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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在爱人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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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秋季社会实践活动,去鼓浪屿参观历史建筑,写一篇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调查报告。
全班分成六个小组,樊屿燃和庄习谦没有被分在同一组。这显然是班主任的有意安排,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很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轮渡在鹭江上摇晃,白色的海鸥在船舷边盘旋。
鼓浪屿上游客不多,深秋不是旅游旺季。学生们按小组分散行动,樊屿燃那组负责调研菽庄花园。
她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心不在焉地记录着建筑细节,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庄习谦那组在日光岩。
她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那里。
这种知道,像心里一根细小的刺,不致命,但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调研进行到一半,组长提议休息一会儿。同学们散开,有的去买水,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
樊屿燃独自走到花园的一角,那里有个小小的观海亭,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湛蓝的海面和来往的船只。
她在亭子里坐下,闭上眼睛,让海风吹在脸上。
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想哭。
“原来你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得让她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
庄习谦走到她身边,但没有进亭子,只是倚在栏杆上,和她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你们组不是在日光岩吗?”
“调研结束了,自由活动。”庄习谦小幅度低了下头,“刚好路过。”
巧合,永远是巧合。
她该拆穿的,但今天阳光太好,海风太温柔,她突然不想那么清醒。
“这里视野很好。”
“嗯。”
两人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轮船的汽笛声,海鸥的鸣叫声。
世界很嘈杂,但他们之间的沉默却很清晰,像一块透明的玻璃,隔开了所有噪音。
“樊屿燃。”
“嗯?”
“如果,”庄习谦一噎,似在斟酌措辞,“如果我保证,永远不问你为什么,永远不提起过去,永远不要求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我们能不能,至少做朋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庄习谦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恳求那么真切,真切得像刀刃,轻轻划开她最后的防线。
“为什么?”樊屿燃微微别过了头,“为什么一定要做朋友?做陌生人不好吗?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欠谁。”
“因为陌生人不关心你胃疼不疼。”庄习谦喉结上下滚了滚,“陌生人不记得你讨厌芹菜,不记得你解不出题时会咬笔帽。陌生人不会在雨天想你有没有带伞,不会在起风时担心你穿得够不够暖。”
他顿了下。
“陌生人太多了。这世界到处都是陌生人。可我记得你,樊屿燃。我记得你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毛病。这种记得,让我没办法成为你的陌生人。”
海风倏地大了,吹乱了庄习谦的头发。他抬手捋了捋,动作有点笨拙,让她想起初三时那个还会因为她的注视而脸红的少年。
时光在这一刻重叠。
过去和现在,仿佛两片透明的胶片,叠在一起,映出模糊而美好的幻影。
“做朋友,”樊屿燃重复这个词,“怎么样的朋友?”
“你想要的那种。”庄习谦抿了下唇,“你定规则,我遵守。你想说话,我听着。你不想说话,我就安静。你想见面,我出现。你不想见,我就消失。”
“这不像朋友。”樊屿燃闭上眼,“这像仆从。”
“那就仆从。”他毫不犹豫,“只要你允许我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疯了。
他真的疯了。
而她,也快疯了。
因为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有个人记得你,关心你,愿意用任何身份留在你身边。不用回报,不用解释,不用承诺未来。
多轻松啊。
只要放弃抵抗,只要接受这份过期的温柔。
“庄习谦。”她叫他,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我可能……永远都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还是这个样子。破碎的,防备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
“我知道。”
“我可能,有一天会彻底坏掉。坏到连伪装都做不到,坏到变成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会看着你坏掉。”
“你在我眼前,理应完好无缺。”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不是嚎啕,只是安静地流淌,像积蓄了太久的雨水终于找到出口。
她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慌,“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
“不是你的错。”她打断他,声音哽咽,“是我的问题。一直都是我的问题。”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承认自己有问题,承认自己破碎,承认己疯了。
“庄习谦,”她哭着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伪装不累。
假装坚强不累。
每天告诉自己“我没事”不累。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假装,真的好累。累到她经常在深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庄习谦向她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最后,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停在空中,像在等待许可。
她没有躲。
于是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那么小心。
“那就不要假装了。”他说,“在我面前,你可以累。可以哭。可以破碎。你可以只是你,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你。”
他的手很暖。
他的眼神很温柔。
这一刻,樊屿燃几乎要投降了。
几乎要相信,也许真的有一个人,可以接受全部的、破碎的、不堪的她。
几乎要伸手,抓住这根递过来的绳索。
几乎。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黑暗的小巷。
沉重的呼吸。
冰冷的地面。
还有那句在她耳边重复了无数次的:“别出声,乖一点。”
胃部猛地抽搐,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推开庄习谦的手,冲到栏杆边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冷汗。
“屿燃?”庄习谦的声音里充满惊恐,“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别碰我!”她尖叫,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别碰我!”
