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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一朵在冻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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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习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副边缘已经磨损的塔罗牌。
牌是樊屿燃的。
初三那年她迷上这个,说塔罗牌不是占卜未来,而是照见内心。他当时笑她神神叨叨,却还是陪她去鼓浪屿的小店买了一副最贵的。
牌面是手绘的水彩画,背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
现在这副牌在他手里,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声响。哔,哔,哔。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她还活着,但还没有醒来。已经三个月了。从十一月初那个雨夜她被送进医院,到现在樱花即将盛开的二月末,她一直沉睡在这个惨白色的房间里。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解离性昏迷。
“她的意识选择离开身体,以逃避无法承受的痛苦。”
选择离开。
多么温柔的说法。
好像她只是去度了个长假,随时会提着行李箱回来,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事实上,她躺在这里,一天天消瘦下去,靠输液维持生命,像个精致的、易碎的人偶。
庄习谦每天放学后都来。从一中骑车到市立医院,穿过三条街,等两个红绿灯,全程十五分钟。他会坐在这个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物理竞赛的成绩出来了,我拿了全市第二。”
“后山的樱花冒出芽点了,今年应该会开得很好。”
“吴优妍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她说她新买了本习题集,想和你一起做。”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但他知道,这些话都落进了虚空里,像石子投入没有回声的深井。
她听不见。
或者说,她不想听见。
今天他带来了塔罗牌。
不是因为相信这个,而是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东西。也许,也许牌与牌之间的神秘联系,能唤回她一点点意识。也许牌面显示的某个象征,能成为她回来的路标。
多荒谬啊。
一个理科生,一个相信公式和定理胜过一切的人,现在却要求助于一副纸牌。
但他已经试过所有科学的方法了。心理咨询,药物治疗,甚至去年十二月带她去看了樱花——当然,是推着轮椅去的。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他说:“你看,它们还在等你醒来。”
没有回应。
她闭着眼睛,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个沉睡的公主。可他知道,她不是公主,她是个战士。只是这场战斗太残酷,残酷到她选择永久撤退。
庄习谦洗牌。
动作生疏,笨拙。牌好几次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想起她洗牌的样子——手指灵活,动作流畅,牌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翻飞,旋转,最后整齐地叠成一摞。
“洗牌的时候要想着问题,”她曾经教他,“但不要说出来。牌会听见你的心声。”
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呢?
只有一个问题,反复折磨了他三个月的问题:我该怎么把你带回来?
或者说,更根本的问题是:我该把你带回来吗?
医生说过,解离性昏迷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也许在那个她为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她是安全的,快乐的,没有被伤害过的。如果他强行唤醒她,是不是一种残忍?是不是在把她拖回那个她拼命逃离的现实?
可是不唤醒她,难道就让她一直睡下去吗?睡到身体衰竭,睡到生命自然终结,睡成一个美丽的、永恒的标本?
他做不到。
自私也好,残忍也罢,他想要她回来。想要看见她笑,想要听见她说话,想要知道她胃疼的时候能给她倒一杯热水。哪怕她回来后会恨他,会推开他,会再次说出“我们分手吧”——都没关系。
只要她还活着,真实地活着,在这个有樱花也有风雨的世界里活着。
牌洗好了。
庄习谦深吸一口气,将牌在面前铺开,呈扇形。深蓝色的牌背对着他,像一片浓缩的夜空,每一张牌都是一颗沉默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不是祈祷,不是许愿,只是……感受。感受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感受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感受她微弱的呼吸,感受自己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牌面上方,缓缓移动。
该选哪一张?
左边第三张?还是右边第五张?或者中间那张微微翘起一角的?
他不知道。
塔罗占卜讲究直觉,可他的直觉早在三个月前就死了。死在那通电话里,死在她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分手吧”的那一刻,死在他赶到医院看见她浑身是伤躺在急救床上的那个瞬间。
他的直觉告诉他:你救不了她。你谁也救不了。
手指最终停在了一张牌上。
没有理由,只是停住了。像指南针找到了北方,像船锚沉到了海底。
他睁开眼,抽出那张牌。
翻过来。
牌面是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五把剑,地上还插着两把。他蹑手蹑脚地离开营地,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天色阴沉,远处有帐篷的轮廓。
宝剑七。
逆位。
庄习谦不懂塔罗,但他记得樊屿燃曾经解释过这张牌。
“正位的宝剑七代表计谋、策略,用巧妙的方式解决问题。”她盘腿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牌散了一地,“但逆位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牌面。
“逆位的时候,代表欺骗被揭穿,计谋失败,自食其果。也代表……一个人试图用错误的方式解决问题,最终只会让事情更糟。”
自食其果。
计谋失败。
错误的方式。
每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盯着牌面上那个男人。逆位状态下,男人像是要从画里掉出来,怀里的剑即将散落,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像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这是什么意思?
牌在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不要再试图唤醒她?告诉他他的努力都是错误的计谋?告诉他最终只会自食其果,让一切变得更糟?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浮现在脑中。
也许牌在说的不是他,而是她。
也许在那个她为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她正在用某种错误的方式解决问题——逃避,伪装,构建一个虚假的现实。而逆位的宝剑七在警告:这种计谋终将失败,虚假终将被揭穿,她会自食其果。
可是,如果那个世界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呢?
如果揭穿虚假等于摧毁她的生存空间呢?
庄习谦感到一阵窒息。
他放下牌,双手撑住额头,手肘抵在膝盖上。监护仪的哔哔声在耳边放大,每一声都像在催促:决定,决定,决定。
叫醒她,可能是在救她,也可能是在杀她。
不叫醒她,是在尊重她的选择,也是在放弃她。
没有正确答案。
就像站在岔路口,两条路都通往未知的黑暗,他不知道哪条路上有猛兽,哪条路上有深渊。
“屿燃,”他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该怎么办?”
