情况截然不同。不仅周遭咒力充沛得令人垂涎，那股一直隐隐压制着她的规则也消失了。她的火苗变得轻盈，可以无所顾忌地侵入、迷惑、占据任何一个人类，只要她想要，她就能得到。
她找回了属于岁阳的快乐。
即便阴阳师大人此刻就在原田宅内，岁阳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打算。她的字典里没有待时而动的概念。岁阳本就是一个依凭本能和欲望行动的非人种族。
饿了就吞噬，想要就夺走，这才是岁阳的本性。
失败也是实力不济，怨不得别人。
仗着这副身体的地位，没人敢阻拦她。年长的女人一路走，岁阳一路进食，所过之处，下仆接二连三陷入幻觉，眼神空洞跌倒在地。岁阳的火苗燃烧得愈发旺盛。
她太喜欢这里了。
很轻易地，这株青碧色的火焰比黑川岁主体的火焰还要耀眼。
在原田宅几乎全部覆没的夜晚，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察觉了不对劲，宅邸太过安静了。有人高声疾呼阴阳师大人。
阴阳师本人姗姗来迟，身着狩衣的男人高举弓箭，对着年长女人射出凌厉的一箭。
“嗖——”
破空之声尖锐响起，这一箭蕴含净化之力。岁阳没有反抗，这种攻击对她而言如同挠痒痒，无法伤她分毫，满地都是她可以随时取用的替代品，这具躯壳坏了，换一具就是。
原田哆哆嗦嗦地躲在阴阳师身后，用手帕不断擦拭着满头的油腻冷汗，声音发颤地恭敬问道：“芦、芦屋大人，如何了？那邪物……”
“附于此身的怨灵已被暂时驱逐，原田大人无须过度担忧。”一身洁白狩衣的青年阴阳师缓缓放下长弓，语气平静地微微颔首示意，“倒是从未听闻名古屋潜藏着如此凶戾的怨灵，原田大人，这只怨灵从何而生，您是否有头绪？”
原田闻言，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脸上的赘肉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汗水流得更多了。
他不答反问：“对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只……”显然是不打算说了。
芦屋清玄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给出合理的解释：“也许是两面宿傩的活跃，让这些沉寂已久的怨灵也乘势而动起来了。”
他亲临此地的目的，正是受朋友菅原所托。听闻诅咒之王在名古屋现身的传言，不仅是怨灵骚动起来，知晓两面宿傩恐怖的人类也陷入慌乱。若是让他继续往平安京的方向靠近，威胁到都城，龟缩在壳里的那些公卿贵族们，怕是又要寝食难安了。
芦屋清玄沉思着，忽地转过视线，朝后院的方位遥遥望去，“原田大人，那里有什么人？”
有一个被他拿来抵债的女人。
原田心虚地擦擦汗，正要敷衍过去，“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低贱的下仆……”
芦屋正色道：“那是诅咒的源头。”
原田顿时什么色心都消散了，近乎失控地坦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送我这么漂亮的货色，原来是和那群邪物是一伙的！它们串通好了要来害我！芦屋大人！快去！快去祓除它！救救我！”
芦屋清玄神色微冷，用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轻轻推开，随后握紧长弓，径直朝着诅咒气息最浓烈的方向快步走去。
原田惊魂未定，捧着肥硕的肚腩，步伐踉跄又滑稽地紧跟在后，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大人！芦屋大人！”
后院那边，柊形态的岁阳吸收完一整个原田宅的能量，正舒坦地趴在那儿伸懒腰，宽大的衣摆随意散落开来，层层铺展，像一朵雨后盛开的紫阳花。
她的力量在一夜之间跃升了一个巨大的台阶，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即便不去刻意倾听，也能清晰地察觉到方才射了她一箭的那个青年，正裹挟着凛然的气息朝这边快速接近。
“唰——”
和室的拉门被猛地拉开。
岁阳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到那位束着利落高马尾的年轻阴阳师站在门口。他面色阴沉，看向屋内唯一的生物。
被注视的少女呆呆地坐在原地，见到来人，仰起一张艳丽却懵懂的脸庞，眼中的天真与茫然不似作伪——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错。
然而下一秒，他架起长弓。
所有情绪被压下，弓弦之上凝聚起强大的破魔之力，箭尖直指那名仍在发呆的少女。
如今的局面容不得他动恻隐之心，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异常。
哪怕杀错了人。
相信菅原宗时也会这么做的。
可扣着箭尾的手指却迟迟无法松开。
气氛凝滞，岁阳却忽然笑了起来，在芦屋微蹙的眉眼下，她的眼里亮起灼灼的火光。
当天夜晚，星月大盛，月下鬼火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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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黑川岁身处的温泉旅馆里，有一间套房的灯亮了一夜。
“九十九前辈，能找到原因吗？”
雾岛阳子跪坐在黑川岁身旁，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难掩焦急。
九十九由基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她大半夜被喊醒，睡眠不足让她更加无法集中精神，可没时间等她调整状态了。
雾岛阳子说自己晚上想抱着主人睡觉，结果刚钻进她的被子里，就发现她的呼吸微弱到近乎没有。
九十九感知了一下，查出了问题所在。
通俗的讲，人还活着，但灵魂不知道哪去了。
九十九由基第一时间找出房间里有咒力的东西，其中最让人感觉不详的就是那盏崭新的茶碗。
刚才让白川间去查了这只茶碗的来历，资料发到她邮箱里，她点开粗略翻了翻，顿时头疼起来。
雾岛阳子凑过来看，资料上赫然写着：
【千年前的花魁绮罗姬，原名竹下柊，生前被父亲卖与吉原，苦短一生，死后被恩客取走一节小指骨，研磨后混入陶土，烧制成这盏茶碗，茶碗主人每每啜饮，就像在与她的小指亲吻。
咒物评定等级：安全】
咒物是指带有诅咒力量的残骸、物品等，一般由术师的尸骸演化而成，有些咒物上附着着尸骸主人的灵魂。
也许竹下柊曾经可以是很有潜力的咒术师，却因为被卖进吉原而泯灭了天赋，草草了却一生，也正因这份不甘与怨恨，阴差阳错之下，她的遗骸被人制成了这件咒物，并流传至今。
评定的等级是安全，就是没有任何威胁，所以才被人放在这儿当一个装饰品。
没想到碰上黑川岁就出问题了。
压下心头的不适，九十九和雾岛阳子快速讨论了一番。
大概是竹下柊怨念不消，千年间力量逐渐增强，茶碗变成了咒物。
在她们两个不知情的情况下，蕴含强烈怨念的咒物与黑川岁的术式产生了共鸣。
雾岛阳子：“所以现在只能等主人自己解决？我们能做什么吗？”
九十九撕了片降热贴贴在脑门上，给自己烦躁的情绪物理降温，“理论上是这样，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灵魂被咒物强行共鸣的情况，给不出什么靠谱的建议。”她揉着眉心，“先等等吧，你时刻关注她的身体情况。咒术师的工作向来充满了意外，就当是教给你的第一课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平安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