庄习谦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对不起。”樊屿燃喘息着,扶着栏杆,背对着他,“对不起,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接受触碰。
做不到相信温柔。
做不到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人,会无条件地爱一个破碎的灵魂。
“没关系。”庄习谦的声音里有她熟悉的耐心,“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今天不行,就明天。今年不行,就明年。一辈子那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辈子。
多美好的词。
可她的世界,早就没有“一辈子”这个概念了。她的时间被分割成一个个短暂的瞬间,每个瞬间都在努力维持不崩溃,哪敢想那么远。
“我要回去了。”她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你走。”
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的樊屿燃。
像魔法失效,公主变回灰姑娘,华丽的裙子变回破烂的衣衫。
“我送你回集合点。”
两人前一后走下观海亭,穿过花园的小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钢琴声——鼓浪屿是钢琴之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钢琴,走在路上总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琴音。
今天弹的是《致爱丽丝》。
简单的旋律,却莫名地悲伤。
走到集合点附近时,樊屿燃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说。
庄习谦点点头,没有坚持。
“屿燃。”在她转身前,庄习谦叫住她。“等一下。”
樊屿燃等着。
“今天,”庄习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什么。”
…… ……
回程的轮渡上,樊屿燃独自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鼓浪屿。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庄习谦在船舱里,和同学坐在一起,偶尔传出笑声。那笑声很自然,很放松,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未听过他这样笑。
在她面前,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谨慎的,像在走雷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破碎的情绪,因为她无法愈合的伤口,因为她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
她毁了他的轻松,他的快乐,他本该无忧无虑的青春。
这个认知,比任何拒绝都让她痛苦。
“屿燃,进来吧,外面风大。”同组的女生在船舱门口叫她,“来吧!”
“马上。”
樊屿燃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鼓浪屿。
那座美丽的小岛正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似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也许所有的美好都是这样。
短暂,易碎,如同海上的泡沫,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了。
可即使知道会消失,人们还是愿意奔向大海,还是愿意在浪花中寻找那些转瞬即逝的闪光。
因为那是光。
而人,总是渴望光的。
哪怕知道那光不属于自己。
哪怕知道靠近会被灼伤。
轮渡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同学们排队下船,喧嚣,疲惫,但兴奋。社会实践结束了,明天又是正常的上课日。
樊屿燃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坚实的陆地。
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的灯塔,孤独地旋转着它的光柱,一遍,又一遍,像在提醒迷航的船只:这里有岸,这里可以靠泊。
可是有些船,注定要靠不了岸。
有些灯塔的光,注定照不进某些船舱。
她转身,汇入人群。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船舱窗口的庄习谦看在眼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看着她挺直却孤独的脊背,看着她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某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疼。
但这点疼,和她承受的相比,又算什么呢?
樊屿燃痛到她宁愿推开所有关心,宁愿独自一人,宁愿在黑暗中腐烂。
他想直白地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我可以陪你,无论多黑的路。
破碎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慢慢地拼。
如果塔罗牌给予了预言,就努力冲破枷锁。
可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关心变成压力,怕自己的靠近变成侵犯,怕自己的爱变成负担。
所以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愿意说。
等她自己伸出手。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时刻。
多么绝望啊。
爱一个人,却不知道如何爱她。
想救一个人,却不知道她需不需要救。
这种无力感,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谦哥,走啊,发什么呆?”同学拍拍他的肩。
“来了。”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口。
像两条注定分离的轨迹,短暂相交后,越来越远。
庄习谦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
塔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