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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纯净笨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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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某种半凝固的液体,缓慢而黏稠地流动。
十一月的厦门进入了一种暧昧的季节。白天依然有夏天的余温,夜晚却已有了初冬的寒意。这种温差让人无所适从,不知道该穿短袖还是外套,就像樊屿燃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日渐分裂的情绪。
庄习谦的退避是彻底的。
他不再递纸条,不再看她,不再制造任何偶然的相遇。他们在同一个教室呼吸同样的空气,却像生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唯一的交集是老师点名时,两个名字在花名册上紧挨着。
可越是刻意回避,存在感反而越强。
樊屿燃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在走廊拥挤的人群中,在食堂嘈杂的餐桌间,在操场奔跑的学生里。
每一次找到,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游戏:先纵容思念滋长,再亲手把它掐灭。
而思念,像野草,越掐长得越疯。
…… ……
周四的物理竞赛辅导课,两人都参加了。
辅导室在实验楼顶层,一个小教室,只坐了十几个学生。樊屿燃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庄习谦进来时停顿了一秒,然后走到第一排最右侧,离她最远的角落。
老师讲解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难题。樊屿燃听得吃力,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讲台上,老师写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身问:“都听懂了吗?”
一片沉默。
“庄习谦,你来解释一下楞次定律在这道题里的应用。”
他站起来,声音清晰平稳:“楞次定律的本质是能量守恒。感应电流产生的磁场总是阻碍原磁场的变化,这是系统抵抗改变、维持平衡的方式。”
老师说:“很好。就像人际关系,改变总会遇到阻力,系统倾向于维持原有状态。”
教室里有人轻笑。
樊屿燃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阻碍改变。维持原状。
是啊,多简单的物理定律,放到人身上却这么难。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樊屿燃收拾得慢,起身时发现庄习谦还坐在位置上,背对着她,似乎在整理笔记。
她该直接离开的。
可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自己停下了。
“你刚才说的,”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阻碍改变。如果原状态本身就是痛苦的,为什么还要维持?”
庄习谦的动作停住。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因为改变需要能量。”他说,声音很低,“而有时候,我们连改变的能量都没有了。”
“所以就只能待在痛苦里?”
“所以就只能待在痛苦里。”他重复她的话,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直到积蓄够能量,或者,直到痛苦变成可以忍受的常态。”
樊屿燃站在过道里,看着他微微低下的后颈。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过分苍白。
“那你呢?”她问,“你在积蓄能量,还是已经习惯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云层从淡灰变成深灰,一场雨正在酝酿。
“我习惯了等待。”庄习谦终于说道,转过身,抬起头看她。
这是两周来他们第一次对视。
“等待什么?”
她明知故问。
“等待有一天……”
樊屿燃冷笑一声。
她甚至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无非是希望能像从前那样,少年少女天真浪漫。
“等待有一天,樱花重新盛放。”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樊屿燃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
她准备好的冷笑僵在嘴角。
樱花。
不是道歉,不是承诺,不是她预想中任何陈词滥调的和解。
是樱花。
那个被他们小心翼翼封存、谁也不敢先提起的意象。初三那年的春天,中学的樱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色的云霭淹没了环校跑道。
他们逃了周五下午的自习课,偷偷溜进那片花海。风一吹,花瓣如雨,落在她的发梢,他的肩头。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是鼓起勇气,在漫天飞花中牵起了她的手。
那是他们的开始。
纯净,笨拙,带着樱花清浅的香气。
后来她才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有标价。樱花的花期只有七天,盛开时多么绚烂,凋零时就有多么决绝。
就像他们的故事。
“樱花每年都会开。”她别开脸,声音干涩,“但看花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些了。”
“花还是那棵树上的花。”庄习谦说,“根扎在同样的泥土里,经历同样的四季。凋零,沉睡,等待,然后又一次盛开。它从不问看花的人是谁,也不问今年和去年有什么不同。它只是开,用尽全力地开,哪怕知道七天后一切归于尘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屿燃,我们能不能……也学学那棵樱花树?不问过去,不想未来,就只是在这个春天,重新开一次花?”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樊屿燃看着雨幕,觉得荒唐。
他说的那么轻巧,好像破碎的东西真的能复原,好像凋谢的花真的能重新回到枝头。他不知道,有些冬天太过漫长,漫长到树根已经在冻土里坏死,再也发不出新芽。
“庄习谦,”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他,“樱花树不知道自己会开多久,但园丁知道。园丁会记录每一年花期的长短,花色的深浅,会知道哪一年的花开得最好,也会知道……哪一年之后,树就再也不开花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都不是那棵无辜的树。我们是园丁,我们记得每一片花瓣掉落的时间,记得每一条枝桠折断的瞬间。我们太清楚了,清楚到……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开始一个春天。”
庄习谦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专注地看着她,像要从她眼中读出那些她不曾说出口的真相。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是在告诉我,那棵树……已经死了吗?”
