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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崩塌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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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庄习谦还是那个执着地想靠近她的少年,樱花还是那个每年春天都会开的承诺。
坏的时候,现实会露出裂缝。
墙壁渗出水渍,但摸上去是干的;黑板上的字迹在没人注意时自己改变;她明明放在桌上的笔,会出现在完全不可能的地方。
最诡异的是梦。
她开始做一种特殊的梦,不是噩梦,不是美梦,而是一种……元梦。
在梦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可以操控梦的走向,改变场景,甚至召唤特定的人物。但无论她怎么改变,梦的结局总是相同的。
她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对面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笑容明亮。
“你为什么要醒来?”那个自己总是问,“在这里不好吗?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十六岁,永远有他在身边,永远不用面对那些……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然后梦就醒了。
每次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却不知道在哭什么。
是为那个回不去的十六岁?
还是为那个宁愿活在梦里的自己?
她分不清。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樊屿燃正在做数学题,一道关于函数极限的题目。她算了很久,总是算不出正确答案。草稿纸用掉了三张,数字和符号密密麻麻。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
樊屿燃抬起头,庄习谦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吴优妍的座位,但吴优妍今天请假了。
他校服整洁,头发清爽,眼神清澈。和那天在楼梯间解体的那个像素化的幽灵完全不同。
“不用。”
“这道题的关键是换元。”他自顾自地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令t等于x减1,然后……”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樊屿燃盯着他的手,盯着纸上那些逐渐成型的算式。
一切都那么真实。
笔迹的深浅,墨水的味道,纸张的质感,还有他解题时微微皱眉的神情。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怀疑,那天在楼梯间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看,”他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这样就解出来了。”
他的笑容很温暖,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但庄习谦以前不怎么笑的。
在她记忆中的那个庄习谦,是个有点严肃有点笨拙的少年。他会因为她的玩笑脸红,会因为解不出题而赌气,会在牵她手时紧张得手心出汗。
不是眼前这个。
“你是谁?”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教室里,清晰得可怕。
庄习谦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是庄习谦啊。怎么了?头痛又犯了吗?”
他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樊屿燃猛地往后一躲,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
“没事。”她咳了几下,“我没事。”
庄习谦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如果头痛的话,”他平静道,“我书包里有止痛药。需要吗?”
“不用。”樊屿燃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我要回去了。”
“可是还有二十分钟才下课——”
“我要回去了。”樊屿燃重复时语气坚决。“不用了。”
背起书包,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班级都在上自习。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的倒计时。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后门半开着,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庄习谦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没有在写作业,也没有在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
它凝固在地上。
樊屿燃转身,快步下楼。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
她冲出教学楼,冲出校门,冲进傍晚拥挤的街道。
行人,车辆,店铺,霓虹灯。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跑。
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逃离什么。
就能逃离那个完美虚假的世界。
就能逃离那个不是庄习谦的庄习谦。
就能逃离那个……正在一点点崩塌的自己。
天完全黑下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海边。
不是鼓浪屿那边热闹的海滩,而是一个偏僻的、没什么游客的小海湾。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粗粝而原始。远处有灯塔的光柱,每隔七秒旋转一次,在黑色的海面上切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
她坐在一块礁石上,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的海。
头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入骨髓里的疲惫。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停下来时,才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次又一次。
她拿出来看,是庄习谦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回个消息好吗?我很担心。”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接你。”
一条接一条,间隔精准,每隔三分钟一条。
她盯着屏幕,那些关心的话语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很温暖,很体贴,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她知道不是。
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海平面。
那里,在视线尽头,天空和海水的交界处,有一条细到发光的线。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更冷的人造光。像电视屏幕的背光,像投影仪的边缘,像……梦境的边界。
一个念头,荒诞而清晰,在樊屿燃脑中成形: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呢?
如果实验中学,庄习谦,樱花林,还有那场未遂的事故……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她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象呢?
如果真实的她,此刻正躺在某个地方,被困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呢?
海风忽然变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樊屿燃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真相的恐惧,对“醒来后可能面对什么”的恐惧。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闪烁着庄习谦的名字,还有他的照片。
那是初三时她偷拍的,他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阳光照在脸上,睫毛很长。
樊屿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屿燃?”他的声音传来,急切而担忧,“你在哪?你还好吗?”
樊屿燃没有回答,只是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背景里隐约的车辆声,听着这个虚假世界里一切虚假的声音。
“屿燃?你说话啊。别吓我。”
她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味充满鼻腔。
“庄习谦,”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告诉我实话。这一切……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
长久死寂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杂音,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这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少年声音,而是一种更机械更空洞的合成音: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在这里感受到的疼痛,是真的吗?你在这里流过的眼泪,是真的吗?你在这里……爱过的人,是真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在敲打在她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回答我。”她坚持,“是,还是不是?”
又一阵沉默。
接着,是那个合成音,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
“有时候,假的东西比真的更真实。因为它给你想要的一切,保护你远离你不愿面对的一切。这样的假,和真,又有什么区别呢?”
灯塔的光柱扫过来,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孔。
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手机漆黑的屏幕上。
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属于某个被困在梦里、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人的脸。
“我要醒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像程序终结时的提示音,像机器关闭前的最后运转。
“如你所愿。”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剧烈的爆炸,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解体。像沙堡被潮水侵蚀,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像旧照片在时间里褪色。
海平面那条发光的线开始扩散,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所到之处,万物消解。
礁石变成像素点,海浪变成数据流,夜空变成一片纯白。
最后,连她坐着的这块礁石,也开始变得透明。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皮肤正在失去纹理,血管正在消失,骨骼变成透明的线条。她正在变成一幅简笔画,一个符号,一个即将被删除的文件。
但她不害怕。
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再见。”
白光吞没了一切。
寂静。
纯粹的、绝对的寂静。
像宇宙诞生前的虚无,像生命开始前的空白。
在这寂静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庄习谦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深水,模糊而扭曲:
“该醒来了。”
“樊屿燃。”
“该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