自然没有回答。
只有她的呼吸,轻而浅,像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她。
三个月了,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变尖,锁骨在病号服下清晰可见。输液管扎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长发散在枕头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干枯的海藻。
但她还是美的。
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古董瓷器,让人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碎了。
庄习谦伸出手,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没有落下。
他想起最后一次触碰她的情景——不是分手那天,那之前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肢体接触了。是更早的时候,初三那年的春天,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帮她拂去。她的脸颊很暖,皮肤细腻,像上好的丝绸。她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有樱花倒影,还有他的倒影。
那一刻他觉得,这就是永远了。
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永远像这样,在春天的花雨里对视。
多天真啊。
永远是个谎言。樱花会谢,春天会走,人会变。连记忆都会欺骗你,把痛苦的片段模糊掉,把美好的部分放大,让你以为曾经真的有那么完美。
“我抽到了宝剑七,”他对沉睡的她说话,像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对话,“逆位。你教过我,这张牌逆位的时候,代表欺骗和计谋会失败。我在想……这是不是在说我?我每天来这里,跟你说话,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假装你只是睡着了,明天就会醒来——这是一种欺骗吗?对我自己的欺骗?”
他顿了顿,手指终于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触感冰凉。
“还是说,”他继续,“这张牌说的是你?你在那个我不知道的世界里,也在用某种方式欺骗自己?构建一个安全的、没有伤害的幻境,然后躲进去,再也不出来?”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庄习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脸。
又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动静。
也许真的是眼花了,也许是肌肉的无意识抽动,就像医生说的,昏迷病人也会有生理反射。
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瞬间的希望。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那张逆位的宝剑七。
牌面上的男人还在笑,笑得那么得意,那么自信,仿佛已经赢得了全世界。可他不知道,怀里的剑正在滑落,脚下的路正在崩塌,远处的营地已经燃起了警告的烽火。
自食其果。
庄习谦忽然明白了。
无论是他,还是她,他们都在自食其果。
他因为害怕失去而紧紧抓住,结果把她推得更远。她因为害怕伤害而彻底逃离,结果伤害了所有爱她的人。他们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彼此,结果只是在建造一座更高、更厚的墙。
逆位的宝剑七在嘲笑他们的愚蠢。
嘲笑人类总是以为可以用计谋战胜痛苦,用逃避解决问题。嘲笑他们忘了,有些伤口必须暴露在空气中才会愈合,有些真相必须面对才能解脱。
他放下牌,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病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微观世界的雪花。远处可以看见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人们正常地生活,正常地痛苦,正常地相爱和分离。没有人沉睡不醒,没有人被困在自我构建的牢笼里。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他爱的她?
庄习谦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医院的花园里,几株早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樱花每年都会开。
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看花的人是谁,不管看花的人心里有多痛。
它们只是开。
用尽全力地开,在有限的生命里绽放全部的美,然后坦然凋零,等待下一个春天。
为什么人不能这样?
为什么人要在痛苦中停滞,在伤害中凝固,在失去中永远沉睡?
“屿燃,”他对着窗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樱花开了。你跟我说过,人生就像樱花,短暂而绚烂。可是你知道吗?樱花的绚烂,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短暂。因为它知道七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所以它开得毫无保留。”
他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人。
“你呢?你要选择在还没有真正盛开之前,就永远沉睡吗?你要让那个伤害你的人,夺走你所有的春天吗?”
监护仪的哔哔声忽然变得急促。
不是警报,只是节奏快了一点,像心跳加速。
庄习谦冲回床边,握住她的手。
“你听见了,对不对?”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你在那个世界里,也能听见,对不对?”
她的眼皮在动。
这一次,不是他的幻觉。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屿燃!”他握紧她的手,“回来。求求你,回来。无论那个世界有多好,无论那里有多安全,回来。回到这个有樱花也有风雨的世界,回到这个有伤害也有爱的世界。回到……我身边。”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蝴蝶第一次尝试扇动受伤的翅膀。
像种子在冻土深处第一次尝试发芽。
而庄习谦的眼泪也终于落下来。
三个月来第一次。
从她进医院那天起,他就没有哭过。他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成为那个支撑一切的人。可是此刻,感受到她手指那微弱的回应,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颤抖。
眼泪打湿了床单,打湿了她的手,打湿了那张逆位的宝剑七。
牌面在泪水中变得模糊,那个抱着剑的男人,那个狡黠的笑容,那些即将散落的武器——一切都融化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窗外,风吹过樱花树。
花瓣离开枝头,在空中旋转,飘舞,最后落在病房的窗台上。
一片,两片,三片。
粉白色的,柔软的,带着生命最后绚烂的花瓣。
春天来了。
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不管你是否愿意,春天都会来。
就像真相,就像苏醒,就像爱——
该来的,总会来。
以它自己的方式,以它自己的时间。
庄习谦抬起头,擦干眼泪。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稳。
“我等你,”他说,声音里有哭过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管多久,我都等你。等你醒来,等你回来,等你……再一次,在樱花盛开的时候,对我笑。”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移到病床上,落在她的脸上。
长睫毛在光线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苍白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微笑。
微小,脆弱,转瞬即逝。
在这个樱花开始飘落的午后,在这个逆位宝剑七被抽出的时刻,在这个真实得令人心碎的世界里——
她笑了。
像一朵在冻土深处沉睡太久的花,终于,第一次,尝试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