“我不知道。”樊屿燃诚实道,“也许死了,也许只是休眠。但我知道的是,我现在没有力气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我没有力气每天浇水,施肥,除虫,然后年复一年地面对光秃秃的枝桠,告诉自己‘明年会好的’。”
她抱起双臂,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我会疯掉的,庄习谦。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会先一步疯掉。”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滚动。辅导室里的灯管闪烁了一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们脸上交替。
“那就不等。”
她抬眼看他。
“不等春天,不等花开。”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进入了她安全距离的边缘,“我们就从今天开始。今天下雨,我们就看雨。明天刮风,我们就听风。后天也许有雾,那我们就等雾散。我们不预设任何结果,不期待樱花,不承诺永远。我们就只是……一起度过今天。可以吗?”
他的眼神那么恳切,那么卑微,几乎是在乞求一个“可以”。
樊屿燃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提议太诱人了。
不想过去,不想未来,不设定任何目标,只是两个人在此刻相遇,共享一段时光。像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在暴风雨中允许自己停泊片刻。
可是……
“然后呢?”她问,“今天过去了,明天呢?明天你要更多,后天要更多,直到有一天,你会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从前’。”
“我不会——”
“你会。”她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人都是贪心的。今天只要一点陪伴,明天就要一个笑容,后天就要一句关心。欲望是填不满的沟壑,得到一点,就会想要更多。直到某一天,你会发现你要的已经远远超过我能给的,而那时候……我们又会回到原点。争吵,伤害,然后分开。”
她摇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经历过一次了,庄习谦。从甜蜜到争吵,从亲密到疏离,从‘永远在一起’到‘我们还是分开吧’。那个过程太痛了,痛到我宁愿从来没有开始过。”
“所以你就判我死刑?”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因为害怕结束,所以拒绝所有开始?”
“是。”她坦然承认,“至少这样,我不会再失去什么。”
“可你已经失去了!”他忽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下去,像是在克制某种剧烈的情绪,“你已经失去了快乐,失去了信任,失去了在阳光下大笑的能力。屿燃,你看看你自己——你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你,但没有人能真正触碰到你。这样真的安全吗?这样真的……不孤独吗?”
孤独。
是的,她孤独。
孤独得像深海里的鱼,在黑暗的水压中独自游弋,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直到某一天,看见海面上透下来的、微弱的光,才惊觉自己原来一直生活在黑暗里。
但那道光太远了。
远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游上去。
更不确定的是,游上去之后,等待她的是温暖的洋流,还是捕鱼的网。
“至少孤独是熟悉的。”她轻声说,“而希望……希望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人害怕。”
“庄习谦,”樊屿燃无奈地抬头看他,眼里充满光,揉碎了的光:
“它让我害怕。”
当希望滋生恐惧,它本身就不再是希望。
庄习谦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在阅读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
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窗外的世界被洗刷得清澈,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上海的那两年,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回到厦门,回到后山那片樱花林。树都枯了,地上堆满腐烂的花瓣,天空是铅灰色的。我在林子里找你,喊你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然后我就醒了,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陌生的车流声,想着……你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梦见了一片荒芜的樱花林。”
樊屿燃的呼吸一滞。
她确实梦见过。
不止一次。
在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那片枯萎的樱花林是她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场景。她在林中奔跑,寻找着什么,却总是空手而归。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们做的可能是同一个梦。”庄习谦苦笑道,“在各自的城市,各自的黑夜里,梦见同一片凋零的花海。屿燃,你不觉得这很悲哀吗?我们明明都在乎,都在痛,却要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要触碰她,只是摊开掌心,像在展示什么无形的东西。
“我不要你承诺永远,不要你忘记过去,甚至不要你喜欢我。我只要你……允许我待在你身边。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共享同一片土壤,同一场雨,同一缕阳光。你不必为我开花,不必为我结果,只要允许我的根须和你的,在看不见的地下,有那么一点点交缠。”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就这样,可以吗?”
