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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清醒vs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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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那条消息后,樊屿燃度过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夜晚。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她甚至久违地一觉睡到闹钟响起。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感到一种奇异到不真实的安宁。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服下止痛药后那短暂虚假的舒适期。
她知道这不对劲,可疑。
就好似电影里主角做出重大决定后,配乐总是先变得柔和,然后才会迎来真正的转折。
但她选择相信这一刻的安宁。
…… ……
到学校时,庄习谦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正在整理笔记,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过分专注。樊屿燃经过他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但只是眼神在空中轻轻一碰,便各自移开。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下个月有一次全市联考。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
樊屿燃翻开物理笔记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新的纸条。
不是解题思路,不是鼓励的话,只是一个简单的素描。
环校跑道边樱花的轮廓,树下有两个并排的小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
“第三排,左起第五棵。”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棵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树。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樊屿燃把纸条折好,使劲眨眼。
整个上午,她都在一种微妙的悬浮感中度过。老师的讲解、同学的讨论、黑板上变换的公式,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偶尔瞥向教室另一侧时,那种不真实感才会短暂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痛楚。
她知道这危险。
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饥渴太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哪怕明知水里有毒,也会忍不住喝下去。
而在中午,头痛第一次袭来。
起初只是太阳穴隐隐的胀痛,如同有根细弦在脑袋里慢慢绷紧。樊屿燃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或者用眼过度,便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额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盯着那双眼睛,熟悉又陌生,是在凝视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你还好吗?”镜子里的人似乎在问。“好着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拧紧水龙头,回到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讲《红楼梦》的悲剧美学。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林黛玉葬花的情节,说那是对美好事物必然消逝的哀悼,也是对自身命运的预知。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诗句在教室里回荡,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樊屿燃盯着课本上的文字,而那些方块字开始扭曲变形。
头痛加剧了。
从隐隐的胀痛变成清晰的、有节奏的钝痛,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木槌敲打她的颅骨内侧。
她握紧笔,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樊屿燃同学,”语文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怎么理解林黛玉这个人物?”
她猛地抬头,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觉得她……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一切美好终将逝去,清醒地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老师点点头:“很好的理解。那么,如果你是林黛玉,你会选择继续清醒地痛苦,还是选择某种程度的麻木?”
清醒地痛苦,还是麻木地活着?
她一直在两者之间摇摆,在某个临界点上反复试探。有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彻底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不再感受,不再思考,不再为每一次呼吸而感到疼痛。但每当她接近那个状态时,内心深处又会有个声音尖叫着说:不要,不要变成那样。
“我……”樊屿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下课铃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嘈杂的人声涌上来,淹没了她未说完的话。
樊屿燃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头痛已经升级成一种有形的存在,在她的颅腔里膨胀,挤压着每一寸空间。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黑板的字迹分裂成两个,又合拢,再分裂。
“屿燃?”吴优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她机械地回答,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可能有点低血糖。”
“我这儿有巧克力……”
“不用了。”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我去透透气。”
走出教室时,她撞到了门框。
不重,但足以让她踉跄了一下。
走廊里的学生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开始旋转,像万花筒里的图案,变幻出奇异的几何形状。
她扶着墙,一步步走向楼梯间。
那里通常人少,安静,适合躲藏。
但今天,楼梯间里有人。
是庄习谦。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楼下的操场。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边缘模糊,像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
樊屿燃停下脚步,想转身离开,但头痛让她动作迟缓。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庄习谦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庄习谦没有移开。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不舒服吗?”
樊屿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身后的窗户。
玻璃上反射出走廊的景象,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她明明记得,刚才走过来时,有几个学生正从那边经过。
“那里……”樊屿燃指了指窗户,“刚才有人吗?”
庄习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没有啊。怎么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头痛,不是幻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异常。就像做梦时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梦里的世界总有一些不合逻辑的细节。
钟表没有指针,镜子里的脸不是自己的,走过的路永远回到原点。
“庄习谦,”樊屿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还记得……初三那年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摔倒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记得啊。你在最后一个弯道摔倒了,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怎么了?”
“那天,”樊屿燃盯着他的眼睛,“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蓝色。”庄习谦不假思索地回答,“实验中学的校服,深蓝色。”
正确。
记忆中的画面浮现,少年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冲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慌。校医给她消毒时,他一直在旁边说“轻一点轻一点”,好像疼的是他自己。
“那……”樊屿燃继续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比赛结束后,我们去吃了什么?”
“学校门口的关东煮。”庄习谦嘴角微微上扬,“你要了三个鱼丸,两个萝卜,汤里加了很多辣椒。我说你膝盖受伤不能吃辣,你不听,结果第二天伤口发炎,被校医骂了一顿。”
全都对。
每一个细节都吻合,完美复刻的存档。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正常人的记忆应该是模糊的、有偏差的、带着主观色彩的。没有人能把两年前的一顿饭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汤里加了多少辣椒,清楚到第二天发生了什么。
除非这段记忆不是自然形成的。
除非它是被精心构建的,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拼凑起来的完美场景。
头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庄习谦的脸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如同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他身后的窗户,窗外的操场,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这一切都开始褪色,色彩混合,边界模糊。
“屿燃?”庄习谦的声音传来,但听起来很远,“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她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触感很真实,墙面的粗糙,涂料的味道,还有透过校服传来的凉意。
但这真实,反而让一切更加可疑。
因为在她的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面墙,这扇窗,这个站在你面前的人,都是假的。
“告诉我,”樊屿燃艰难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高一那年的十一月,我送你走的那天……你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庄习谦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似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出现细小的雪花点。
“那天……”他缓慢地说,声音里有种机械的滞涩感,“那天你说你不来送我,我说……。”
“不对。”她摇头,头痛让她几乎站不稳,“我骗你说我不会去了,但我还是偷偷去了。”
“你看见了我,你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便什么也没说。”
当时少女没有留念光,光也没有追上所爱之人。
空气凝固。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庄习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开始变化。
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物理性的像素级别。
好似一张分辨率很低的图片被无限放大,露出底下马赛克的本质。皮肤纹理消失,五官边缘模糊,整个人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这是……”他开口,声音里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为了……。”
“为了什么?”她笑了,笑声嘶哑而破碎,“是我创造了你吗?”
你是来源于我的恐惧,还是来源于疯狂的想念。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解体。
从边缘开始,像燃烧的纸,一点点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躯干。
但那张脸还在。
那张属于庄习谦的脸,悬浮在空气中,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樱花会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一直在这里,等它开……”
然后,他也消失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午后倾斜的阳光。
头痛奇迹般地减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耳鸣一样持续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世界恢复了清晰。
她扶着墙,慢慢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头痛引起的幻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解锁。
是庄习谦发来的消息:“下午的课还上吗?需要笔记的话我可以帮你记。”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该回什么?
该问“你刚才在楼梯间吗”?
还是该说“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或者,更直接的:“你是谁?你真的是庄习谦吗?”
你是谁,我是谁。
无助葳蕤滋生,吞噬她的所有。
樊屿燃关掉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温度。
像隔着一层玻璃晒太阳,看得见光,却感受不到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