樊屿燃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掌心有细细的纹路,如同地图上的河流,蜿蜒着流向未知的远方。
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它牵起她时的颤抖,记得它在樱花雨中为她拂去肩上花瓣的轻柔。
记得太多。
多到几乎要点头。
但就在这时,记忆的碎片再次袭来——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感官:粗重的呼吸声,皮肤接触到冰冷地面的触感,指甲抓挠水泥地时火辣辣的疼,还有喉咙被扼住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胃部猛地收紧。
她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文具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过来。”她喘息着说,双手抱紧自己,“对不起,我……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庄习谦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
“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全然的疲惫,“我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
辅导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文具。
窗外的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利剑般刺穿阴霾,在湿润的空气中制造出一道浅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像一场微型的花雨。
樊屿燃慢慢蹲下身,开始捡拾散落的东西。
笔,橡皮,尺子,笔记本。
一样一样,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原处。
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但当她捡起那支黑色的、笔帽有点旧的笔。
那是庄习谦无意中留在她桌上的那支。
樊屿燃的手停住了。
笔身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初三时不小心摔的。当时她吓坏了,因为那是庄习谦最喜欢的笔,好像还是外国货。他却笑着说:“没关系,这样它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只有我们俩知道这道伤痕的来历。”
只有我们俩知道。
那些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细节:她胃疼时喜欢喝的热水温度,他解物理题时先咬笔帽再转笔的小动作,他们第一次牵手时刚好走过的那棵樱花树是林子里第三排左起第五棵……
太多了。
多到无法一一列举,却也无法一一忘记。
她握紧了那支笔,笔身传来冰凉的触感。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只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像一场内心深处的雨,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蹲在空旷的辅导室里,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中,握着一支有伤痕的笔,无声地哭着。
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为那些无法兑现的承诺。
为那棵也许真的已经死去的樱花树。
也为那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光明是什么样子的自己。
哭到没有力气,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空正在放晴。乌云退散,露出大片的湛蓝。
樊屿燃冲出教室,跑下楼梯,冲出实验楼。
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眼神,只是跑,像要逃离什么,又像在奔向什么。
她在跑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才在一个学校的表彰板报下停住。
她靠在表彰板报牌上,大口呼吸,雨水混合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分不清彼此。
他愿意等。
等到老,等到死,等到痛苦都变成模糊的斑点。
多傻啊。
多让人心碎的傻。
…… ……
某种东西悄然变质了。
不是庄习谦的改变。
改变的是她自己。
她开始允许自己偶尔的软弱。
允许自己在深夜想起他时,不立刻掐灭念头。
允许自己保存他无意中留在她桌上的那支笔,黑色,笔帽有点旧,是他常用的那款。
允许自己在物理课听不懂时,偷偷看一眼他认真记笔记的侧影。
这些小小的放纵像细小的裂纹,在她筑起的高墙上蔓延。她知道危险,知道每一条裂缝都可能成为崩塌的起点,可她累了。
维持完美无缺的防御,需要消耗太多能量。
而她的能量,早在那条小巷里就消耗殆尽了。
樱花该开了,已经在积攒能量了
